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喜凤虐渣记1
身子像是被石碾子来回碾过,骨缝里透着冷。
喜凤猛地睁开眼,入目是许家西跨院厢房低矮的房梁,梁上悬着一盏残灯,灯油将尽,火苗一缩一缩地跳,把墙上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股浓浊的酒气混着男人的汗腥味,劈头盖脸压下来。
她偏过头,看见一张脸。
罗蛮蛮。
那张脸她做鬼都认得,宽额塌鼻,腮边一道陈年刀疤,此刻正泛着餍足的油光,嘴角咧着,露出半截黄牙,一只粗糙的大手还扼在她细瘦的脖子上,指节上沾着暗褐色的血痂,不知是她的,还是旁人的。
喜凤的瞳孔骤缩。
前世所有画面在这一瞬山呼海啸般涌回——罗蛮蛮闯进厢房时她拼死反抗,指甲抓破他的脸,喉咙里喊到嘶哑,换来的是一记几乎扇碎半张脸的耳光,和更加暴虐的凌辱。之后许云卿深夜沉井的车轮声,冰凉的井水漫过头顶,老郑颤抖着割断她手脚上麻绳的剪子刃光,兔儿岭的雪,刘十三临死前把驳壳枪塞进她手里时掌心厚厚的茧,以及最后,墩子在她扑过去时,身体僵硬地后退的那一步。
一步之遥,远过渭河。
喜凤没有动,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缓,仿佛依旧昏死着。
罗蛮蛮撑起半身,酒意翻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嗳气,正要从她身上翻下去。
就是此刻。
喜凤手臂一抬,肘关节狠狠砸在罗蛮蛮喉结上。
她前世在兔儿岭跟着刘十三手底下的弟兄练了整整五年,从最基础的扎马步到近身搏杀的鹰爪功、锁喉、撩阴、反手夺刀,刘十三从不因她是女人就让她松懈半分,常说:“乱世里活下来的女人,手头没两下子,连条狗都不如。”那时候她只当是匪窝里的混话,此刻这一肘砸下去,她便知道,那些年在黄土坡上流的血和汗,全藏在自己骨血里。
罗蛮蛮喉咙突遭重击,眼珠暴突,一声短促的“咯”还没出口,喜凤已经翻身而起,左手两指并拢,狠戳他双眼,右手顺势从枕下摸出——
那是她前世养成的习惯,枕下永远藏着一支磨尖的铁簪子,在许家防夜,在山上防人,在最绝望的那几年里,她信过男人、信过命、信过菩萨,最后只信自己手里这截冷铁。
铁簪子全长不过七寸,尖端磨得极利,在灯下寒光一闪,整个没入罗蛮蛮颈侧。
罗蛮蛮到底行伍出身,吃痛之下暴起,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攥住喜凤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喜凤闷哼一声,非但不退,反而整个人扑上去,借着体重将簪子往里绞了一圈。
热血喷了她满脸。
罗蛮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血沫声,身体剧烈抽搐,一只手还想摸索腰间的枪。喜凤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骑跨上去,用膝盖死死压住他的右臂,左手抄起旁边案几上的铜烛台,照着他太阳穴连砸三下。
第一下,罗蛮蛮还能挣扎;第二下,他的四肢开始瘫软;第三下,整个颅骨陷进去,红白之物溅在绣着鸳鸯戏水的帐帘上,滴滴答答往下淌。
她没停。
她就那么一下一下地砸着,每一记都用尽全身力气,每一记都砸在前世那个被沉井、被追杀、被所有人当脏东西一样唾弃的喜凤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铜烛台从她脱力青紫的指尖滑落,当啷一声坠在青砖地上,在深夜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喜凤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满脸血污,目光却冷得像腊月的冰。
罗蛮蛮已经不动了。
她想起来,前世也是这一夜,她被这个畜生糟蹋后昏死过去,次日醒来时凶手早已扬长而去,许家上下没有一个人来看她一眼,只有贴身丫鬟春杏端来一碗冷掉的参汤,搁在门口,像施舍街边的野狗。婆婆只隔着门帘递来一句冷冰冰的话:“许家养你,不是让你败坏门风的,管好你的嘴。”公公许云卿从头到尾没有露面,只在一个月后,轻飘飘地决定——沉井,一尸两命。
而许望龙,她的丈夫,那个留洋回来的所谓新派人,得知这件事时正在省城给赵亚男家送聘礼,回信只有八个字:“残花败柳,听凭处置。”
好一个听凭处置。
好一个残花败柳。
喜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震裂了,血汩汩地往外冒,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罗蛮蛮的。她忽然笑了,笑声低哑,像是深夜里的夜枭,又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回响。
前世她求遍满天神佛,求一个公道,求一条生路,求一个人能替她说句公道话。可神佛不应她,男人不信她,天地不怜她。
这一世,她自己来讨。
她撑着身子站起来,赤脚踩在满地的血泊中,开始清理现场。
先从罗蛮蛮身上搜出他的枪,一支德国造镜面匣子,沉甸甸地别进自己后腰。他腰间还有一个牛皮腰包,打开来,里面几封盖着关防的文书,几卷银元,还有一把随身短刀。喜凤将文书逐一展开,就着残灯光亮略略一扫,心里便有了盘算。
这是许云卿和罗玉璋私通的证据,许家暗中给罗蛮蛮供粮供饷,罗蛮蛮则替许家走私烟土、打通关卡。前世许云卿之所以要宴请罗蛮蛮留宿,又急于沉井灭口,一半是为掩盖家丑,另一半,是怕她在被强暴时从罗蛮蛮口中听去什么不该听的。
她将所有东西原样包好,塞进厢房夹壁墙的一条暗缝里。这地方是前世她在许家苦熬几年,无意间发现的,整座宅子的建筑图样都收在公公书房一个上了锁的描金匣子里。
尸体怎么办?
喜凤站在罗蛮蛮的尸体前,眉头紧锁。留在屋里肯定不行,天明之后许家下人来送水,一眼便穿。这深宅大院,她能藏到哪儿去?
她忽然想起院后那口枯井。
许家后花园东北角,有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井口用青石板压着,四周杂草丛生,平日无人过去。前世许云卿要把她沉井,选的是城外许家祖坟旁的一口活井,这口枯井反倒一直被遗忘。
喜凤咬了咬牙。
她将罗蛮蛮翻过来,割下他一片衣襟,蘸着地上的血,在青砖地上写了几个字:“罗匪已除,赎罪于此。”写完之后,她又用鞋底将血字蹭花,只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足以引有心人来寻,又不至于让人一眼看破。
接着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旧被单,将尸体裹了,捆得结结实实。罗蛮蛮个子高大,少说一百七八十斤,喜凤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将他拖出厢房,一路往后花园拖去。
一路无月,只有稀薄的星光漏下来,照着她脚下的路。
穿过月洞门,绕过假山,枯井就在眼前。青石板极重,喜凤找了一根断掉的拴马桩当杠杆,一点一点把石板撬开。她把罗蛮蛮的尸体推到井边,探头望了一眼,黑洞洞的井口像一张兽口,阴气逼人。
“罗蛮蛮,前世你糟蹋我,今世我把你葬在这儿。等过几日,我自会把你挖出来,交给墩子,让你死后也曝尸三日,祭他一家老小。”她低低说完,用力一推,尸体翻入井中。
一声闷响过后,一切归于沉寂。
喜凤把青石板原样压回去,又抱来几把枯草乱枝盖在上面,确认看不出痕迹,才回到厢房。
她打了整整三盆井水,跪在地上,一寸一寸擦洗屋里的血迹。那床被褥她不敢烧,怕起烟被人察觉,便撒上香灰和明矾水,临时用粗布裹了,塞进床底最深处,等天亮后再寻由头换掉。
等一切收拾停当,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喜凤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额角淤青,嘴角裂开,脖子上几道青紫的指痕,像几道丑陋的蜈蚣。
但她不觉得难看。
这是她重生归来的印记。
“喜凤,”她对着镜中人说,“这一世,你不会再被人踩在泥里了。”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春杏来送早水。
喜凤深吸一口气,将紧绷的身子放缓,掀开帷帐上床,拉过那床还没来得及处理的薄被盖到胸口,闭目假寐。
门“吱呀”一声推开。
“少奶奶,该起了。”
喜凤没有应声。
春杏将铜盆放在铜架子上,往床边凑了凑,低声道:“少奶奶?太爷昨夜留了罗团长在府上,您可别冲撞了贵客。”
喜凤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知道了。”
春杏瞧见她脸上的伤,吓了一跳:“少奶奶,您这是——”
“昨夜里起夜,摔了一跤。”喜凤撑着坐起来,脸上浮起一个虚弱的笑,“没什么大碍,你帮我去找身干净衣裳。”
春杏半信半疑地去了。
喜凤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经过一夜的折腾,最初的颤抖和恐惧已经褪去,此刻心底竟是一片奇异的平静,像暴雨过后的渭河,浑浊翻涌下藏着深不见底的狠意。
她要报仇。
她要所有前世对不起她的人,统统下地狱。
而这一切,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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