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被辜负的原配武三娘1
冰魄银针的寒毒,是彻骨的凉。
凉得钻进四肢百骸,冻得人五脏六腑都结成冰。
武三娘倒在陆家庄的黄土上,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她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间,只看见她爱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的丈夫,跪在一座新坟前,状若疯魔。
那是何沅君的坟。
十年前何沅君嫁给陆展元,武三通大闹婚宴,被天龙寺高僧出手制服,立下十年不得相见的誓约。如今十年期满,他星夜赶来,却只看到两座新垒的坟茔。
于是他便疯了。
不是假疯,是真疯。疯得彻底,疯得不管不顾,疯得忘了自己还有一个结发妻子,还有两个年幼的儿子,疯得只记得坟里那个从未属于过他的女子。
武三娘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披散的长发,看着他脖颈上挂着的那方小小的、褪了色的婴儿围涎,心中竟出奇地平静。
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十年了。
整整十年。
十年前,武三通不顾江湖廉耻、不顾夫妻情分、不顾一双年幼孩儿,千里奔赴江南,大闹义女的婚宴,因一己龌龊畸念,沦为整个江湖的笑柄。
十年里,他疯疯癫癫,离家游荡,脖颈日夜挂着那方婴儿围涎,口中日日念念“阿沅”。他忘了家中苦苦等候的结发妻子,忘了尚且懵懂的两个幼子武敦儒、武修文,忘了自己是人夫、是人父、是名震大理的一灯大师弟子,只记得他那从未得到、也从未属于他的义女何沅君。
世人皆叹武三通痴情。
唯有武三娘,苦熬半生,看透了这肮脏卑劣、悖逆人伦的病态执念。
人人都怜他求而不得、疯癫可怜,却无人怜她半生孤守、半生空付,为他的荒唐罪孽耗尽心血,最后还要为救这个薄情疯子,惨死在李莫愁的银针之下。
是的,她记得。
她记得前世,就是此刻,李莫愁因陆展元之死迁怒于武三通,出手发难。疯魔的武三通浑然不惧,甚至疯言疯语激怒李莫愁,那女魔头怒极出手,冰魄银针激射而出。她武三娘爱子心切、更念夫妻情分,不顾一切扑上前替他挡下所有银针,最终毒发殒命。
她用自己的命,换了这个渣男的苟活。
换了他日后洗尽疯癫、安稳余生,换了江湖世人对他半生痴恋的唏嘘同情。
何其可笑,何其不值!
弥留之际,耳边是两个儿子撕心裂肺的哭喊,眼前是武三通对着坟冢痴痴喃喃,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他的疯魔里,从来没有妻子的位置,没有孩子的位置,只有一个凭空滋生、扭曲不堪的妄想。
凭什么?
凭什么她贤良淑德、相夫教子、包容他所有过错,最后落得毒发身亡、尸骨微凉?
凭什么武三通罔顾人伦、自私偏执、毁家败业,却能安然独活,日后还能落得浪子回头、悉心教子的美名?
凭什么所有人,都纵容他的痴癫,洗白他的龌龊,将她一生的苦楚,轻描淡写化为一句命薄?
恨意如烈火,灼烧着濒死的躯体,压过了银针的寒毒。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武三娘只有一个念头——
若有来生,她不做贤妻,不做良母,不做这世间最委屈的摆设。
她要撕开武三通伪善的面皮,扒出他肮脏不堪的私心,让全天下人都看看,这个被世人同情的痴人,究竟是何等自私凉薄、悖德败伦的渣男!
她要他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在无尽的悔恨与唾弃中,彻底湮灭!
……
“娘亲!娘亲别死!”
凄厉的哭喊声猛地拽回了武三娘的神智。
刺骨的寒意骤然褪去,胸口的剧痛缓缓消散,沉重的躯体重新有了力气。
武三娘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依旧是陆家庄的荒院,秋风萧瑟,落叶纷飞。身前是吓得面色惨白、死死抱着她手臂的两个幼子,身后是孤然矗立的何沅君夫妇墓碑。
而不远处,红衣烈烈、容颜冷艳的李莫愁手持拂尘,静静伫立,眼底是化不开的悲苦与漠然。
前方几步之外,那个披头散发、脖颈挂着旧围涎的男人,正疯疯癫癫地对着墓碑嘶吼,双手刨土,指甲撕裂渗血,状若癫狂。
武三通。
她回来了。
回到了她临死的这一刻。
武三娘缓缓撑起身子,感受着实实在在的躯体、实实在在的呼吸、实实在在的生命,眼底没有半分温柔,没有半分疼惜,只剩冰封彻骨的冷漠,和焚尽一切的恨意。
她不再动一丝一毫相救的念头。
武三通还在疯刨坟土,嘶哑地嘶吼:“阿沅!你出来!你为什么要嫁陆展元!你是我的阿沅!本该是我的!”
字字龌龊,句句癫狂。
李莫愁闻言,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抹讥讽,又藏着一丝极致的悲凉。
她一生为情所苦,恨陆展元负心薄幸,以为世间痴情皆可怜。可此刻看着武三通,她忽然察觉一丝异样——这根本不是痴情。
这是偏执,是占有,是罔顾人伦的私欲作祟。
何沅君自幼被武三通夫妇收养,襁褓中被二人抱回大理,一口饭一勺汤养大,是名副其实的养女、义女。
世间哪有义父,对自幼养大的女儿,滋生如此龌龊不堪的男女私欲?
武三娘站起身,轻轻推开怀中泪眼婆娑的两个儿子,声音平静却清晰,穿透萧瑟秋风,盖过了武三通的疯喊,清清楚楚落在李莫愁耳中,落在这天地之间。
“武三通,你别再装疯卖傻,玷污沅君清白了。”
一语落地,疯刨坟土的武三通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带着几分疯癫的恼怒:“你懂什么!阿沅是我的!”
“你的?”武三娘低低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嘲讽,字字泣血,句句诛心,“她是我和你亲手养大的孤儿,是你跪拜认下的义女!襁褓垂髫,十余载朝夕,你看着她从牙牙学语的孩童,长成亭亭少女,心中不起父爱养育之恩,反倒滋生男女龌龊私情——武三通,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配为人夫?配为人父?配为长辈?”
武三通脸色骤变,疯癫的神色裂开一丝慌乱,厉声呵斥:“胡说八道!我对阿沅一片痴心!”
“痴心?”武三娘步步上前,目光锐利如刀,狠狠扎进他伪装半生的疯癫假面,“你的痴心,是罔顾人伦的痴心!是毁我家庭的痴心!是害我孩儿受尽非议、抬不起头的痴心!”
“沅君自始至终,待你只有父女敬重,半分儿女私情也无!她知养育之恩,敬你爱你,待你如父,满心满眼只想安稳度日,与陆郎相守一生!她何曾招惹过你?何曾回应过你半分龌龊心思?”
“是你!是你心魔自生,私欲自起!是你守不住本心,越不过伦理,将自己的肮脏妄想,强加在一个无辜养女身上!”
武三娘声音越来越响,积压半生的委屈、痛苦、怨恨,在此刻尽数爆发,撕碎了世人对武三通所有的滤镜。
“十年前,她大婚良人,本该一生顺遂、安稳幸福。是你,不顾夫妻情分,不顾师门道义,不顾江湖礼法,千里迢迢大闹婚宴!你毁她婚礼名声,闹得满城风雨,让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子,平白背负无端非议!”
“天龙寺高僧逼你立下十年誓约,是罚你悖德越矩,可世人偏偏瞎了眼,只叹你痴情被负!你离家疯癫十年,挂着她儿时围涎,日日疯喊阿沅,博取天下人同情!可这十年,谁看过我?谁看过你一双年幼的孩儿?”
“我独守大理空宅,日夜牵挂在外疯癫的你,小心翼翼抚养两个幼子,替你收拾烂摊子,替你承受江湖非议,替你守住武家的颜面!你沉溺一己私欲,逍遥疯癫十年,我熬了十年苦夜,守了十年空房!”
“如今沅君夫妇病逝长眠,你不知感恩养育一场,不念逝者安息,反倒疯魔刨坟,惊扰亡魂!武三通,你这不是痴情,你是自私至极、卑劣至极!你从头到尾,爱的从来不是何沅君,你爱的只是你自己得不到的执念!”
一番话,字字清晰,句句属实。
没有半分捏造,没有半分怨妇哭诉,只有血淋淋的真相,撕开了武三通伪装十年的可怜外壳,露出底下腐烂肮脏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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