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赵书尧坐在黑胡桃木圈椅内。
屏幕左上角，三号麦的绿色波形线正在剧烈跳动，那个“要求分家”的宣言在直播间内持续回荡。
赵书尧没有立刻出声。
端起手边的建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连绵输出后的干燥。
将建盏搁回桌面，视线抬起，透过摄像头直视着数万名在线观众。
“分家。”赵书尧重复了这两个字。
他的嘴角向两边拉伸，露出一个极具文化人特质的平和笑容，这种平和中，藏着对历史常识的绝对掌控力。
“三号麦，你的现代法律意识很强。”赵书尧的声音顺着高保真麦克风传出，语速不急不缓，“在2016年，只要你年满十八岁，拥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你不仅可以搬出去住，甚至可以要求变更户口本上的户主。”
赵书尧左手食指敲击了一下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但是在明朝。”他收起笑容，“你刚才喊出的这句话，叫作‘十恶不赦’。”
音频框里，三号麦的波形线瞬间平直。
“《大明律·户律》明文规定，‘凡祖父母、父母在，子孙别立户籍、分异财产者，杖八十’。”赵书尧抛出极其精确的史料法条，字正腔圆。
“这句话的意思很简单。只要你的父亲，或者你的嫡母还有一口气在，你敢当众提出分家，不需要你嫡母动手，你父亲就可以直接把你绑去县衙。”
赵书尧目光锐利。
“县太爷不仅不会受理你的分家诉求，还会当场扒下你的裤子，赏你八十杀威棒，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这八十棍打下去，你下半辈子就只能躺在那个偏院的床上，让你那个当丫鬟的亲娘给你端屎端尿。”
弹幕区的文字刷新速度陡然加快。
“卧槽，连提都不能提？”
“父母在不远游我听过，父母在不分家居然是写进法律里的？还要打板子？”
三号麦在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的大脑快速处理着这两条信息，迅速寻找补救的逻辑节点。
“那……那我等！”三号麦的声音传出，带着咬牙切齿的坚持，“我就熬，我父亲总有老去的一天，嫡母也比我年纪大，我等他们百年之后，总该能分家了吧？”
赵书尧听着这番话，微微摇头。
“好，我们算你命硬，你把他们都熬走了。”赵书尧顺着对方的逻辑往下走，“现在整个大院，由你那个考上举人、继承了全部政治资源的大哥当家做主，你提出分家。”
赵书尧抬起右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切割的动作。
“你觉得，作为一个丫鬟生的庶子，你能分到什么？”
三号麦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不贪心，这总有明确规定的吧？我不要大头，我只要个两三成就行，够我出去买个小院子开私塾。”
“两三成？”赵书尧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他收回手，交叠放在身前：“明朝的继承法，核心叫‘嫡长子继承制’与‘诸子均分’相结合，但这个‘均分’，只针对嫡出的儿子。”
“你作为一个庶子，在宗族族长的见证下，你大哥会扔给你两亩最贫瘠的下等田，外加几十两散碎银子，剩下的上等水田、县城铺面、免税特权，全都与你无关。”
赵书尧直视着镜头，语调逐渐变得极其现实。
“你拿着这点连塞牙缝都不够的家产，带着你的妻子和孩子，被扫地出门，从你跨出那座三进大院的门槛开始，你的身份，就从‘举人门第的三少爷’，直接垂直暴跌，变成了市井中一个朝不保夕的‘穷酸秀才’。”
三号麦在语音那头沉默了。
“你以为这只是面子问题？”赵书尧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将这个阶级滑落的过程具象化，“我们来看看最直观的改变。你儿子的教育问题。”
赵书尧点名核心痛点。
“在你没分家之前，你儿子虽然受大伯家孩子的欺负，但他每天可以坐在你们家族自己出资办的私塾里，接受大儒的教导，用着上好的徽墨和宣纸，他有极其宽广的科举起跑线。”
“可是你分家了。”赵书尧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一下，“你拿着那点微薄的积蓄，租了一个漏雨的破院子，你为了养家糊口，必须每天早出晚归去给别人写信、教蒙童，赚那几文钱的束脩，你还有精力去辅导你儿子的学业吗？”
三号麦在那头反驳：“我自己就是秀才，我亲自教他！”
“你教？”赵书尧反问，“古代科举报名，有一项极其严格的制度，叫‘廪生结保’。”
赵书尧给出这个时代绝对不存在的冷门知识。
“你儿子去报名考童生，必须有至少两名享有朝廷补贴的‘廪生’出面签字担保，保证他身家清白、没有顶替冒名，你只是个最低等的附生，你连给你儿子担保的资格都没有！”
赵书尧盯着屏幕。
“你去找你大哥帮忙担保？你当初决绝地要分家，现在又去求他？他只要摇摇头，你儿子这辈子连进入考场的资格都被直接剥夺了。”
直播间的右侧，弹幕迎来了极其密集的爆发。
网友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条逻辑链条中最恐怖的一环。
“卧槽，这就等于政审直接不通过啊！”
“我查过，古代考科举真的要找担保人，如果考生作弊，担保人要一起连坐的！”
“这太绝望了，自己跌落底层就算了，直接把儿子的上升通道给物理焊死了。”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的讨论，给出了最后一击。
“没有考场资格，这就意味着，你儿子这辈子连个最低等的秀才都考不上，他就是一个普通的民籍。”赵书尧的声音平缓而残忍，“你儿子十六岁成年那一年，县衙的差役会准时敲响你那个破院子的门。”
赵书尧竖起两根手指。
“你作为秀才，可以免除自身的徭役，但你儿子不行。他会被衙役用锁链套住脖子，强行拉去黄河边修堤坝，或者去服徭役。”
“在那种缺医少药、非人折磨的高强度劳役下，不出三年，你就会收到一份盖着县衙大印的死亡文书。”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
“这就是你放弃豪门大院的资源，执意要去寻找自由的最终代价，家破，人亡。”
长达十秒钟的时间里，三号麦那头的绿色波形线彻底陷入了停滞。
直播间里的几万名观众同样处于这种令人窒息的高压推演中。
他们看着屏幕上的那个青年，看着他用最平静的语气，将一个人为了尊严而做出的逃避决策，抽丝剥茧地推向最绝望的深渊。
良久。
音频框里传来一声极其沉重的叹息。
三号麦的声音失去了之前那种211学霸的意气风发，变得极其沙哑。
“赵老师。”三号麦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的妥协，“你赢了，你把古代社会这张网织得太密了，我认输。”
他调整着呼吸，说出了最后的让步。
“我不分家了，我也不去争什么功名了，我就留在这个大院里。嫡母白眼我忍着，大哥吃肉我跟着喝点汤。”
“好歹能保住我儿子的学籍，保住他不去服徭役，我这辈子，就在那个书房里耗着，教教儿子，给妻子一口安稳饭吃，这总可以了吧？”
三号麦的这段话，引发了弹幕区的大量共情。
“听着好心酸啊。”
“这不就是现实中被生活磨平棱角的中年男人吗？”
“不争了，为了孩子，咽下这口气，三号老哥是个爷们。”
“起码结局是个富翁，虽然憋屈点，但比前面两个老哥强多了。”
赵书尧坐在屏幕前。
他看着这些透着浓浓市井无奈的文字，内心深处泛起一丝极其复杂的感触。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移动互联网时代，每天都有无数个自诩为天之骄子的年轻人，在离开大学校园后，被现实的房价、职场的人情世故、阶层固化的壁垒撞得头破血流。
他们最终做出的选择，与这个虚拟推演中的三号麦何其相似。
放弃幻想，接受平庸，为了下一代去忍受那些曾经以为绝对无法忍受的委屈。
赵书尧将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好。”赵书尧的声音放得很轻，不再具有那种咄咄逼人的攻击性，“三号麦，你做出了一个极其现实，也极其务实的选择。”
他对着镜头点了点头。
“既然你的追求，只是在这个吃人的封建礼教中，保全你的妻子和孩子，过完这不咸不淡的一生，那么，我作为主考官，宣布你在这个推演中，活下来了。”
赵书尧做出总结。
“你用你的妥协，换取了生存的权力，这也是大多数历史小说里绝对不会写，但在真实的古代，最普遍存在的生存逻辑，你这个梦幻开局，最终的结局，就是平庸。”
这句话，仿佛是在为今晚这场残酷的生存挑战画上句号。
就在很多水友准备打出“撒花”、“完结”的时候。
音频那头，三号麦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快的笑声。
这声笑，与他刚才那副颓废妥协的语气截然不同，透着一股极度压抑后的爆发力。
“赵老师。”三号麦的声音重新变得高亢起来，“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刚才那番认怂的话，是发自内心的吧？”
赵书尧眉头微微一挑。
屏幕右侧的弹幕瞬间停止了滚动。
“我刚才确实被你那些《大明律》和徭役制度给唬住了，我也承认，在封建官场和科举这条路上，我斗不过古人。”三号麦的语速越来越快，透着一股强烈的兴奋感，“但是，你是不是忘了我刚才报过的家门？”
三号麦的声音在直播间里炸响。
“我是一名正儿八经的理工科大学毕业生！”
三号麦不给赵书尧开口的机会，直接抛出自己谋划已久的终极破局蓝图。
“我不考举人了，我也绝对不去受那个窝囊气，我要搞发明！”三号麦的逻辑条理极其清晰。
“我有秀才的功名，这保证我不会被随便定罪，我背靠着一个极其庞大的举人家族，甚至我大哥未来还可能考上进士，去当官！这就是我天然的保护伞！”
三号麦开始抛出自己掌握的现代工业知识。
“赵老师，你别拿什么伦理道德来压我，在绝对的技术碾压面前，那些都是纸老虎！”
“我会先去县城里的猪肉铺，大量收购便宜的猪板油，然后找人烧制草木灰，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经过简单的皂化反应，我就能搞出这个世界上第一块工业肥皂！”
三号麦的声音激昂无比。
“一块肥皂在现代不值钱，但在古代那些贵族千金眼里，这就是价值连城的香夷子！我直接赚取第一桶金！”
弹幕区彻底炸开了。
刚刚被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最完美的宣泄出口。
“卧槽！对啊！肥皂！”
“还有蒸馏酒，找铁匠打个冷凝管，直接把古代的低度米酒提纯成六十度的烈酒！绝对卖疯了！”
“理科生狂喜！这特么才是穿越者的正确打开方式啊！”
“赵老师这回失算了吧！封建礼教管得了考学，管得了人家搞钱吗！”
三号麦看着弹幕的疯狂支持，彻底放飞了自我。
“赚了钱以后，我就自己拉起一支队伍！我去弄土法炼钢！我不去惹皇帝，我就利用我大哥在朝廷的关系，大量结交那些达官贵人，给他们分干股！”
三号麦描绘着那个极其宏大的帝国版图。
“有钱，有钢，到最后，如果朝廷不给我活路，我直接把火药改良了，弄出颗粒火药，装备上燧发枪！”
三号麦做出最后的结语。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赵老师，我这条科技飞升的路线，你拿什么来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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