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喜凤虐渣2
许家大宅坐落在关中平原一座并不起眼的县城里，青砖黛瓦，三进院落，门楣上悬着“许宅”两个泥金大字。在这地方，许云卿算得上首屈一指的乡绅，祖上出过举人，他自己又捐了个前清候补知县的虚衔，到了民国，摇身一变成了县议会副会长，平日里穿长衫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满口仁义道德，在乡里一向以乐善好施、德高望重闻名。
只有喜凤知道，这善人皮囊下面，是一颗比狼还狠的心。
昨夜那场“意外”许家上下无一人察觉，只除了天快亮时，马厩那边的护院老黄狗莫名叫了半宿。
喜凤起来后对镜梳妆，用粉把脸上的淤痕仔细盖了，又找了一条青布帕子缠在脖子上，遮住那些青紫指痕。她选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短衫配青灰长裙，既不张扬，也不似从前那般畏缩寒酸。
前世在兔儿岭那些年，她学会的不仅有拳脚功夫，还有看人、识人、用人的眼光。土匪窝里的女人活下来靠的从不是脸面，而是脑子。谁忠心，谁两面三刀，谁见风使舵，只需几回照面、几句话，便能瞧出七八分。
春杏这丫头，前世一直待她不算差，但也不曾真正为她说过一句硬话。这样的性子，敲打敲打，能当半个人使。
“春杏，”喜凤忽然开口，“昨儿夜里，西跨院那边可有动静？”
春杏正收拾床铺，闻言动作一顿，低声道：“回少奶奶，我睡在后罩房，隔着两堵墙，没听见什么。只是……今日天还没亮，太爷就打发人去了省城，说是替罗团长送什么文书。”
喜凤冷笑。这是许云卿一贯的做派，天大的事到了他这里，都能粉饰成一桩熨帖妥当的人情往来。
“少奶奶，您笑什么？”春杏被她笑得心里发毛。
喜凤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一会儿我去给公婆请安，你跟着我，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把嘴闭严实。若有人问你，只说我昨夜一直安睡，摔了一跤，并无其他。”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许家的正厅在二进院，坐北朝南，五间大厅，正中匾额上写着“积善之家”四个大字。喜凤跨进门槛时，公公许云卿正坐在太师椅上翻一册账本，婆婆许黄氏则坐在对面，闭目数着佛珠，两个婆子在一旁伺候茶水。
“儿媳给公公、婆婆请安。”喜凤福了福身，声音柔顺，姿态恭敬。
许云卿抬了抬眼，锐利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才“嗯”了一声，算是应过。许黄氏连眼皮都没抬，手中佛珠一颗一颗拨着，口中喃喃有词，那模样仿佛眼前站的不是儿媳，而是一块碍眼的石头。
“父亲，听闻昨夜罗团长留宿府上，不知可还太平？”喜凤垂着眼问。
许云卿脸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罗团长军务繁忙，天不亮就动身了。怎么，他歇在西跨院，吵着你了？”
“不曾。”喜凤摇头，“只是儿媳夜里隐隐听得些动静，不知出了什么事，怕扰了贵客，特来问问。”
许云卿放下账本，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了吹：“妇道人家，莫要多事。有这闲工夫，不如好好调理身子，替许家延续香火。”
这话若是放在前世，喜凤能当场红了眼眶。她那时才十八九岁，从乡下嫁进城，满心想着举案齐眉、相夫教子，公公一句“延续香火”能让她羞得抬不起头。可如今听来，只觉得恶心透顶。
“父亲教训得是。”她低头应了。
许黄氏忽然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喜凤，半晌才道：“望龙这些日子可给家里写信了？”
“上个月来了一封，说课业繁忙，不得空回。”
“哼。”许黄氏冷笑，“他那是不得空吗？他是不想见你这个——”
“行了。”许云卿打断她的话，语气严厉，“望龙在省城自有正事，妇道人家少掺和男人的事情。”
喜凤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冷笑更甚。
前世她只当婆婆刻薄、公公严厉，还处处替他们找借口，觉得都是因为自己小门小户出身、配不上许家，才遭人轻视。直到后来才知道，许云卿何止轻视她，他是打心眼里觉得，她这样的乡下女子，只配当个生育工具，若工具坏了、脏了，就该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许望龙从头到尾都清楚，他爹要杀人灭口，他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只嫌弃他爹动作太慢，耽误了他娶赵亚男。
从正厅出来，喜凤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心中已将许家这盘棋理了个大概。
许家一共三兄弟，许望龙是长子，在省城留洋预备班混了个名头，尚未真正当官，但已经攀上了省府特派员的千金赵亚男。老二许望虎在县城帮父亲打理几间铺子，粗人一个，贪杯好赌。老三许望豹还在念书，被许云卿寄予厚望，一心想送他东渡日本留学。
前世喜凤在许家活了那么多年，唯一看清的就是许云卿这个人。他表面上重情重义，骨子里只认利益。谁对他有用，谁就是座上宾；谁挡了他的路，哪怕是亲儿媳、亲孙子，一样可以下死手。
午后，喜凤支开春杏，独自去了趟书房。
许云卿的书房在二进院东侧，平日里等闲不许人进。但喜凤记得，前世每月的十五，许云卿都会让账房先生把宅子的地契、房契、商铺股权证书拿出来核验。今日恰好逢着一个赶集的日子，几个掌柜都往家里送账目，书房门来往进出的人多，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
她端着一盅刚炖好的银耳莲子羹，莲步轻移，走到书房门前。
“陈伯，”她唤了一声管家，“父亲可在里面？”
陈伯忙道：“回少奶奶，太爷刚去了铺子里，不在府上。”
“那烦请陈伯替我把这羹汤放进书房，等父亲回来喝。”喜凤说着，不等对方答应，已经伸手推开了门。
书房里果然只有一个年轻账房在整理票据，见了她慌忙起身行礼。
喜凤摆摆手，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案旁，放下羹汤。她的目光飞快扫过书案上的一叠文件，正是她要找的东西。
但她不急。
过目不忘的本事，是前世在兔儿岭跟着刘十三的军师学的。那时她百无聊赖，整日翻看山上缴获的书籍账册，一来二去，竟练就了极好的记忆力。此时只需扫上一眼，那些地契的田亩数、商铺的字号位置、银钱的大致流水，便已经刻在脑子里。
许云卿到底只是个县城土财主，他太自信了，觉得整个许家都在他一手掌控之中，一个乡下小丫头翻不起什么浪。可他忘了，再温顺的羊，被逼急了也会咬人。何况他眼前这只，骨子里早就是一头杀过人的狼。
从书房出来，喜凤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去了趟后街。
许家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有个卖醪糟的婆子，姓柳，在县城摆了十几年摊子，嘴碎心软，街面上鸡毛蒜皮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前世喜凤刚嫁进许家时，常偷偷让春杏买她的醪糟解馋，一来二去也算熟识。
“哟，许少奶奶来了。”柳婆子满脸堆笑。
喜凤和气地买了两碗醪糟，坐在摊子旁边的小板凳上，和柳婆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她看似随意，实则句句往罗玉璋身上引。
“昨儿我家来了贵客，听说是罗团长，柳婶子，这人名气大不大？”
柳婆子一听“罗团长”三个字，脸色便是一变，左右张望了一番，压低声音道：“少奶奶可别提这名号，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前年渭河滩上杀了一百多号人，连三岁娃儿都没放过。他那队伍里，个个都是狼，连县长都让他三分。”
喜凤心头一沉，面上却装作害怕的模样：“这般厉害？那怎么还和我公公有来往？”
柳婆子撇撇嘴：“许老爷面子大呗。不过少奶奶可得当心，那罗蛮蛮出了名的好色，糟蹋过的大姑娘小媳妇能从城东排到城西，许多人被他糟蹋了，连个声都不敢出，说出去就是一家子没命。许家敢留他过夜，也真是……”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喜凤低着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原来，全城的人都知道罗蛮蛮是什么人。许云卿却还是把他请进家里，还好生款待、留宿家中。
前世她挣扎呼救的时候，许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来。她后来想，这宅子那么深、那么阔，她喊得嗓子都咳出了血，当真是没有人听见吗？
恐怕不是。恐怕是听见了，也不敢管，不愿管，甚至可能早就料到会如此。
许云卿留宿罗玉璋，本就是要用她这个儿媳来做顺水人情的。罗玉璋好色，他就把“人质”摆在西跨院。横竖一个乡下儿媳，胜了污了都无所谓，只要罗玉璋高兴，放许望龙在省城好好做官、顺顺当当攀上特派员，这笔买卖就不亏。
喜凤捧着醪糟碗，嘴角微微翘起，眼底却寒光凛冽。
“柳婶子，劳烦你帮我打听个事。”她低声说。
“少奶奶请说。”
“那罗团长，平日里可有固定的落脚处？还有他身边几个贴身副官，都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常去哪些地方？”
柳婆子一怔，眼睛瞪大：“少奶奶这是……”
“我胆子小，听了你的话心里害怕，总得多知道些，好避着走。”喜凤说着，摘下腕上一只银镯子，悄悄塞进柳婆子手里。
这银镯子是嫁妆里唯一值钱的首饰，前世她最穷困的时候都没舍得当掉。如今倒也用不着了。
柳婆子推辞一番，终究还是收了，压低声音道：“少奶奶放心，这街面上的事，没有我柳婆子打听不到的。三日之内，保准给您个准信。”
喜凤点点头，起身回府。
夕阳已经沉到西城墙根，满城炊烟袅袅，街巷里飘着烙饼炒菜的香气。几个孩童追逐打闹，擦着她的衣角跑过，笑声清脆。
喜凤忽然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晚霞烧得正烈，大片大片的橘红泼洒在灰扑扑的城墙上，像是谁把一腔子血都泼上了天。
前世她从许家逃出来时，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天边红得刺目，她蓬头垢面地跑在荒郊野外的土路上，肚子一阵阵坠痛，身后是许家派来追杀的车夫和家丁。
那一路，没有一个人朝她伸过手。
所以今生，她也不会向任何人伸手。
她的仇，她自己来报。她的血债，她自己来讨。
喜凤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一步步走回许家高墙。
墙内灯火初上，人声隐约，还是那副富贵安详的景象。
她穿过月洞门，回到自己的小院，掩上门。
从后腰抽出罗蛮蛮那支镜面匣子，就着即将熄灭的天光，细细查看。枪是正宗的德国造，保养得极好，弹匣里还有七发子弹。
她把手枪重新别好，又取出从昨夜罗蛮蛮身上搜来的那几封文书，翻开细看。
其中一封信是许云卿亲笔写给罗玉璋的，日期就在三日之前，内容大意是：我已将儿媳安置在西跨院，此女虽出身乡野，却颇有姿色，不谙世故，可解团长路途寂寞。另有烟土三十箱，不日送上。
喜凤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原来不是意外，是早就盘算好的。
许云卿，许黄氏，许望龙，你们每一个，都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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