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潢贵胄
李灼缓缓说道:“宋玉卿。你认识他吗?”
“玉卿,是他?”姜念之一愣,玉卿那张清隽瘦弱的面庞一下子浮现在她眼前。
玉卿不是个没有姓氏的孤儿吗?如今怎么姓宋了?还来了京城?
见李灼面色不善,姜念之连忙解释道:“阿灼,玉卿和林惊鹤不一样,他虽然也跟过我几年,但没有名分。”
“他是我还未上集英书院时,亡母为我聘的童养夫。他是个孤儿,为人木讷,比不得你,不得我心。”
“我与林惊鹤定情后,便将他赶出了家门,没想到时隔数年,他竟然追了来,还学着林惊鹤攀咬我。”
“原来如此。”李灼眼眸微冷,“他们都曾与你恩爱过,你说,我要将他们二人一并杀死么?”
姜念之毫不犹豫地点头。
李灼垂下眸子,低促地笑了一声:“姜念之,你好狠的心啊。”
“我派去文州打听消息的人告诉我,从前宋玉卿、林惊鹤二人对你都很不错。”
“宋玉卿是你的童养夫,为你料理家中杂事,洗衣做饭端茶倒水,让你安心读书,你却不给他名分,还在结识林惊鹤后把他赶出家门。”
“林惊鹤为你与林家决裂,为你筹集上京和打点的钱财,将嫁妆全数交托于你,你却在考上探花后派人暗杀他。”
继林惊鹤之后,宋玉卿也递了诉状,不过告的不是姜念之,而是林惊鹤。
宋玉卿说,他是姜母留给姜念之的童养夫,与她朝夕相处十几年,是她真正的夫郎。
而林惊鹤出身商户,不知礼法,不仅勾引了他的妻主,还撺掇着妻主将他赶出了家门。
宋玉卿说,他才是姜念之的糟糠之夫,姜念之与林惊鹤的婚事不能作数。
如此,姜念之停夫另娶的罪名就不成立了。
不过这些话,他就没有必要说给她听了。
就让姜念之以为宋玉卿告的是她吧。
姜念之不可置信地看着李灼,李灼在为玉卿和林惊鹤打抱不平?
她和李灼待在一起这么久,哪里不清楚他的品性,以往挡他路的人,他都是直接弄死的。
她是抛弃原配没错,可李灼是一样的狠辣无情,王八配绿豆,他怎么会骂她心狠?
姜念之有些惊讶:“阿灼,我记得你不是这么善良的人。”
“况且,如果我不摆脱他们,哪能跟你在一起。”
李灼向来对她管得极严,又爱争风吃醋,早年间那些想要接近她的男子,都被李灼给打杀了。
如今,她身边伺候的仆从,要么是女子,要么是貌若无盐的男子。
如果玉卿、林惊鹤现在还跟在她身边,怕也是难逃一死。
李灼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他笑了,笑容有些癫狂,他自言自语:“他们有用的时候,便是你的登云梯,你甜言蜜语地哄着。”
“没用的时候,就是该被你一脚踹开的臭石头,你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李灼抬起眼,眼里有泪,他一字一句道:“姜念之,男人对你来说,是不是永远只有这一种用处——做你的踏脚石。”
姜念之有一瞬的慌乱。
李灼如此失态,是不是知道了自己瞒着他养了外室。
但很快她镇定了下来:“阿灼,你怎么会这么想?他们的确是这样的,但你是不一样的。”
“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
李灼冷笑:“真的吗?”
“真的。”姜念之的表情更加诚恳,“你是陛下唯一的男儿,太子和楚王的亲弟弟,普天之下,还有哪个男子比你更加貌美,更加尊贵?”
“我年纪轻轻便身列四品,即将要升三品,全是你的功劳,你哪里是我的登云枝踏脚石,分明是我的枕边人、贤内助。”
“是我一生都要爱重的夫郎。”
“玉卿和林惊鹤都是凡夫俗子,而你是仙子。”
“真的?”李灼的神色似乎缓和了一些。
“真的。”姜念之信誓旦旦,“今生今世,我只爱你一个,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姜念之从不信什么因果轮回宿世报应,因此誓言都是张口就来,不料话音刚落,天牢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惊雷炸响。
一闪而过的白光透过铁窗照在两人脸上,一时满堂寂静。
怎么来得这么巧?姜念之心中正煎熬时,李灼开口了。
他说:“我会杀了玉卿和林惊鹤的。”
“他们敢攀咬妻主,害你性命,的确该死。”
姜念之心中一喜,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李灼又开口了。
他轻轻笑着,语气却淬着毒,“但是,姜念之,你也得死,我不会替你平案,我只会找一个死囚代替你。‘姜念之’会死在天牢里,活下来的,是一个没有身份的人。”
他幽幽道:“曾经我以为,只要我是这世间最尊贵的男人,你就不会抛弃我另寻他人,但事实证明,我错了。”
“的确没有人比我更高贵,可总有人比我年轻,比我漂亮,比我更得你的喜爱。”
李灼伸手,想摸姜念之的脸,手指却颤得不成样子,还没来得及碰到便匆匆移开,“念之,我知道你是为了往上爬才抛弃宋玉卿和林惊鹤的,可你为什么还要背叛我呢?”
“你怎么能背叛我呢?”
他咬着牙,“会审过后,你会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姜念之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李灼,你发什么疯!”
现在李灼不应该和她齐心协力对抗外敌,让她安安稳稳地走出牢狱吗?
李灼收了笑:“我没疯。”
“既然没疯,为什么要毁了我?”
她姜念之是个俗人,爱财爱钱爱色,满心都是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毁了她的仕途,就是要了她的命。
“妻夫一体,我爬得更高,对你也有好处,不是吗?”
她娶李灼,不就是为了爬得更高?
李灼身份高贵风华绝代,但脾性不好,不够温柔小意,她为了仕途,才一直委曲求全。
就连有了心爱的小情人,也瞒得死死的,不让李灼发现。
而现在,他要毁了她的一切。
“李灼,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没有对不起我?”李灼冷笑一声,很有底气地开口,“可我找到他了,在雀尾巷的宅子里。”
听到雀尾巷三个字,姜念之如遭雷劈,她浑身一颤,立刻安静了下来。
李灼上前一步,眼神狠厉:“姜念之,你怎么对得起我?一个童养夫一个原配还不够,你竟然敢背着我养外室!”
“还敢跟那个贱人结发,说等把我休了,就把他接进府中当正夫。”
说到正夫二字时,他心中气极,语气重了许多。
“姜念之,以前那些男人怎么死的,你看不见吗?”
姜念之只问:“他怎么样了?”
她很担心。
李灼虽投了个好胎,得了尊贵的出身,却怎么也学不会仁善。
他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从前一个侍从不过多看了她几眼,李灼便拿着鞭子往侍从脸上抽,将人抽得毁容,死在他手上的男人也不少。
别说外人了,就连她有时也有些怕他。
李灼咯咯地笑了起来。
“自然是死了啊。”
李灼眉间溢出愉悦,他张开殷红的唇:“我已经将他杖杀了。足足一百杖,我亲自打的。”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锦囊,打开,几缕染着血的青丝飘散了出来。
“他死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当初我对你一见钟情,让母皇赐婚,你说会一生一世爱我,如今却把心放在别的男人身上……”
“作为报应,你会失去一切……只剩下我。”
姜念之红了眼睛。
她和玉卿在一起,是因为他是娘留下的旧人,和林惊鹤在一起,是为了他的嫁妆,和李灼在一起,是为了攀附皇家权势。
她本就孑然一身,如今心爱的情人没了,前途竟也没了!
姜念之的心仿佛被重物碾过,痛得不能自已。
她与李灼成婚已有五载,素日恩爱,然而她一落难,李灼便只知落井下石,想让她跌落深渊。
这哪里是夫郎,分明就是朝中的政敌披了皮。
她面露厌恶:“李灼,你真是个畜生,我真后悔娶了你。”
她一连用了两个真字。
“畜生?”李灼笑了,“我是畜生,你这样的薄幸之人又是什么好东西,我们不过蛇鼠一窝。”
“你敢跟他好,就该想到有朝一日你会得到报应。”
姜念之苦笑一声:“普天之下,女子三夫四侍乃是常事,若不是你威逼利诱、严防死守,我早就将他纳入府中,何必偷偷摸摸。”
“娶夫娶贤,你哪里贤了。”
“我对你再三忍让,你却不依不饶,不仅杀了他,连我也不肯放过。”
“早知今日,我就该休了你。”
“休了我?”李灼哈哈大笑,“你竟然要休了我?”
往日两人吵得再过火,姜念之也不会说休了他的话,却为了那个小贱人提了两次。
李灼眼底血红一片,神情癫狂:“我是天潢贵胄、帝王血亲,你一个乡野寒门爬出来的泥腿子,能娶我已是三生有幸,也配休了我?”
姜念之被这话狠狠刺到了,她讽刺一笑,“是啊,您尊贵无双,何必与我这个阶下囚较劲,何必再到狱中蹚这滩浑水。”
“欺君是大罪,我本就是草莽寒门,犯下此等大过,死了就死了,哪里还能脏您的手替我平案呢。”
“等我被斩首,殿下就去求您的母皇,让她把你嫁给谢灵玉。”
“谢灵玉好得很,她重情重义赤诚待人,靠自己升到五品,不娶夫不纳侍也不养外室。”
姜念之向来以己为尊,视人如尘,说出这番话时,她的心在滴血。
在她心里,李灼早就迫不及待要嫁给谢灵玉了。
他不想救她出去,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放弃,于是用外室做借口推去杀人脱案之事,等着她被判斩首,然后死去。
欺上瞒下用死囚替换她,何其艰难!
再说,即使李灼将她替换出去了,她一个身败名裂的庶人,活着又比死了好多少?
李灼听了这话,先是一愣,而后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砸了下来,笑声凄厉,声音发颤:“姜念之,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就因为他不愿意帮她脱罪,就因为他杀了她的小情人。
若是姜念之被斩首,谢灵玉便是他的杀妻仇人,姜念之说这种话,难道觉得他是那种会嫁给杀妻仇人的无情无耻之辈?
“还是说,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帮你?不可能!”
进来之前他就做好了决定,姜念之会活着走出去,前提是身败名裂,再无翻身的可能。
不可能三个字一出,姜念之彻底心死,她冷笑一声,自顾自地往床上一躺,不再看李灼。
她心中满是不甘,如果她才是皇帝的血脉,那该多好。
李灼见她这副不欲多言的模样,心中怒气更甚,他抬袖拭去眼泪,坐到床边,颤抖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
他按下怒气,语气温柔:“不想死的话,就吃了它,我救你出去。”
“所有人都想让你死,只有我盼着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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