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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尹新月13


北平会战,九门全线崩盘。

张启山在前线连轴转了七天七夜。长沙来的电报一封接一封,九门内部分裂、几股势力同时倒戈,北平这边也守不住了。他做出最后一个决定——连夜秘密转移家眷。九门女眷和孩子全部集中到一处,由最精锐的一队亲兵护送,趁夜色从西门突围。他自己带主力断后。

这计划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可当女眷车队抵达西郊时,伏兵已在那里等候多时。暗敌借陈皮与九门多年的对立,将他的势力渗透到了核心外围。伏兵从两侧山坡上冲下来,枪声炸响在旷野中,运输车被炸翻,大火冲天,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喊混成一片。

尹新月从侧翻的马车里爬出来,额角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她抹了一把脸,环顾四周——亲兵们被分割包围,护卫的防线已经溃散。山坡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穿着九门的军装,袖口却绣着陈四爷的标记。她认得他,是陈皮手下的一个得力干将。

这人低头看着狼狈不堪的尹新月,冷笑一声,对身边人下令:“把张太太请出来。四爷等了这么多年,总该有个结果了。”

就在此时,另一道身影杀入战场。陈皮从侧翼冲进来,九节鞭卷翻了一个朝他开枪的伏兵,厉声嘶吼:“谁他妈让你动她的?!”

那手下被他满脸的杀气吓得后退一步,随即稳住心神,喊道:“四爷!这是最好的机会!张启山困在前线回不来,您带走这个女人,天经地义——”

陈皮已经杀红了眼。九节鞭在他手里化成一道银蛇,每一鞭都精准致命。他的声音被爆炸声吞没,嘴唇一张一合,喊出来的字眼被炮火撕成碎片。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他浑身是血地挡在尹新月面前,把所有靠近她的人全部劈成两半。前世他无数次设下这样的必杀之局,为了折磨张启山而取她性命。今生他用命守着她,连她的一根头发都不许别人碰。

暗处飞来一支冷箭。

陈皮用鞭子卷住了箭杆,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紧跟着破空而来。来自不同方向,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专门针对他。他避开了大部分,最后一支毒箭狠狠扎进他的左肩。箭头上抹了剧毒,他的嘴唇瞬间开始发紫,但他没有倒下。他把那支箭从肩头拔出来,反手掷出去,扎穿了一个杀手的喉咙。

然后他摇晃着转身,朝她走了两步。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话:“……你怎么还没走。”声音里的焦急和不舍,比身上的伤更让他痛。

下一刻,一道寒光从战场的死角射来。那是一支淬了剧毒的暗弩,绕过已经重伤的陈皮,不偏不倚,直刺向尹新月的心口。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陈皮拼命朝她扑过去,但毒已经在他体内发作,他的腿脚不听使唤。他朝她伸出手——这只手曾经执鞭、曾经握刀、曾经沾满鲜血、曾经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轻轻触碰过她的发梢——指尖碰到了她的衣袂,却抓不住。她就那样在他面前倒了下去,像一瓣被狂风吹落的海棠。

远处的山坡上,张启山终于杀出重围赶到。他看见了这一幕——他的妻子,那个他在楼梯上第一眼就认定了的女人,胸前染血,倒在血泊中。她最后的目光望向他的方向。嘴唇轻轻开合,说了一句话。他听不见,但他读懂了她的口型——“佛爷,我没能和你好好过一辈子。”

然后她的眼睛永远合上了。

这辈子她所求不多,一个安稳的家,一个能陪她到老的人。

可到最后,她一生被阴影纠缠,一生被执念裹挟,连死都死在远离爱人的地方。

唯一的慰藉,是死前最后一眼看到了他。

她死了。

两个男人的世界同时崩塌。

陈皮浑身是血地跪在她身边,连她的尸体都抱不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就是这双手,前世杀她,今生护她。什么都没有留住。他嘴唇发紫,嘴角不断涌出黑色的血沫。

毒已经完全侵蚀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可以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只在乎那个他想护一辈子的人,已经死在了他面前。

“我前世追着杀你……今生追着护你……”他向她的方向伸出手,又无力地垂了下去,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血水里,“到头来……还是……留不住。”

他怔怔地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忽然笑了一下。两世为人,他以为自己在赎罪,到头来什么都没能赎清。

他以为自己在爱人,到头来什么都没能留住。

这一生,他救下了师娘,却弄丢了她。他改了所有的悲剧,却亲手编织了最大的悲剧。

然后他闭上眼睛。跪在她身边,停止了呼吸。像一尊守护到最后的石像,至死都没有倒下。

张启山站在十几步外,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和那个追逐了她两辈子的男人,相继死去。他没有冲过去,没有嘶吼,没有落泪。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瞬间被抽去了灵魂的空壳。

战斗在继续,乱世还在喧嚣,但这一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赢了天下,赢了战乱,赢了所有对手。可他这辈子唯一想守护的人,已经没有了。

战后第三日,残局落定。九门保住了,长沙保住了,天下平了。张启山辞去了布防官之职,拒绝了所有挽留。他把尹新月的遗体带回长沙,葬在他亲手选的一块墓地里。墓前种了一棵海棠。那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花。墓碑上刻的字是张启山亲手写的——“爱妻尹新月之墓。”没有刻他的名字,没有刻“张启山立”。因为她说过不喜欢官场的繁文缛节,他说她的墓碑上只要干干净净的就好。

他蹲在墓前,把一壶温好的黄酒倒在碑前的泥土里。这是他最后一次给她带酒了。以后,不会了。

辞去军职的张启山一个人住在城郊的一处小院里。他没有再娶,没有子嗣,没有任何人陪伴。每天清晨起来,打扫庭院,练一套鞭法,然后坐在廊下,泡一壶茶,看着院中的海棠花开了又谢。邻居偶尔看见他,说他脾气很好,对谁都很温和,只是眼睛总像在望着一个很远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想,如果有来生,他一定不会让她一个人走那么远的路。他一定不会让她在最后一刻,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口型。他一定——要把她护得好好的。可是,没有来生了。他只能在这漫长的一生里,把她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日复一日地疼着。

这一生,他护住了苍生,护住了九门,护住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护住她。

而远在长沙城中的红府,丫头独坐窗前,手中握着一枚旧银戒。那是陈皮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他死后,手下将他的遗物送回长沙,只有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银戒,和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临终前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师娘,对不起。阿四又让您担心了。”

丫头握着字条,哭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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