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月之期
宋玉卿前世告了她。
若他只是养济院的孤儿,她无论如何都要将他赶走。
但他是丞相府的小公子,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她愿意为了光明的前途暂且忍耐。
成大事者,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受之苦。
宋丞相是百官之首,少年及第、状元出身,入朝多年资历极深,朝中大半官员都是她的后辈门生,多少读书人盼着和她扯上关系。
姜念之前世升四品,着绯袍佩金带,除去她自己努力,剩下大半靠的是娶李灼,但事实证明李灼靠不住。
李灼靠不住,东宫又不让她靠,这辈子如果她想往上升,要么自立门户,要么加入丞相的阵营。
姜念之知道,只要自己娶了宋玉卿,就能和宋丞相结成姻亲,成为她的“自己人”,哪里还会像前世那样被人忽视。
通天的坦途就摆在她面前,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姜念之拉着宋玉卿坐下,问道:“玉卿,你是什么时候被送到养济院的,谁送你来的,你还有印象吗?”
宋玉卿受宠若惊,他想了一会儿,说:“记不清了,大概是十几年前,我只记得那年发了大水,我与家人走散,流落街头,后来被养济院的人捡了回去。”
发大水?
姜念之心中一跳,文州安稳,少见水患,近几十年只发过几次洪水,而最严重的那次,正是十五年前,朝中特地派了人前来赈灾。
姜念之一心入仕,自然于此道上苦心钻研,前世入朝后,她借职务之便,览阅天下文书,对各部的摊派卷宗、人事任命熟记于心,文州作为她的家乡,自然也不例外。
她记得,永安十四年来到文州赈灾的人,正是宋丞相。
永安十四年,宋丞相还只是个小小的巡按御史。
或许当年她正是在此处遗失了自己的亲生骨肉。
至于为什么从未有人谈起宋家找孩子的事……
丞相势大,难免树敌,若她光明正大寻找自己遗失的血脉,难免牵连众多,所以即使找人,也只会悄悄派人找,不会让外人知道。
至此,姜念之已有九成把握。
她看宋玉卿的眼神柔和至极。
玉卿木讷,以往她只把他当一尊可有可无的木头,如今竟越发顺眼起来。
宋玉卿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嘴角明明压着笑,却使劲绷着脸,不叫这笑露出来。
嫁给姜念之,是他平生之夙愿,毕生之所求。
他问:“妻主,你还要赶我走吗?”
姜念之摇头:“不会。”
宋玉卿犹豫了一下,继续发问:“假如有一天,有一个比我更好的男人出现在你面前,你会赶我走吗?”
姜念之回答:“不会有比你更好的男人了。”
宋玉卿生得不错,性情也好,如今又成了丞相府走丢的小公子,倒是勉强够得上她挑正夫的标准。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不管他比我好,还是比我差……”
宋玉卿追问:“如果有别的男人出现在你身边,你会赶我走吗?”
“不会。”姜念之掷地有声,“有你这样的夫郎,便是仙男下凡,我也不换。”
宋玉卿得了意,整个人一下放松了下来,他眼尾带笑,“那我以后可以叫你念之吗?”
“可以。”
“那我可以叫你妻主吗?”
“可以。”
“那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不急。”姜念之看着宋玉卿,“你是我的童养夫,我们朝夕相伴青梅竹马,有朝一日,我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宋玉卿不给她犹豫的机会,他问:“有朝一日是哪一日?咱们总得把日子定下来,我真怕哪一日你就舍了我娶别人。”
姜念之沉思一瞬:“三个月,再等三个月。”
宋玉卿怕她舍了他娶别人,她还怕宋玉卿另嫁她人,只是临近入学,诸事繁忙,暂时抽不出时间。
虽说宋玉卿极有可能是丞相的男儿,娶了他就能顺风顺水,但姜念之知道,唯有她的才学功名才是立身之本。
娶宋玉卿重要,但进集英书院更重要,那里有她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梦。
这一世,她要代替谢灵玉成为山长爱徒,考上状元,位极人臣……
如今是七月底,即将八月,九月入书院读书,十月山长收徒,等到十一月,所有事都料理好了,再娶宋玉卿也不迟。
思及此,姜念之唰唰写下两份婚书,与宋玉卿双双按了手印,一人留了一份。
她将婚书与玉佩仔细收在怀里,再抬起头时,见宋玉卿热泪盈眶,正捧着属于他的那一份婚书,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姜念之瞳孔一缩,心下一惊。
她记得,明明前世这个时候,宋玉卿还不识字。
等进了集英书院后,她学着那些富家子同窗,让玉卿当伺候笔墨的书童,才教他认了些字。
这个时候,宋玉卿怎么会识字。
他不对劲。
姜念之细细打量着宋玉卿,他变了,人还是那个人,但从前的他胆子小脸皮薄,即使被冤枉,也说不出几句话。
前世即使她将他赶出家门,他也只会反复乞求,将“妻主,别赶我走”和“一定是林惊鹤害我”颠来倒去地念,半天说不出一句新鲜话。
这一世她一醒来就要将他赶出去,他竟变得能言善辩,一连找了许多个拖延的理由。
而那块玉……竟也像是他早知自己的身份,故意拿出来似的。
姜念之心中思绪万千,但面上不露分毫。
无论宋玉卿有没有变,都没有关系。
宋玉卿变聪明了,但也没聪明多少,这辈子他若敢背叛自己,她也会让他付出应有的代价。
更何况好处她已经拿到了,不是吗?
她不可能因为怀疑玉卿不对劲,就再一次将他赶出去,白白错失机缘。
想得正入神,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姜念之这才想起自己生病后已经许久没有进食,腹中空空如也。
待宋玉卿放下婚书,她吩咐道:“我饿了,你去把饭菜端出来吧。”
饭菜早就做好了,因姜念之未醒,一直热着。
不多时,宋玉卿便将菜和饭端出来了,只见桌上摆着一碟清炒野菜、一小碟酱咸菜,一碗糙米饭以及一碗白米饭。
白米饭堆得高高的,冒着尖,边上还卧着两个黄澄澄的鸡蛋。
宋玉卿将糙米饭摆到自己面前,将那碗白米饭推给姜念之,“妻主大病初愈,多吃一些,补补身子。”
看着那碗饭,姜念之陷入沉思。
前世娶了李灼后,她在宫中住了一段日子,之后在宫外新建了姜府,而无论是在宫中还是宫外,早晚太医都要来请平安脉,一点小病都如临大敌。
痊愈后,虽然严禁大补,但那膳食也是相当精细的。
即使是林惊鹤,也会拿着嫁妆为她延请名医,至于病后的餐食,燕窝冰糖是最基础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简陋的饭菜了。
不过饭菜虽然简陋,她却感受到了宋玉卿切实的情意。
两人开始吃饭。
吃饭时,宋玉卿的目光虽紧紧落在那碟野菜上,姜念之却仍然感受到了他对鸡蛋的渴望。
她夹起一个鸡蛋,“你也吃。”
宋玉卿笑起来,露出小小的酒窝,“妻主,你对我真好。”
“不过你的身子刚刚痊愈,需要进补,还是你吃吧。”
“一个鸡蛋,补什么补。”姜念之强硬地把鸡蛋放进他的碗里,“等我把抄书的活计做完了,再进城换点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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