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奥斯特的家庭成员
十月十四日。
皇宫。
李维穿过那条长长的的走廊。
没有侍从官的高声通报,也没有那些繁琐的仪仗队。
推开那扇金色雕花双开门,里面不是空旷让人觉冷清的觐见厅,而是一间布置很温馨的小餐厅。
桌子旁坐著两个人。
奥斯特帝国的皇帝,以及威廉皇太子。
父子俩都没有穿那种挂满勋章的礼服,而是很随意的常服。
甚至皇帝的手边还放著一份刚看到一半的报纸。
这气氛,确实不像是一次正式的觐见,更像是一次普通的家宴。
李维走到桌前五步的位置停下。
无论气氛多轻松,规矩就是规矩。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的下摆,左腿后撤,右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头。
一个标准的骑士单膝跪礼。
「臣,李维;图南,觐见陛下,觐见殿下。」
声音平静,不卑不亢。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这儿没有外人,也没那么多双眼睛盯著,那些把自己弄膝盖疼的礼节就免了……」
「谢陛下。」
李维站起身。
侍从拉开了皇帝对面的椅子。
「坐。」
皇帝指了指那个位置。
「既然赶上了晚饭时间,那就陪我和威廉吃一点……今天的小牛排不错,虽然我觉这东西太嫩,没有嚼劲,但威廉说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个。」
李维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能与陛下共进晚餐,是我的荣幸。」
「行了,别总是荣幸什么的……」
皇帝挥了挥手,侍从开始上菜。
除了牛排,还有几道贝罗利纳常见的家常菜,甚至还有一盘看起来很像是街头那种烤香肠。
皇帝切了一块香肠放进嘴里,嚼很慢。
他看著李维,眼神里带著一种长辈看晚辈的审视,但少了几分在黑厅时的那种压迫感。
「安南的事情,做不错。」
皇帝开口了,语气很随意。
「虽然艾森哈特那个老顽固还在跟我抱怨,说这让他觉海军像是法兰克人的保姆……但刚才财政部送来的报告显示,这几天的国债收益率很漂亮。
「看来,大家都很看好我们把手伸进法兰克人的口袋里。」
「这只是第一步,陛下。」
李维回答道。
「如果不把那个口袋缝死,钱还是会漏出来的,后续的整合才是关键。」
「那是枢密院的事情。」
皇帝放下了刀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
「既然你把路铺好了,要是他们连路都不会走,那就该考虑换一批人了。」
说到这里,皇帝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李维身上停留了片刻。
「不过,有功必赏,这是奥斯特的规矩。
「虽然你在军衔上已经是中校了,以你的年纪,很多老头子会有意见,但是……你总有个身份。」
李维的表情开始认真了。
来了……
他知道皇帝陛下指的是什么。
「我听威廉说,希尔薇娅对你们的事情已经有主张?」
皇帝的语气里带著一丝调侃。
同时,眼中还有对希尔薇娅的无奈了……
也真就是希尔薇娅能想出来了!
旁边的威廉皇太子正在切牛排的手抖了一下,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切,只是给了李维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是的,陛下。」
李维没有否认。
这种事在皇室面前是瞒不住的,而且也没必要瞒。
「那就好……」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希尔薇娅那孩子,性格不像我,也不像她母亲……不过她既然认准了你,那也就是你了!
「不过,皇室有皇室的体面……
「一个陆军中校娶皇女,虽然说是下嫁,但总有个像样的头衔撑门面……」
皇帝看著李维,抛出了那个问题。
「你想个爵位吧。」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爵位……
奥斯特帝国的爵位体系很传统。
但自从奥托宰相和弗里德里希大帝先后掌权以来,实权贵族基本都被削成了吉祥物,除了部分还拥有土地,所谓贵族,更多是一种荣誉头衔。
而且,奥斯特已经很久没有给活人封爵了。
大多数时候,这玩意儿是追授给死人的,刻在墓碑上好看。
现在,皇帝要把这个特例给李维。
这不仅是对他功绩的认可,更是为了给即将到来的皇室婚礼铺路。
李维安静了下来……
他看著面前那块还在冒著热气的牛排。
说实话,他对爵位这东西,是真的不感冒。
甚至可以说,是有点抵触。
他在金平原干的是什么?
是瓦解旧秩序,是建立以工业和国家资本为核心的新阶级。
他甚至在某些场合公开嘲讽过那些只会守著祖产、脑子里全是腐朽纹章学的旧贵族。
现在,让他自己变成其中一员?
这感觉就像是一个致力于消灭害虫的人,最后自己变成了一只最大的甲壳虫。
很讽刺……
而且,一旦接受了爵位,就意味著他被纳入了那个旧的体系。
他就不再是那个游离于规则之外的人,而是必须遵守贵族游戏规则的某某。
这会束缚他的手脚……
但是,拒绝吗?
在这个场合,对著皇帝陛下说「我不想要您的赏赐」?
那是不识抬举。
而且,为了希尔薇娅……
虽然希尔薇娅可能不在乎,但李维不能不在乎她的处境。
纠结……
李维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怎么?」
皇帝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挂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我听说,你好像对爵位并不感冒?
「有人跟朕打小报告,说你在金平原的时候,曾经指著一位来访的伯爵说,他那个头衔在工业区连一吨煤都换不来?」
李维有些尴尬。
这话他确实说过。
那是哪个倒霉伯爵来著?
他好像是想用头衔在工厂里插队拿货……
「那是年轻气盛时的胡言乱语,陛下。」
李维低头认错,虽然态度并不怎么诚恳。
「臣只是觉,在这个时代,头衔这种东西……不如一张满负荷运转的生产报表来实在。」
「实话。」
皇帝笑了,笑很爽朗。
「我也这么觉……
「如果那些公爵侯爵能像你的工厂一样给帝国交税,我不介意给他们每一个人的脑袋上都多镶几颗宝石!
「可惜,他们只会伸手跟我乞讨……」
皇帝收敛了笑容。
「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李维……
「新衣服虽然好穿,但旧衣服也不是说扔就能扔的……
「特别是在这种涉及到皇室联姻的大事上!
「我们需要这层旧衣服来遮羞,来堵住那些守旧派的嘴……
「所以,这个爵位你好好考虑!
「至于具体是什么,伯爵?还是侯爵?
「封地是在金平原划一块,还是在帝都给你找个空置的庄园?
「我尊重你的意见。」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如果是换了别人,恐怕现在已经跪在地上感恩戴德,恨不把头磕破了。
但李维只是坐在那里,手里的刀叉悬在半空。
他在权衡计算……
如果接受了,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陛下……」
李维开口了,声音有些迟疑。
「这件事……」
「父皇。」
一直没说话的威廉皇太子突然插嘴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酒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优雅,但语气很坚决。
「这件事,我看还是以后再讲吧。」
威廉看著自己的父亲,眼神里带著一种默契。
「李维现在的身份很敏感……
「他是陆军的新星,是工业界的推手,也是那些旧官僚眼中的野蛮人。
「如果现在突然给他封爵,把他拉进贵族圈子……
「反而会让他失去那种局外人的威慑力!
「那些人会觉,既然你也是贵族了,那就按贵族的规矩来办,到时候各种人情世故、各种家族联姻的破事就会找上门来……
「那会分散他的精力。」
威廉转头看了李维一眼,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而且,他和希尔薇娅的婚约还没正式定下来……
「等到真正要发订婚请柬的时候,再把这个惊喜拿出来也不迟。
「现在嘛……
「让他继续当那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图南中校,或许更符合帝国的利益!」
皇帝听完,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李维。
然后,他点了点头。
「有道理……」
皇帝重新拿起了刀叉。
「那就先欠著!
「反正印章在我手里,什么时候盖都行……
「不过李维,你记住了……
「这个爵位是你的,谁也抢不走。这是我给希尔薇娅的嫁妆,也是给你的……护身符。」
「万分感谢!」
李维松了一口气。
威廉这解围打太及时了。
「好了,私事谈完了。」
皇帝把最后一块香肠吃完,然后把盘子推到一边。
他的表情变了。
刚才那种家宴的轻松气氛瞬间消失。
「那就谈谈正事吧。」
皇帝从手边那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
不是什么烫金的公文,看起来很普通,甚至没有封皮的报告。
那是李维在进帝都前,通过秘密渠道直接呈递给皇帝的。
关于波斯,以及那种黑色液体的报告。
「你在报告里说,石油是未来?」
皇帝的手指在「石油」那个词上点了点。
「比煤炭更重要?」
「是的,陛下。」
李维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煤炭是工业的粮食,但石油是工业的血液。
「内燃机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同样重量的燃油,提供的动力是煤炭的三倍……
「而且它不需要庞大的锅炉,不需要几十个司炉工在那铲煤……
「一旦我们的内燃机技术成熟,战舰、卡车、甚至是……天上飞的机器,都离不开它。」
「天上飞的……」
皇帝咀嚼著这个词,似乎在想像那种画面。
他也看过奥斯特的飞艇了,很大……
「所以,这就是你给大罗斯人挖坑的原因?」
皇帝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你把波斯让给他们,鼓励他们南下……
「不仅仅是为了解决七山半岛的危机,也不仅仅是为了给阿尔比恩人找麻烦。
「你是想让他们去帮我们把盖子揭开?」
「不仅是揭开盖子,陛下。」
李维直视著皇帝的眼睛。
「大罗斯人想要暖水港,这是他们的执念。
「但他们不知道,波斯的地下埋藏著什么。
「阿尔比恩人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只把那里当作保护婆罗多的缓冲带。
「但这层窗户纸迟早会捅破。
「一旦第一口油井喷出黑色的黄金……
「那里就会变成地狱。」
李维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却显格外渗人。
「大罗斯人会为了保住油田而发疯,阿尔比恩人会为了抢回油田而拚命……
「两头巨兽会在那片荒漠里撕咬,流干他们的血!
「而我们……」
李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狡黠。
「我们只需要卖给他们武器,然后在旁边看著。
「等到他们都精疲力竭的时候,我们再去收割。」
皇帝听完,品味了许久。
他看著李维,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一个很欣赏的晚辈。
「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贪婪,李维。」
皇帝的评价很直接。
「不过,我喜欢这种贪婪。」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许多年前,父亲告诉我,要忍耐……
「十年前,我告诉自己,要等待……
「现在……」
皇帝转过身,背对著窗外的黑暗。
「大罗斯人既然想去,那就让他们去。
「阿尔比恩人既然想守,那就让他们守。
「我很期待那场戏……」
皇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当黑色的油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很壮观!」
威廉皇太子也站了起来,走到李维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来,我们的工作重点要变了。」
威廉低声说道。
「关于内燃机的研发,必须加快!如果大罗斯人真的在波斯挖出了油,而我们的机器还没造好……那就像是看著一桌子菜,手里却没勺子。」
「已经在催了,殿下。」
李维回答。
「蒂森先生正在攻克镍铬钢的难题,只要材料过关,我们的车就能动起来。」
而且橡胶问题,很快就能到解决。
「很好。」
皇帝走了回来。
「这顿饭就吃到这吧。」
即使是结束,也是这么干脆。
「李维,你去忙你的……
「爵位的事情,我给你留著!
「至于波斯那边……让外交部的人配合你,多给大罗斯人灌点迷魂汤。
「告诉沃伦佐夫公爵,我支持罗斯皇帝的野心,哪怕把整个波斯都吞下去,奥斯特也为他鼓掌!」
「遵命,陛下。」
李维再次行礼。
他退出了餐厅。
李维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石油……
那可是下一个时代的钥匙。
而现在,他已经把这把钥匙的模具,塞进了大罗斯人的手里。
至于这把钥匙打开的是宝库的大门,还是地狱的闸门……
那就看那位巨熊的造化了。
不过,李维觉,大概率是后者。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准备好的人,才有资格享受黑金的馈赠。
……
枢密院。
夜色已经深了。
不同于皇宫那种温馨的家宴氛围,这里为了提神,几乎每个人都在抽烟。
卷烟、雪茄、还有烟斗。
这是一场闭门会议。
没有记录员,没有侍从,甚至连倒水的秘书都被赶了出去。
宰相贝仑海姆坐在长桌的主位,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这位帝国宰相依然精神抖擞,眼睛半开半阖。
坐在他对面的,是财政大臣洛林。
这位掌握帝国钱袋子的大人物正在飞快地计算著什么,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旁边是内政大臣塔伦。
再往下,是农林大臣库尔特,也就是一号营养块的发明者,此刻他正盯著手里的一份关于锯末储备的报告发呆。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一脸的疲惫。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则在地图上比比划划,嘴里念念有词。
还有一个存在感很低的国防大臣,正缩在椅子里,尽量不让自己引起注意。
而在长桌的末尾,坐著文化大臣格奥尔格。
他的位置很尴尬。
不仅是物理位置上的边缘,更是心理上的边缘。
在之前的御前会议上,他公然跳反,抱上了李维的大腿,这让他现在面对这些昔日的同僚时,总觉后背发凉。
特别是当贝仑海姆宰相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
「格奥尔格卿。」
贝仑海姆开口了,声音听不出喜怒。
「现在应下了传教的事情对吧?」
格奥尔格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差点带翻了椅子。
「是的,宰相大人。」
格奥尔格小心翼翼地回道。
他低著头,不敢直视贝仑海姆的眼睛。
那种畏惧是刻在骨子里的。
毕竟,这位宰相掌管帝国二十年,整死过的政敌比格奥尔格见过的死人还多。
「坐下说话……」
贝仑海姆挥了挥手,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
对他来说,格奥尔格是不是投靠了李维,并不重要。
在帝国的政治版图里,只要格奥尔格还是文化大臣,他就还在宰相的管辖范围内。
只要这把刀还能杀人,握在谁手里,或者这把刀是不是有自己的想法,那是次要的。
重要的是,要刀快!
「你的任务很重。」
贝仑海姆敲了敲烟斗。
「我想你应该知道,那里是个什么情况吧?」
「知道一些……」
格奥尔格咽了口唾沫,重新坐下,只是只敢坐半个屁股。
「一些?」
贝仑海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里现在有上百万乃至上千万张嘴等著吃饭,有几十个土邦王公手里拿著枪,还有阿尔比恩人正在像赶牲口一样把难民往我们这边赶。」
宰相的声音很平静,但却压迫感十足。
「土著在那边搞了个大新闻,让难民去冲王公的城堡,这很好,解决了我们的治安压力,也消耗了那帮土著的数量……
「但是,格奥尔格卿……
「杀人容易,管人难。
「等那些难民真的把王公杀光了,或者是被阿尔比恩人的机枪杀怕了,他们会变成什么?」
贝仑海姆停顿了一下。
「一群没有秩序的野兽……
「我们不需要野兽,我们需要的是听话的苦力,是能帮我们在前线挡子弹的炮灰。
「这需要脑子上的控制。
「宗教,种姓,饥荒……这三个词搅在一起,就是个火药桶。
「我不要求你解决饥荒,那是库尔特和图南中校的事情。
「但宗教和种姓……」
贝仑海姆用烟斗指了指格奥尔格。
「那是你的专业!
「你要想办法处理好,不要给奥斯特留下隐患……
「如果那帮神父去了那边,不仅没帮上忙,反而被当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神给同化了,或者是搞出了什么神权独立的么蛾子……」
宰相没有说后果。
但格奥尔格知道,如果真那样,自己这个文化大臣也就当到头了。
不,可能连脑袋都到头了。
格奥尔格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考题。
也是投名状。
他在李维那里交了一份,现在在宰相这里,也交一份。
这很公平。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脑子里的那些哲学逻辑和宗教理论开始飞速运转。
「宰相大人,诸位同僚。」
格奥尔格开口了。
进入专业领域后,小丑般的怯懦消失了。
「关于婆罗多,特别是现在阿尔比恩控制区和我们控制区交界的难民……
「我的看法是,那里现在的宗教生态,是一个腐烂但又充满利用价值的尸体。」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报告。
「首先,我们明白那里的游戏规则……种姓制度!
「在婆罗多,人不是生而平等的!
「他们把人分成四等……
「婆罗门,掌管宗教和解释权,自认为是神的嘴;
「刹帝利,掌管武力和世俗权力,是国王和武士;
「吠舍,普通的平民和商人;
「首陀罗,底层的劳工和奴仆。
「而在这些之外,还有数不清的达利特,也就是所谓的不可接触者,贱民……」
格奥尔格眯起了眼睛。
「这套制度维持了几千年,非常稳固。
「阿尔比恩人统治那里,靠的其实也是这套制度……他们收买婆罗门和刹帝利,让他们充当代理人,压榨底层的贱民……
「但这套制度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格奥尔格伸出一根手指。
「洁净与污染!
「在他们的教义里,高种姓是洁净的,低种姓是污秽的……
「高种姓不能吃低种姓做的食物,不能喝同一口井里的水,甚至连影子碰到一起都是一种污染!
「这在和平时期,是统治的壁垒……
「但在饥荒时期……」
格奥尔格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这就是最大的笑话~!」
他转头看向农林大臣库尔特。
「库尔特阁下,您的一号营养块,成分表我也看过了……
「油饼、米糠、锯末,还有一些动物油脂,对吧?」
「主要是猪油和牛油的混合物,那是工业炼油的副产品,便宜。」
库尔特面无表情地回答。
「这就对了!」
格奥尔格一拍大腿。
「在婆罗多,牛是神圣的,同时针对某些教派而言,猪是污秽的!
「把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再加上那是机器压出来的,不知道经过了多少所谓低种姓工人的手……
「对于那些婆罗门和刹帝利来说,那不仅仅是难吃的问题……
「那是剧毒!是精神上的炼金炸弹!
「吃一口,他们几辈子的修行就毁了,他们的高贵血统就被污染了,他们死后就下地狱!」
会议室里很安静。
大家都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所以……」
内政大臣塔伦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粮食,本身就是一种筛选器?」
「没错!」
格奥尔格点了点头。
「那些死硬的旧贵族、那些顽固的祭司,他们宁愿饿死,也不会吃这种不洁的食物!
「所以就让他们饿死好了……
「这省了我们甄别的功夫,也省了子弹!
「而那些愿意吃下去的……」
格奥尔格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上了诱惑力。
「大部分是本来就处于底层的首陀罗和贱民……
「他们本来就被视为污秽,他们不在乎再污秽一点,只要能活命!
「还有一小部分,是为了生存而抛弃了信仰的高种姓……这些人既然背叛了过去,就只能依附我们!
「这就是我们的基本盘!」
贝仑海姆宰相微微点了点头。
「继续说…你打算怎么用那帮神父?」
「这就是关键了。」
格奥尔格从包里拿出第二份文件,那是他为圣十字安抚团制定的《行动纲领》。
「我们的神父去那里,不是去辩经的……
「跟那帮婆罗门辩论宇宙真理,那是浪费时间!
「我们要搞的是……吃饭神学!」
「吃饭神学?」
财政大臣洛林挑了挑眉毛。
「这词倒是新鲜。」
「其实很简单!」
格奥尔格解释道。
「我们带去的神,不讲究出身,不讲究血统……
「只讲究一点……劳动!
「我会让神父们在那边宣扬一套新的教义……」
说著,格奥尔格开始化身舞台剧演员了,脸上带上了慈悲与神性。
「这世界是苦难的,饥荒是旧神对婆罗多人的惩罚,因为他们懒惰,因为他们搞种姓歧视……
「而奥斯特的皇帝陛下,是神选的拯救者!
「那一号营养块,就是圣餐!」
格奥尔格说到这里,自己都有点想笑,但他忍住了。
「想吃饭吗?
「可以……
「排队,领号,听布道!
「不论你是以前高高在上的婆罗门,还是在泥地里打滚的贱民,在这个打饭窗口前,人人平等!
「这一步,就是打碎他们的阶级自尊……
「当一个婆罗门不不和一个贱民挤在一起抢一口锯末饼的时候,那种神圣的种姓制度,就碎了一地!」
「然后呢?」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追问道。
「光靠吃饭可建立不起忠诚。」
「然后就是组织。」
格奥尔格回答。
「神父们会在难民营建立互助会或者兄弟会……
「以教会的名义,把那些贱民组织起来!
「赋予他们权力……
「比如,分发食物的权力,维持秩序的权力,甚至是……监督高种姓劳动的权力。」
格奥尔格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学术上,这叫阶级翻转……
「那些贱民被压迫了几千年,他们心里的恨,比火山还可怕。
「我们只要给他们一点点火星,告诉他们——
「在奥斯特的上帝面前,你们是干净的,而那些不劳而获的婆罗门才是脏的!
「他们就会变成最狂热的疯狗,替我们去咬死那些旧贵族!
「教会学校和孤儿院也是这个逻辑。」
格奥尔格继续补充。
「把孩子收进去……
「切断他们和原生家庭的联系……
「教他们奥斯特语,教他们算术,教他们服从命令……
「告诉他们,给他们饭吃的是皇帝,不是那些泥塑的象头神!
「十年后……
「这批人就是我们在婆罗多最坚固的统治基础!
「他们没有种姓,没有过去的牵挂,他们只认奥斯特的旗帜和手里的工兵铲……」
说完,格奥尔格长出了一口气。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等待著审判。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大伙儿在思索的表情。
过了良久,财政大臣洛林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冷。
「真是……高效且廉价的方案。」
洛林评价道。
「不用花大钱收买上层,直接利用底层的仇恨和饥饿…成本几乎为零,甚至还能通过劳务输出来赚钱。」
「但是很危险!」
内政大臣塔伦皱著眉头。
「你在制造一群没有根的暴徒……如果有一天我们给不起饭了,他们会反过来咬我们。」
「但那时候他们已经死差不多了。」
贝仑海姆突然开口了。
「或者,那时候我们已经彻底消化了那片土地。」
宰相看著格奥尔格,眼神里多了一分赞赏。
虽然这个文化大臣是个墙头草,是个小丑。
但这把刀,确实磨很快。
够狠,够绝,而且完全没有那些所谓文人的酸腐气和道德洁癖。
他一直很符合奥斯特的胃口。
「方案不错……」
贝仑海姆给出了定论。
「就按你说的办!
「但是,格奥尔格卿,我再加一条。」
宰相伸出烟斗,在桌子上敲了敲。
「那些神父,既然去了,就别让他们太闲著……
「你也说了,要搞绩效!
「那就给他们定个指标!
「每个月,每个教区,必须向对接的总督署提供一定数量的劳工……
「不管是用洗礼的名义,还是用赎罪的名义……
「很多地方,都需要那种不怕死、听话、而且便宜的耗材。」
贝仑海姆的脸上露出一丝慈祥的微笑,但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既然我们要拯救他们的灵魂……
「那让他们为帝国的工业化献出肉体,也是一种神圣的牺牲,对吧?」
格奥尔格感觉后背的冷汗都下来了。
相比于这位宰相,自己刚才那点所谓的狠毒,简直就像是过家家。
自己只是想利用信仰……
而这位……
是想把人吃干抹净,连骨头渣子都拿去熬油!
「是……是的,宰相大人。」
格奥尔格连忙点头。
「这是……这是他们通往天堂和来世福报的捷径!」
「很好。」
贝仑海姆站起身。
随著他的动作,所有大臣都跟著站了起来。
「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宰相整理了一下领口。
「财政部请尽快把第一笔款子拨给教会,别让他们真的空著手去……
「外交部去跟阿尔比恩人扯皮,尽量给我们的传教团争取一点人道主义的通行便利。
「至于格奥尔格卿……」
贝仑海姆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好好干……
「如果你能把难民变成帝国的资产,而不是负担……
「那么下次御前会议,皇帝陛下应该会给你嘉奖的。」
说完,宰相推门而出。
格奥尔格站在原地,感觉腿有点软。
他扶著桌子,大口喘著气。
皇帝陛下的嘉奖……
这是大饼,也是警告。
要是干不好,那就不是挪位置的问题了,而是直接消失。
洛林大臣经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恭喜啊,大主教阁下。」
洛林的语气里带著一丝戏谑。
「看来以后我叫你灵魂工程师了~!」
「您说笑了……」
格奥尔格苦笑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只是个…只是个干脏活的。」
「谁不是呢?」
洛林耸了耸肩,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
「在这个帝国,除了坐在皇宫里的那两位……
「我们所有人,都只是锅炉里的煤渣罢了。」
洛林走了。
其他大臣也陆续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格奥尔格一个人。
他看著那份散落在桌子上的《婆罗多传教行动纲领》。
格奥尔格突然觉有点冷。
他想起了李维跟他说的话,想起了宰相刚才那个慈祥的微笑。
这两个人,一老一少。
一个旧世界守卫,一个新世界明灯。
而自己……
「唉……」
格奥尔格叹了口气,把文件收进包里。
他开始真觉自己是个小丑了……
不过是个能在钢丝上跳舞的小丑!
而既然已经上了台,那就只能跳下去……
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不配合宰相派的收缩政策呢?
格奥尔格回忆了一下。
或许是他当初觉,自己也能当宰相吧……
可笑啊!
「上帝保佑婆罗多……」
他在胸口画了个十字,动作很标准,但眼神里没有一丝虔诚。
「如果不保佑,那就怪他们没买奥斯特的一号营养块吧。」
说完,他关上了灯,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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