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大伙儿都有光明的未来
一八九六年,十月九日。
帝都贝罗利纳,外交部酒会。
李维穿著陆军中校的礼服,他手里端著一杯香槟,站在宴会厅的东南角。
他没法走动。
因为他被包围了。
「哦!亲爱的图南阁下!」
法兰克王国驻奥斯特大使,阿尔芒伯爵。
他此刻就像找到了一位失散多年的亲兄弟那样,紧紧抓著李维的胳膊。
这位平时以优雅和矜持著称的老派贵族,今天的热情简直到了让人尴尬的地步。
「您必须尝尝这个,这是刚从卢泰西亚运来的鹅肝酱。」
阿尔芒伯爵亲自从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一块点心,递到李维面前。
这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还有这酒,这是勃艮第最好的年份!我知道您喜欢喝茶,但今晚是庆祝两国友谊的时刻,稍微破例一下如何?」
周围的其他外交官都在侧目。
这太反常了!
要知道,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法兰克和奥斯特的外交官在酒会上见面,通常只会互相翻个白眼,或者用最刻薄的语言讽刺对方的著装品味。
但今天,这种世仇仿佛消失了。
李维接过那块鹅肝酱,礼貌地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盛情,大使阁下。」
李维看著阿尔芒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他很清楚对方为什么这么高兴。
就在昨天,关于《安南农业技术援助与债务置换协议》的签字文本,已经秘密送到了法兰克大使馆。
当然,对外的名目是农业技术合作。
但阿尔芒伯爵知道真相。
那份协议意味著奥斯特接手了巨额法郎的坏帐,卢泰西亚的银行家们救了,同时贝拉公主的摄政位置稳如泰山。
更意味著,这两个圣律大陆上的死对头,正在通过煤炭、钢铁和橡胶,被绑在同一辆战车上。
「为了友谊。」
阿尔芒伯爵举起酒杯,声音大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为了农业合作,为了……友谊。」
李维跟他碰了一下杯,心里觉好笑。
友谊……
这真是个好词。
用科学的名义,奥斯特拿走了安南橡胶包销权和定价权,法兰克海军变成了奥斯特商船的保镖。
这就是外交。
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的,但大家都需要这块遮羞布。
「对了,图南阁下。」
阿尔芒伯爵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
「国内发来电报,关于您之前提议的……那些特殊的劳务输出。」
大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指的是那些将被送往奥斯特工厂和安南种植园的法兰克失业青年,以及那些将被流放的保守派地主。
「不管是去基建,还是去种树,只要能让他们离开卢泰西亚的街头,我们都非常欢迎……签证手续我们会特事特办,全部以此类推,以技术交流的名义。」
「那是再好不过了。」
李维抿了一口香槟。
「不管是奥斯特的工厂,还是安南的基建,都很需要技术人才!我想,这会极大缓解贵国的社会治安压力。」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打破了这边的亲善氛围。
一群穿著各色制服的外交官走了过来。
他们极其自然地将李维围在了中间,甚至稍微挤开了那位热情的法兰克大使。
七山半岛的外交使团。
玛尼亚王国、塞拉维亚联邦、加利亚王国……
这几个国家的大使,脸上都挂著复杂表情。
感激、敬畏、试探……
「图南阁下!」
玛尼亚大使是个身材矮胖的中年人,他抢先一步,握住了李维的手。
「还没来及正式感谢您!如果不是您在金平原的果断部署,如果不是您对那些贪婪者的震慑……我们的边境城市现在恐怕已经变成废墟了。」
他说的是之前的七山半岛危机。
当时大罗斯帝国和土斯曼帝国企图引爆半岛,是李维通过一系列外交讹诈和军事调动,硬生生把这两头巨兽给按了回去。
「我们只是为了维护地区的稳定。」
李维抽回了手,语气变公事公办。
「奥斯特帝国不希望看到自家后院起火,仅此而已。」
「是的是的,稳定最重要!」
塞拉维亚的大使立刻附和道。
「我们已经向贝罗利纳提交了新的贸易协定申请……毕竟,相比于遥远的贝罗利纳,双王城离我们更近,也更……让人安心。」
这句话有些僭越了。
一个外国使节,想绕过中枢政府,直接跟地方实权派建立外交关系。
这在任何一个正常的国家都是忌讳。
但在场的没人觉不对。
因为大家都清楚,对于七山半岛来说,由于大区执政官的重新设立,真正握著刀的不是贝罗利纳那个穿著燕尾服的外交大臣,而是坐在双王城里的幕僚长李维;图南。
李维看著这些大使。
他在观察他们的眼睛。
恐惧……
害怕……
虽然危机暂时解除了,但他们很清楚,自己只是在大国博弈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他们需要保护人,足够强硬又不至于像大罗斯那样直接吞并他们的保护人。
奥斯特,或者说李维,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有些事情还是需要枢密院和外交部批准。」
李维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
「不过,金平原的商业大门永远是敞开的!如果你们有大宗的粮食或者矿产想要出口,我的商务局长会很乐意跟你们谈谈!」
几个大使的眼睛亮了。
这才是他们想要的。
政治上的保护是虚的,经济上的绑定才是实的。
只要他们的粮食能卖给奥斯特,只要奥斯特的资本进入他们的国家,那么当下次大罗斯人想动刀子的时候,就先问问奥斯特人答不答应。
「咳咳……」
一声咳嗽,打断了这边的热闹。
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并且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一个身材高大,穿著深绿色军礼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戴著一顶羔皮帽,胸前挂满了耀眼的勋章。
土斯曼帝国大使。
曾经不可一世的帝国,现在被称为西亚病夫的老人。
土斯曼大使的脸色很苍白,眼袋深重,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他走到了李维面前。
气氛变有些尴尬。
毕竟,就在一个月前,李维刚刚配合大罗斯,用最后通牒逼退了土斯曼的军队,甚至差点引发了土斯曼国内的政变。
「图南中校。」
土斯曼大使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保持著那份帝国没落贵族特有的傲慢与矜持。
「晚上好。」
「晚上好,大使先生。」
李维微微欠身,并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扬。
土斯曼大使盯著李维看了一会儿。
眼神很复杂。
有恨意,因为李维打断了土斯曼复兴的最后希望。
但也有感激。
是的,感激。
因为如果不是李维及时出手,拦住了大罗斯帝国的南下野心,现在的土斯曼恐怕不仅仅是丢面子那么简单,连首都可能都要被哥萨克骑兵踏平了。
「伊斯坦堡那边……让我给您带句话。」
土斯曼大使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奥斯特的武器……我们依旧很感兴趣。」
李维挑了挑眉毛。
「哦?我以为贵国现在应该更关心如何平息国内的那些青年党人的骚乱。」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武器。」
土斯曼大使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而且,相比于从阿尔比恩人或者法兰克人那里买那些昂贵的废铁,我们觉……既然我们已经输给了您,那么向胜利者学习,或许是一条出路。」
这是服软了。
土斯曼人意识到,在七山半岛这个局里,他们玩不过奥斯特。
而既然玩不过,那就加入。
至少,买奥斯特的武器,算是交了保护费。
「让你们的武官去联系林塞大区兵工厂吧,或者我可以让外交部帮您引荐下克虏伯先生。」
李维给出了答复。
「只要付现款,除了炼金毒气弹,什么都卖。」
土斯曼大使点了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
这位大使像是一头受了伤的老狼,在狮子的领地里讨到了一块肉骨头。
于是他拄著手杖,缓缓退到了人群的外围。
酒会还在继续。
乐队开始演奏圆舞曲。
外交官们开始寻找舞伴,或者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里交换情报。
李维觉有些闷。
他不是很喜欢这种场合。
这里充满了太多的计算,每一句话都要在大脑里过三遍才能说出口,每一个微笑背后都藏著一把刀。
他走向阳台,想去透透气。
「这真是一场精彩的表演,不是吗?」
一个低沉厚重,带著浓重口音的声音在李维身后响起。
李维停下脚步。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种压迫感十足的气息,整个宴会厅里只有一个人拥有。
大罗斯帝国驻奥斯特大使,沃伦佐夫公爵。
李维转过身。
沃伦佐夫公爵像是个巨人,身高超过两米,肩膀宽阔像是一堵墙。
穿著身白色近卫军制服,留著浓密的大胡子,手里端著一杯伏特加。
「公爵阁下。」
李维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我以为您今晚不会来和我说话……毕竟,就在之前,我刚刚让贵国的黑海舰队无功而返。」
「哈!」
沃伦佐夫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像是一头熊在咆哮。
「那是政治,中校!在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他走到李维身。
同时,他看著宴会厅里那些正在谈笑风生的七山半岛外交官,眼神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蔑视。
「看那些小国寡民……他们围著你转,就像是一群寻找主人的流浪狗。
「他们以为奥斯特能保护他们。
「他们以为只要签了几张废纸一样的条约,就能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下去……」
沃伦佐夫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李维。
「但你我都清楚,中校……
「这个世界是属于猛兽的!
「属于狮子,属于鹰,属于熊!
「那些兔子和绵羊,唯一的命运就是被吃掉……」
赤裸裸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也是大罗斯帝国一贯的外交逻辑,力量就是一切!
「也许吧。」
李维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感受著晚秋的凉风。
「但有时候,猛兽之间也会互相撕咬,最后反而让兔子活了下来。」
「就像这次?」
沃伦佐夫晃了晃手里的伏特加。
「你很聪明,图南中校!非常聪明!
「你利用了我们对波斯的渴望,利用了土斯曼的虚弱,甚至利用了阿尔比恩人的困境……
「你在这个棋盘上走了一步妙棋。
「你给了我们波斯,让我们去南方找那个老狮子的麻烦,从而解除了七山半岛的危机,保住了奥斯特的侧翼。」
公爵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一种危险的暗示。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代价?」
「代价?」
「是的,代价。」
沃伦佐夫向前逼近了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了李维。
「你为了阻止我们南下七山半岛,你把阿尔比恩人在波斯的利益卖给了我们。
「这确实让我们很高兴…冬宫的皇帝陛下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因为我们终于要把脚伸进温暖的婆罗多洋了!
「但是,阿尔比恩人会怎么想?那个艾略特公爵,他会怎么想?」
沃伦佐夫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
「你以为你和艾略特达成了某种绅士的默契?为你们可以联手压制那个大洋彼岸的暴发户?
「别天真了,中校。
「那是阿尔比恩!
「他们没有朋友,只有利益!
「当你把这块肥肉扔给我们的时候,你就已经破坏了那个所谓的绅士联盟的基石……
「你让我们变强了!
「而一个强大的罗斯,是阿尔比恩的噩梦,也会是奥斯特的噩梦!」
这是一种攻心战术。
沃伦佐夫在试图挑拨离间,或者说,他在试图用大罗斯威胁论来动摇李维的战略自信。
他在告诉李维这是在养虎为患。
阳台上的空气仿佛安静了几秒。
李维沉默著,看著这位咄咄逼人的公爵。
然后,他突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微笑,而是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般,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
他没有后退,反而转过身,从容地举起手中的香槟,对著波斯的方向轻轻举杯。
「代价?不,公爵阁下,我想您用错词了。」
李维的声音温和而优雅。
「这不是代价,这是投资!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是一份迟来的、对贵国伟大抱负的诚挚祝福!」
沃伦佐夫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祝福?」
「当然。」
李维看著沃伦佐夫,眼神真诚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几百年来,历代罗斯皇帝都在渴望著那片温暖的海洋!为了那个出海口,你们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
「现在,大门终于打开了……
「作为邻居,作为绅士,我怎么能不为你们感到高兴呢?」
李维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对阿尔比恩的不屑。
「至于阿尔比恩……
「公爵阁下,那头老狮子的牙齿已经松动了。
「他们占据了世界上最好的土地,最温暖的港口,却像个守财奴一样毫无进取心。
「波斯在他们手里,只是一个荒芜的缓冲带。
「但在你们手里……」
李维的眼中闪烁著名为鼓励的光芒。
「我相信,只有伟大的哥萨克骑兵,才能征服那些桀骜不驯的山地部落。
「也只有大罗斯帝国的胃口,才能吞下那片广袤的土地。」
李维向前走了一步,第一次在气势上反客为主。
「您担心这是陷阱?担心会消化不良?
「公爵阁下,您太谦虚了。
「如果是别的国家,或许会担心在那里陷进去……
「但那是大罗斯啊!
「你们拥有世界上最庞大的陆军,拥有最坚韧的士兵,拥有最无畏的牺牲精神……
「区区一个波斯,怎么可能难倒你们?」
李维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力,像是魔鬼在耳边的低语。
「去吧,公爵……
「去拥抱那片大海!
「去把阿尔比恩人赶下海,去建立属于你们的霸权!
「奥斯特绝不会因为嫉妒而阻拦你们。
「相反,我们乐见其成……
「毕竟,这个世界需要新的秩序,而阿尔比恩人霸占那个位置太久了,不是吗?」
沃伦佐夫看著李维。
他握著酒杯的手指有些发紧。
这番话听起来是那么的顺耳,那么的符合大罗斯帝国的胃口。
但他总觉哪里不对劲。
这太……贴心了!
贴心到让人背脊发凉。
就像是有人把你推向一个满是金银财宝的悬崖,还在后面为你加油鼓劲。
「你真的这么想?」
沃伦佐夫眯起眼睛,试图从李维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我发誓。」
李维微笑著,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真诚地希望,贵国能一直南下,直到饮马婆罗多洋……
「不管要花多少年,不管要死多少人,不管要填进去多少钱。
「那都是值的,那是属于你们的命运。」
命运……
这个词击中了沃伦佐夫。
对于大罗斯人来说,这种宏大的历史宿命感是无法抗拒的毒药。
哪怕明知可能是个泥潭,但只要那是通往暖水的路,他们就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而李维,只不过是微笑著,帮他们把那个跳坑的动作,变更加富有仪式感。
「哼……」
沃伦佐夫冷哼了一声,但眼中的敌意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同的傲慢。
「算你识相,年轻人……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波斯只是个开始……
「看著吧,当我们的舰队在南方海域抛锚时,整个世界都会颤抖。」
「我期待著那一天的到来。」
李维微微欠身,礼貌无可挑剔。
可他心里却在冷笑。
去吧……
去填那个无底洞吧。
当你们的血在那些干旱的山谷里流干时……
希望你们还能记今天的豪情壮志。
沃伦佐夫把空酒杯放在栏杆上。
「很好。」
他重新审视著李维。
「你是个有趣的对手,图南中校。
「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战场上见面……但在那之前,这杯酒算我请你的。」
沃伦佐夫整理了一下勋章,转身准备离开。
「哦,对了。」
他走了两步,似乎是心情不错,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既然是朋友之间的馈赠,那我也给你一个消息。
「我们在远东的观察员发回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关于那个新大陆的暴发户,合众国。」
沃伦佐夫的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那是旧大陆老牌帝国对新贵的天然鄙视。
「他们在费伦群岛的小动作很多。
「听说他们正在接触当地的叛军,试图趁著你们让阿尔比恩焦头烂额的时候,从伊比利亚女王头冠上扣下一颗宝石……
「那群暴发户似乎不满足于只在新大陆赚钱了,他们想要一个在远东的跳板,一个能辐射整个南洋的支点!
「小心点,中校!
「虽然那里现在看著离奥斯特很远……
「但当我们在旧大陆互相撕咬的时候……
「别让那条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的野狗,偷吃了真正肥美的午餐。」
说完,这位大罗斯帝国的公爵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阳台,消失在喧闹的宴会厅里。
李维站在原地。
夜风有些凉。
合众国……费伦群岛……
李维的眼睛眯了起来。
果然。
那群秃鹫闻著味儿就来了。
那里是伊比利亚人的殖民地,但关键是……
它离安南太近了!
一旦合众国拿下费伦群岛,他们的触手就能直接伸进南洋,威胁到奥斯特刚刚布局的橡胶生命线。
「野狗吗……」
李维喃喃自语。
他转过身,背对著黑暗的夜空,重新走向那个光辉璀璨,却又充满了虚伪与刀光剑影的宴会厅。
在那里,法兰克大使还在为了那个虚假的农业协议而干杯。
七山半岛的大使们还在为了那点可怜的安全感而互相排挤。
土斯曼人在乞求武器。
大罗斯人在做著暖水梦。
而李维……
他整理了一下领结,脸上挂上了那种无懈可击的微笑。
「哪怕洪水滔天……」
他举起手中的香槟,对著虚空敬了一杯。
「但这酒,味道还不错。」
……
深夜。
大教堂广场。
相比于外交部酒会上的灯火通明,这里显格外冷清。
教堂侧厅的主教办公室内。
壁炉里的火快熄灭了,没有人去添柴。
因为今年的取暖预算被削减了百分之三十。
自从当年文化大臣格奥尔格上台搞那个文化复兴运动以来,教会的学校被收归国有,神学课程被压缩到了每周两节,甚至连神学院的拨款都被砍了一半。
这也算是格奥尔格做的好事之一了……
不过也导致教会在奥斯特越活越难。
克莱门斯主教坐在办公桌后,身上裹著一件有些起球的羊毛披肩。
他是奥斯特帝国圣约归正教的首席主教,名义上的宗教领袖。
也是所谓的宫廷首席牧师,两年前被刺杀的那个倒霉蛋。
在如今的奥斯特,他的头衔听起来更像是个讽刺。
但他此刻看起来不像个领袖,更像是个正在为了生计发愁的杂货铺老板。
桌子上摊开著几份报纸,还有一本红色的帐簿。
报纸的头条都是关于帝国工业,关于股市暴涨的消息。
而他的帐簿上,全是赤字……
「主教大人。」
年轻的神父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杯凉透的茶水。
「又有两座教区的教堂申请修缮拨款了……屋顶漏水,如果不修,这周的礼拜就没法做了。」
「没钱!」
克莱门斯主教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眶。
「告诉他们,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向信徒募捐,或者去卖点赎罪券……哦不对,我们是归正教,不卖那个!」
主教叹了口气,把帐簿合上。
「或者让他们学会像早期的苦修者那样,在漏雨的屋顶下赞美主……也许那样上帝听更清楚。」
神父并没有离开,他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
「我们关于增加随军牧师津贴的申请被驳回了。」
神父低声说道。
这是个很尴尬的事情……
奥斯特还有随军牧师,但除了底层士兵,没人感冒他们。
他们大多时候,像是个混口饭吃的宠物被带在身边,如果真打仗,按照以前的惯例,会同随军法师一起干工兵的事情……
而且还没有随军法师的津贴!
「批复上写著……与其花钱请人给士兵念经,不如多买两箱罐头或者几挺机枪,那更能保住士兵的命!」
克莱门斯主教的手抖了一下。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但这又是无法反驳的事实!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历史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这里有过真正的黑暗世纪。
那时候,荒原上有魔兽,有从深渊里跑出的【恶魔】,炼金术士制造的瘟疫能毁掉一座城市。
当怪物冲进村庄的时候,神父举起十字架祈祷,结果是被一口咬掉脑袋。
而那些穿著盔甲的骑士,那些手里拿著火枪和炼金炸弹的战士,才是真正把人类从灭绝边缘拉回来的人。
当然,这些不重要的……
重要的是,黑暗世纪结束前,教会整过太多烂活了……
所以,在这个世界,黑暗世纪之后,信仰是脆弱的。
人们去教堂,更多是一种习惯,或者是一种社交。
尤其是奥托的时代过后,人们在内心深处,奥斯特人更相信大炮,相钢铁,相信那些能喷出蒸汽的机器。
尤其是霍伦皇室。
从弗里德里希开始,皇室就毫不掩饰他们的无神论倾向。
在他们眼里,教会只是一个用来维持底层社会秩序的工具,一旦这个工具变昂贵且低效,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扔进仓库。
「看看隔壁吧……」
克莱门斯主教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远处皇宫的方向。
「大罗斯帝国的皇帝,自称是上帝在人间的代理人,圣统归正教的牧首甚至能决定大臣的任免!
「阿尔比恩的女皇,那是教会的最高领袖,圣公会的什一税收比国税还勤快!
「就连那个暴发户合众国,他们的总统在就职时也要手按圣经,满口上帝保佑!
「只有我们……只有奥斯特……」
主教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
「我们的皇帝陛下宁愿去视察下水道,也不愿意来大教堂做一次弥撒!
「我们的皇太子把我们当狗耍!
「现在又出来一个李维;图南……」
提到这个名字,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分。
那个在金平原搞土地改革,把传统秩序碾粉碎的年轻人。
他在金平原虽然没有拆教堂,但他建立了一套新的信仰。
工业,效率,国家……
那里的工人不再感谢上帝赐予食物,他们感谢工厂主,感谢执政官公署,感谢帝国。
「主教大人,我们必须做点什么!」
年轻的神父上前一步,眼神里闪烁著名为野心的光芒。
「如果不做点什么,再过十年,等那些只相信科学和机器的新一代长大了,教会就真的只能变成名胜古迹了!」
「我也想做……」
克莱门斯转过身,看著这个激进的年轻人。
「但我们手里没有筹码……
「我们不能像法兰克王国的教会那样去跟权贵僚媾和去干涉政治,那样会被贝仑海姆宰相直接取缔……我们也没钱去搞慈善收买人心!」
「我们有筹码!」
神父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地图。
他把地图铺在桌子上,那是今天早上刚刚发行的《帝国日报》附赠的世界地图。
上面用醒目的红色标注了奥斯特的新航线。
「婆罗多!」
神父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个次大陆的版图上。
「主教大人,您看新闻了吗?
「帝国正在向外扩张……
「但是,我有在外交部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在那里遇到了麻烦!」
神父压低了声音,语速变快。
「阿尔比恩人在那里制造饥荒,制造仇恨。
「而奥斯特,作为后来者,我们虽然在军事上占优,但在人心上,我们还有很大空白!
「那些婆罗多难民,他们现在只知道奥斯特他们发枪,让他们去送死!
「这不够!
「这只能制造雇佣兵,制造不出忠诚……」
克莱门斯主教眯起了眼睛。
他也嗅到了一丝机会的味道。
「继续说。」
「阿尔比恩的圣公会虽然强大,但他们是跟著总督府走的!」
神父分析道。
「现在艾略特公爵在搞禁盐令,在搞封锁,圣公会的牧师们对此保持沉默,甚至在帮著辩护……
「这让那里的信徒感到被抛弃了!
「这是真空!巨大的信仰真空!
「数以百万记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灵魂,他们恐惧,他们绝望,他们这时候最需要什么?」
神父握紧了拳头。
「不仅是面包,还有安慰!
「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他们受苦是有意义的,他们死后能上天堂,或者告诉他们,只要跟著新的主人,就能到救赎!
「这就是我们能做的!」
神父的眼睛在发光。
「我们组织传教团!
「去婆罗多,去那些难民营!
「我们不带枪,我们带十字架,带圣经,带一些简单的药品!
「我们在那里建立教会学校,建立孤儿院……
「我们告诉那些难民,阿尔比恩人是魔鬼,是异端!
「而奥斯特……是来拯救他们的!」
克莱门斯主教沉默了。
他在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这很世俗!
甚至有点卑鄙!
但这很符合奥斯特现在的国策……
「皇室是实用主义者。」
克莱门斯主教缓缓说道。
「他们不在乎灵魂归谁,他只在乎那些难民听不听话,能不能为他的工厂和战争服务……」
「正是如此!」
神父兴奋地补充道。
「我们可以帮他管理那些难民!
「宗教是最好的麻醉剂,也是最好的组织工具!
「一个牧师,有时候比一个连的宪兵还管用!
「只要我们能证明这一点……
「证明教会对帝国的扩张是有用的,是能帮他们省钱、省子弹的……
「那么,拨款和赞助就会回来,皇室的脸色也会好看很多!」
这是一种交换。
教会出卖服务,换取生存空间。
克莱门斯主教看著窗外。
夜色深沉……
他知道,这可能是圣约归正教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不抓住这波扩张的浪潮,如果不把自己绑在那辆疯狂的战车上,教会就会像那些旧贵族一样,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婆罗多……
那里是战区!
无主之地!
混乱的修罗场!
也是最好的狩猎场……
「准备一份报告。」
克莱门斯主教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钢笔。
他的眼神像是一个准备下注的赌徒。
「不要写什么传播福音,也不要写什么拯救灵魂!那些大人物不爱看这个……」
主教一边在纸上写著提纲,一边冷冷地吩咐道:
「题目就叫……《利用宗教机构协助婆罗多占领区社会秩序重建与文化同化的可行性分析》!
「多用点时髦的词!
「什么【软实力输出】,什么【低成本治安维持】,什么【针对阿尔比恩的心理战】!
「把我们的牧师,描述成不拿枪的士兵!
「把我们的教堂,描述成精神上的兵营!」
写到这里,克莱门斯主教停顿了一下。
「还有,要在报告里特别强调一点……
「我们在婆罗多建立的教会,将绝对服从帝国总督署的领导!
「上帝的归上帝……
「但在这个世界上,剩下的都归奥斯特!」
神父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主教大人!这份报告明天早上就能写好!」
「不,今晚就写!」
克莱门斯主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明天一早,我要亲自去枢密院门口等著!
「我们要让人看到,虽然我们穿的是长袍,但我们也愿意为了帝国的利益,去泥潭里打滚!」
神父转身去准备纸笔。
克莱门斯主教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十字架。
那个受难的圣徒依然面容痛苦。
「原谅我,主啊~!」
主教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低声喃喃自语。
「为了让您的荣光继续照耀这片土地,我们不不和魔鬼做个交易!
「但我想……
「只要能从阿尔比恩异端手里抢回信徒,这也算是某种正义吧?」
在这个时代,信仰也必须学会燃烧自己,才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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