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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尹新月12


婚后第一年,是尹新月这辈子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张启山在北平置了一处宅子,不大,但处处合她的心意。院子里种了她喜欢的海棠和石榴,书房里专门给她留了一张临窗的书案,阳光好的时候,她坐在那里看书喝茶,一抬头就能看见他在院子里练鞭的身影。他从长沙带回来的九节鞭,每日清晨都会练上半个时辰,风雨无阻。

尹新月问过他为什么这么执着练鞭。他正在擦鞭身上的露水,闻言手指顿了顿,片刻后才淡声道:“没什么,习惯了。”

她没追问。但她隐约知道,他练鞭的时候,偶尔会朝院墙上看一眼。那目光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每次看完,他的下颌都会绷紧几分。

陈皮没有消失。他只是不再出现在明处。可他的影子像一张无法撕破的蛛网,牢牢覆盖着他们的生活。尹家旗下的产业永远顺风顺水,竞争对手永远在关键时刻出岔子。府上的账房里隔三差五就会出现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有时是一盒北平买不到的南洋燕窝,有时是一张恰好堵上亏空的银票。管事每次报上来,张启山都沉默片刻,然后说一句“收着吧”,语气里压着一种无从发作的恼怒。

他不能跟一个从不出面的人较劲。人家没留姓名、没提条件、没让她知道。所有的付出都在暗处,像地下暗河里流的水,无声无息,永不干涸。这比正面为敌更难对付。他可以打赢任何看得见的敌人,却打不赢一片没有形状的阴影。

婚后第二年,时局开始动荡。

北边的军阀蠢蠢欲动,南边的战火也在蔓延。张启山作为长沙布防官,在北平待不了多久就得回湖南坐镇。每次他南下,陈皮的势力就会悄然靠近几分。不是入侵,是渗透。像涨潮时的海水,一点一点漫上来,等你发觉的时候,脚踝已经湿了。

有一次尹新月在街上遇袭,两个形迹可疑的人在她马车附近徘徊。没等张启山安排的护卫出手,那两个人就被从暗处冲出来的几个便衣汉子按住,拖进巷子里没了声息。护卫回来禀报时脸色复杂,说那些人下手极利落,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一看就是在这一带守了很久。

尹新月听完,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件事。一个她最厌恶的人,用一种她无法拒绝的方式,护了她和她身边的一切。

婚后第三年,战火烧到了家门口。

那场混战来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做任何准备。三股势力——南下军阀的散兵游勇、觊觎九门地盘的江湖势力、以及一些趁火打劫的流寇——同时涌入北平近郊。张启山在前线指挥布防,被战局死死拖住,三天三夜没能回家。

尹新月留守宅中。她不是那种躲在角落里发抖的女人,早早安排好了府中的防御,把下人和丫鬟全部转移到后院地窖。她自己换了一身利落的便装,袖中藏着匕首,守在正厅。她要等他回来。

可敌人来得比援军更快。深夜,一队流寇翻墙入院,放倒了院中的护卫。正门被撞开,火把的光亮涌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领头的人在火光中打量着她,露出一个贪婪的笑:“这不是张佛爷的夫人吗?佛爷在前线打得威风,把咱们兄弟逼得没活路,那就用他的女人来抵。”

尹新月攥紧匕首,一步一步往后退。

忽然最前面的流寇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喉咙上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刀都精准地抹在脖子上,干脆利落,像割草一样。从门外杀进来的人,一身黑衣,衣摆已经被血浸透,九节鞭缠在左臂上,右手中的短刃寒光闪烁。

陈皮杀穿了院外的包围圈,浑身浴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

火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翻滚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杀意,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压抑到极致的东西。他对她做了个口型——“后面。”尹新月来不及思考,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陈皮的身体已经挡在她前面。剩下的流寇蜂拥而上,刀光剑影将他吞没。他左手长鞭卷住一个敌人的脖颈,右手的短刃同时捅进另一个人的胸口,动作狠辣到不像是在杀人,像是在收割。他是真的要把所有能威胁到她的活物全部变成尸体。

最后一个敌人倒地的时候,陈皮也晃了晃。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肋,一截刀尖断在里面,血正顺着衣摆往下淌。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转过身,隔着满地的血污和她对视。

“你……”尹新月的声音发涩。

陈皮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把手里那把沾满血的短刃倒转过来,刀柄朝她,递到她面前。

“如果有人再来,”他的声音嘶哑,“我不在的话,用这个。”

第二件事,是在她接过刀之后。他用那只没有沾血的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快到几乎来不及被察觉。但尹新月察觉了。那指尖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在她发梢停了不到一息就收了回去。

然后陈皮转身,一瘸一拐地朝门外走去。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任何话。

张启山赶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院子里横七竖八全是尸体,血把青砖地面染成了黑色。尹新月坐在正厅的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陌生人的短刃,刀刃上的血已经干涸成了深褐色。

他冲过来将她拥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她的骨头都在发疼。他什么都没有问。看着满院的尸首,看着那把不属于她的短刃,他就什么都明白了。是他。又是他。在最关键的时刻,在最危险的关头,挡在她身前的,永远是那个他不愿意面对的名字。

张启山抱着尹新月,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对不起。我来晚了。”尹新月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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