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根
“唐安，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你姓什么？”
唐安梗着脖子，嘴角不屑的撇着，没有接话。
“你姓唐！”
唐元替他答了：“你身上流的是唐家的血，唐家的血从哪来的？从广东来的，从台山来的，从那个你从来没有回去过的村子里来的。”
“太爷那一辈，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卖了最后两亩薄田买了张船票，漂了整整三个月来到这块地方。
到了这儿，修铁路，淘金，开洗衣店，被人叫了整整五十年的‘黄鬼’。”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唐安脸上移开，落在门外那条被黄昏染成暗红色的街道上。
“你以为唐家今天的家业是怎么来的？是老爷子一个人拼出来的？”
“不是，是知公堂那些老叔父们一块钱一块钱凑出来的，是唐人街那些洗衣铺、杂货店、小餐馆的老板们把辛苦钱搁在桌面上堆出来的。”
“那时候全唐人街三十多家店的华人凑钱，你一块我两块，凑齐了给唐家开起了第一家屠宰场。”
“为什么？因为那些人知道，唐家的人跟他们的根在一起。”
“唐家好了，唐人街就好了，唐人街好了，他们就好了，不用再被那些鬼佬欺负，可以抬起头来堂堂正正的做人。”
他的声音又高了一点，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老爷子每年给致公堂那些东西，是给家乡的。是给那个村子的，是给村里那些跟你一样姓唐、跟你一样流着同样的血的人的。”
“他们没有船票来这边，他们的孩子在山上砍柴的时候被蛇咬死，他们的老人瘫在床上连口热水都喝不上，他们的姑娘为了给家里换几斗米把自己卖到镇上给人当牛做马。”
“太爷当年就是从那块地方走出来的，老爷子每年往那边送东西，送的不光是钱、是药、是布、是粮，更是一份责任和信念。”
他抬起眼来，重新看着唐安。
“一九三七年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唐人街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全米各地的华人，开洗衣店的、卖瓜子的、在餐馆后厨洗碗的，一个月挣不了几块钱，租住在最烂的街区，出门还得低着头。”
“可他们听说日本人占了北平、占了上海、占了南京，听说那边的同胞被炸死、被刺刀挑死、被赶进江里淹死......”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滚了一下。
“旧金山一个洗衣工，一个月挣十二块钱，房租要交八块，剩下四块钱吃饭。”
“他攒了三年，攒了四十块钱，全捐了。”
“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我老了，行将入土，能以区区微金，贡献祖国，实是无上光荣，死可瞑目矣。’”
“还有个小孩，在美国出生的，连中文都说不太利索，在街边卖冰淇淋。”
“他听说祖国在打仗，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全捐了，一块一块的硬币，用纸包着送到筹赈会去。”
“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出来，他就知道他身上流的是华夏人的血。”
唐元从楼梯上又往下走了一级，长衫的下摆拖在台阶上。
“那八年里头，海外华侨捐了多少钱，你知不知道？十三亿！”
“十三亿国币。还有侨汇，九十五亿，占当时中国军费的四分之三，四分之三！”
“那边打仗的钱，四分之三是从这边，从这些开洗衣店、卖瓜子、洗碗的人手里，一块两块凑出来的。”
他抬起手来，指了指门外那条街。
“三千多个南洋机工，都是年轻人，开着卡车从缅甸往云南运物资。”
“滇缅公路你听说过没有？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日军飞机轰炸，路面窄得只能过一辆车。”
“他们就那么一趟一趟地跑，把四十五万吨军需物资运回国内，一千多人死在那条路上，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他的目光从门外收回来，落在唐安那张越来越不耐烦的脸上。
“那些人为什么？他们跟你一样，生在南洋，长在南洋，有的连中国话都说不好。”
“但他们知道自己姓什么，他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
“那时候华侨在海外是什么处境？排华法案，种族歧视，走到哪都被人看不起。”
“可他们心里清楚，祖国要是亡了，他们在这边就更没有活路。”
“有国才有家，国亡了，家在哪儿？”
“后来新华夏成立了，百废待兴，又赶上半岛战争，国家缺外汇、缺物资。”
“那些老叔父们又凑钱，又是汇款又是买公债。”
“有个叫蚁美厚的泰国侨领，他太太从泰国汇了十万港币回来，那时候十万港币是多大一笔钱？他全拿去买了公债，一分没留。”
“人家问他为什么不投资，他说：‘目前国家财政有困难，又缺外汇，购买公债更能直接帮助国家解决困难。’”
“还有个在加拿大的老华侨，叫梁葆常，他把自己在那边一辈子的家产全卖了，回国去了。”
“有人劝他别回去，国内苦，他怎么说的？他说：‘困难感肯定是有的，但是那是他的祖国，那是他的根，他要回去把根亲手栽培成为参天大树。’”
唐元站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看着唐安：“太爷走的时候，把祖祠里的一捧土装在布袋里带上了船。”
“到了这边，那袋土就供在唐人街的会馆里，跟致公堂的香火放在一起。”
“每年清明，老爷子带我去会馆上香的时候都跟我说一句话，他说：‘这捧土是从你太爷亲手挖的，你踩在这边的地上，脚底下是别人的土，但你心里得装着那捧土，那才是你的根。’”
他顿了一下：“老爷子从小的教导，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唐元从楼梯上走下来最后一级，他的脚落在了大厅的地面上，走到唐安面前站定了，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面对面，眉眼相似，气场却南辕北辙。
“老爷子为什么不肯把家业交给你？”
他看着唐安的眼睛，声音低了下去：“不是因为你不聪明，也不是因为你不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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