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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0章 死战


帐中死寂了一瞬。

姜诚站在门边,目光在严国忠和丁颜之间快速移动,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被丁颜抬手止住了。

丁颜死死盯着严国忠。

老将那双经历过两百多场战役的眼中,有什么极淡的东西正在不断翻涌。

那东西最终被他压了下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他胸腔深处散出来,轻得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

"好。"

他转过身来,朝姜诚抬了抬下巴:"传令,中军主力集结,一刻钟后出营迎击,

高仙之部绕行东侧高地,封常清部守中军大帐,本将亲率十万人马正面推进。"

姜诚愣了一下。

他跟在丁颜身边多年,从未见老将在战术判断上向任何人妥协过。

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丁颜扫过来的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传我军令。"

姜诚不再犹豫,躬身应命后退出了帐帘。

不多时,中军方向传来了集结的号角声,低沉而悠长,在晨光中缓缓扩散开来,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翻身。

丁颜在矮案前蹲下身来,在地图上那处他画了弧线的位置旁边又添了一道短促的竖线,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随即收了回去。

他站起身来,将那幅地图卷好递给了身边的一名亲兵,然后拿起案上那柄跟随了他大半辈子的横刀,慢条斯理地检查了一下刀鞘的卡扣。

"右相留在中军帐中坐镇吧。"

他朝严国忠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

"城外的事,交给末将便是。"

他说完便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晨光照在他那件玄甲的肩头上,将那层暗沉的铁面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老将的脚步比方才快了几分,却依然沉稳得像在丈量一段早已走过的路。

严国忠站在空荡荡的中军帐中,听着帐外传来的集结号令和甲片碰撞的声响,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他走到案前坐下,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喉间,涩得他皱了皱眉。

中军大营的营门在号角声中缓缓打开。

十万大军列阵而出,旌旗如林,甲胄如潮,脚步声在地面上汇成一阵低沉的轰鸣,像一片正在移动的铁灰色海面。

丁颜策马行在阵形前列,目光一直落在前方那几座正在冒烟的营寨轮廓上。

秋风从他的左侧吹过来,将旗纛吹得猎猎作响,也将远处硝烟的气息送进他的鼻腔。

烧焦的木头和布匹混在一起的气味刺鼻而苦涩,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多年前某一场类似的战役。

那时候他跟在一个人身后,听着那个人在沙盘前讲解战术时低沉而笃定的声音,看着那个人用一根枯枝在泥土上划出进攻路线时从容不迫的姿态。

那些记忆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它们褪色成泛黄的轮廓,只剩下一层淡淡的、磨不去也擦不掉的底色,在某个相似的秋日清晨里悄悄浮上来,像深水里涌上来的气泡。

丁颜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将那层泛黄的底色重新沉回记忆深处,然后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远在矮丘北坡的密林中,李曜正靠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手中捏着一枚从脚边拾起的松果。那松果干透了的鳞片在他指间微微张开,又被他的指腹一颗一颗按回去。他听着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和马蹄声,那双深陷的眼睛终于泛起了一层真正的光——那光里裹着某种被压抑了三十多年的、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

"来了。"

他松开手,那枚松果从指尖坠落,落在铺满松针的地面上,无声无息地滚了半圈便停住了。他直起身来,黑袍的边缘拂过地面的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传令苗欢,前锋营的残部可以撤了,往西北方向撤,撤得越慢越好,

让大盛的追兵觉得他们还有追击的价值,其余各部,按计划向伏击点收拢。"

一名传令兵应声而去,脚步声在密林中快速远去。

李曜重新望向那片正在涌出营门的铁灰色洪流,看见那面明黄大纛正在洪流的最前方缓缓移动,像一座正在漂移的灯塔。

丁颜的大纛。

李曜的目光落在那面旗帜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被冷藏在冰层底下的执念,正在一点一点地渗透出来。

他转过身来,朝身后那片伏在密林深处的三千精骑抬了抬手掌。

那三千人的盔甲上扎满了松枝和枯草,从远处望去与山林浑然一体,连战马的嘴都被勒住了,连一声喷鼻都不曾发出。

"杀完这一仗,老子让你们每个人脸上都带红光回家。"

李曜的声音低而沉,像从山腹深处涌上来的风,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颤的底气。

他正要翻身上马,却被苗战拦了一下。

苗战站在他面前,那张沾满了灰尘和血迹的面孔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前辈。"苗战开口,声音带着方才厮杀过后残留的沙哑。"你答应过的,丁颜的命归你,可那十万大军的命,归我南诏。"

李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苗战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打完仗,南诏还是你的南诏,本王只要丁颜的人头,还有——"

他顿了一下,目光重新飘向远处那面正在移动的明黄大纛。

"——李昭的江山。"

他说完便翻身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马匹在感觉到主人上背的瞬间微微亢奋地跺了一下蹄子,却被李曜轻轻一压缰绳便安静了下来。

苗战看着他策马向密林深处走去,黑袍的背影在晨光中像一道渐渐融入树影的墨痕。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卷起几片干枯的松针,在那道背影身后打了个旋儿,又无声地落回了地面。

南诏城外的战鼓声还在响着,一下一下,像一颗不断跳动的心脏,将血色的节奏传遍了整片苍茫的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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