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我是不是搞砸了?
包厢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那句混蛋变剑拔弩张。
相反,空气里流动著一种名为同类的默契。
朱利安并不介意被骂。
对于一个合格的商人来说,被骂不仅不会掉块肉,反而是一种被认可的标志。
这意味著对方看懂了自己的出价,并且认为这个价格虽然无耻,但具备讨论的空间。
他甚至心情很好地又给李维倒了一杯酒。
「好吧,我是个混蛋。」
朱利安耸了耸肩,重新坐回沙发里,姿态放松。
「但在这个贝罗利纳,或者说在整个旧大陆,不当混蛋是活不下去的。你看看下面……」
他指了指楼下的池座,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淑女们正在入座,珠宝的光芒在灯光下闪烁。
「每个人都在扮演某种角色。
「或是忠诚的臣子,或是仁慈的慈善家,或是高尚的艺术家。
「但剥开那层皮,里面流淌的都是贪婪的血。
「只不过,有些人贪图名声,有些人贪图权力,而我……」
朱利安举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看著李维。
「我比较俗,我只贪图那个能写在帐本上的数字。」
李维没有反驳。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朱利安。
他并不讨厌这种坦诚。
相比于那些满口为了帝国荣耀却在背后倒卖军火的官僚,朱利安这种赤裸裸的真小人,反而更让他觉安全。
因为这种人的行为是可以预测的。
只要利益足够,他就是最忠诚的盟友。
「既然我们达成共识了……」
朱利安突然转换了话题。
他的眼神里那种商人的狡黠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深邃的试探。
「图南,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你对那个合众国怎么看?」
朱利安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但在场两个人都清楚,这不是闲聊。
这是政治光谱的测定。
从两年前,也就是李维崭露头角开始,洛林家族,或者说整个帝都的资本圈子,都在观察这个年轻人。
他是个谜。
不是保守派。
在金平原杀地主,分土地,搞工业化,这让那些老贵族恨之入骨。
他带著理想主义。
谈论公平,谈论教育,谈论给泥腿子尊严。
但理想主义者活不到今天!
就拿两年前来说,他刚开始在帝都因为一些举措,让新兴资本在帝都赢过几次特权资本,也就是那些靠著权利寻租吸血的家伙们……
可在骨子里,朱利安能感觉到,李维对资本充其量只是利用。
对待洛林,既不远离,但也保持著限度。
对比起来,李维对宰相一派倒还特别温和了。
不仅仅是因为宰相派有皇帝支持倒不了,更是因为……
李维跟当年的独裁宰相奥托在某种大政府的理念上是重合的。
「哦,合众国吗?」
李维意味深长地看著朱利安。
他当然知道朱利安在想什么。
对于像洛林家族这样的新兴资本代表来说,大洋彼岸的那个新世界,简直就是流淌著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那里没有皇帝!
没有那些整天把荣誉和血统挂在嘴边的讨厌贵族!
没有该死的枢密院来限制你的并购案!
在那里,钱就是唯一的上帝,唯一的法律,唯一的通行证。
摩根、洛克菲勒、卡内基……
那些名字在旧大陆的银行家耳中,就像是神话里的英雄。
朱利安羡慕他们。
或者说,所有的资本家都羡慕那种能够凌驾于国家之上的权力。
李维放下了酒杯。
他的目光穿过包厢的阴影……
「他们注定会失败。」
李维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犹豫。
「输给奥斯特?」
朱利安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但他从李维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仅仅是出于爱国主义的诅咒。
是一种基于某种底层逻辑的判决。
「不,不是输给奥斯特。」
李维摇了摇头。
「是输给他们自己。」
他看著朱利安,眼神变有些冷酷。
「朱利安先生,你觉合众国很美好,对吗?
「自由的土地,机会的摇篮,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的梦工厂。
「但在我看来……」
李维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那是一个绝对残酷的世界,毫无美好可言,只对部分人有著天然吸引力。」
「部分人?」
朱利安咀嚼著这个词。
「对,就是你这种人。」
李维毫不客气地指了指朱利安。
「对于在这个包厢里的人来说,那是天堂!
「因为在那里,只要你有钱,你可以买下法官,买下议员,甚至买下总统。!
「你可以组织私人军队去镇压罢工,你可以随意提高煤炭的价格冻死穷人,而不用担心任何道德或法律的审判!
「因为法律就是为了保护财产而设立的,而不是为了保护人……」
李维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楼下的乐池里,指挥家已经举起了指挥棒,试音的嘈杂声渐渐平息。
「但是,朱利安……
「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体系的本质是什么?」
李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清晰可闻。
「那是建立在一条隐形红线上的繁荣……
「他们称之为自由竞争!
「但实际上,那是为了保证赢家通吃而设计的精密陷阱……
「在那个世界里,生存是有门槛的。」
李维转过身,看著朱利安。
「他们不需要皇帝,因为资本就是暴君。
「他们通过教育、医疗、住房……把这些原本应该是国家提供的公共品,全部变成了昂贵的商品。
「这就像是一道道筛子……
「如果你没有钱,你不仅过不好,你连活著的资格都会被慢慢剥夺。
「你会生病因为没钱买药而死,你会因为没钱上学而永远留在底层,你会因为付不起房租而被赶到大街上冻死。
「这不叫优胜劣汰……」
李维冷笑了一声。
「这叫系统性的屠杀!
「他们用这种方式,保证了精英阶层永远踩在底层的头上,保证了阶级的固化比旧大陆的血统论还要坚固……
「毕竟血统还可以通过联姻改变,但那种纯粹由资本构筑的壁垒,是绝望的。」
朱利安沉默了。
然而李维还在继续,甚至眼中带上了嘲讽。
「而再试想一下,当危机来临的时候,当经济周期下行的时候……
「为了保住那条利润线,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成千上万的人扔进绞肉机,或者直接引发战争来销帐!
「因为在他们的逻辑里,国家只是公司的保安,政府只是资本的管家……
「一旦保安试图管束主人,主人就会换个保安。」
听著李维的话,朱利安欲言又止。
「朱利安,你觉那样美好吗?
「当一切都被标价,当法律变成商品,当尊严可以用金钱购买……
「那不是文明……
「那是穿著正装的原始丛林。」
朱利安眉头越皱越紧。
他从李维的话里,听到了一种让他感到不安的东西。
一种……
对资本天然的警惕和控制欲!
「所以……」
朱利安试探著问道。
「这就是你为什么一直不愿意彻底倒向我们这边的原因?
「你觉我们需要被管束?
「哪怕是像你这样……」
明知道,君主制是落后体制的人……
李维笑了。
「我不信神,不代表我会把教堂拆了改成赌场。」
他平静地回答。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朱利安。
「你们想要那种小政府,想要那种除了收税和国防什么都不管的政府……
「最好把路灯的维修权都私有化给你们……
「但在我这里,不行。」
李维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我可以允许你们赚钱,甚至赚很多钱……
「我可以把安南的橡胶,把金平原的订单给你们……
「因为现阶段,帝国需要你们的效率……
「但是……」
李维在那昏暗的灯光下,眼神像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猛兽。
「这把剑,必须握在国家手里。
「如果有一天,你们觉自己翅膀硬了,想要像合众国的那些托拉斯一样,试图骑在国家头上,试图制定规则来确立那种永恒的阶级壁垒……
「那么,我会毫不犹豫地,用这把剑砍断你们的手。」
包厢里陷入了死寂。
外面的音乐声正好到了高潮。
女武神在骑行,铜管乐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这轰鸣声似乎都无法掩盖李维这番话带来的压迫感。
朱利安看著李维。
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妹夫。
他不是那种只想往上爬的野心家。
也不是那种只想搞钱的投机客。
他是一个……
怎么说呢?
一个掌握了现代工业逻辑,却又吸取了某种惨痛教训的怪物……
他比那些老旧的保皇党更危险。
因为保皇党只懂权力。
而李维懂经济,懂工业,也懂权力。
他接近当年独裁的奥托宰相。
那种国家主义,那种大政府,那种用国家机器强力干预经济,用福利赎买底层,用枪炮控制资本的模式……
这就是他的政治光谱。
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资本,强迫他们按照既定的轨道运行。
「呼……」
朱利安长出了一口气。
他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图南……在你随时能拿走我的订单,还要睡我妹妹的时候?」
「不。」
李维收回了那种压迫感,重新变回了那个温和的年轻人。
他拿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朱利安面前的杯子。
「这是在交底。」
李维微笑著说道。
朱利安看著那杯酒沉默了很久。
他在评估……
作为一个纯粹的资本家,他在评估这笔交易的风险和收益。
一方面,是一个有著强大控制欲,甚至随时可能翻脸的强权人物。
另一方面,是巨大的、几乎没有上限的帝国扩张红利。
而且……
这个强权人物,至少是清醒的。
他不会像那个疯子一样为了皇室的面子去搞全国大乱。
也不会像合众国那样,让资本互相吞噬直到系统崩溃。
这是一种……
有秩序的贪婪?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朱利安先生。」
李维问道。
朱利安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玩世不恭的笑容。
只是这一次,笑容里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认真。
「……你一如既往地诚实啊,李维。」
朱利安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很刺耳,但很有用……至少我知道了红线在哪里。」
他放下杯子,看著李维。
「不过,你最好祈祷你能一直赢下去!如果你输了……如果那把剑从你手里掉下来了……相信我,洛林家会是第一个扑上来撕咬你的。」
「那是自然。」
李维对此毫不在意。
「如果我输了,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会找根绳子。」
两人对视了一眼。
这两个男人之间,达成了一种特的谅解。
基于实力、利益和互相提防的谅解……
「为什么?」
朱利安突然问了一句。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
要知道,李维完全可以像忽悠格奥尔格那个傻瓜一样忽悠他。
说什么文化扩张,说什么为了帝国荣耀……
李维看著朱利安。
他想起了可露丽。
「因为你是可露丽的哥哥。」
李维轻声说道。
「同样,我也不相信你们没有想过越线。」
朱利安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来掩饰自己的情绪,但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操……」
这位洛林家的二公子低声骂了一句,转过头去看舞台。
「算你狠!订单的事……我会让工厂那边优先排期的!价格按市场价走,不给你打折,也别想让我多给回扣!」
「成交。」
李维笑了。
舞台上,英雄西格蒙德拔出了插在树干里的神剑。
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剧院。
包厢里,两个男人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清脆的声响,淹没在如雷般的掌声中。
……
大幕落下。
掌声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大叶榕歌剧院。
朱利安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第一个站起来去后台给首席女高音送花,也没有去和其他包厢的贵族们寒暄。
他坐在阴影里,看著格奥尔格那个蠢货满脸堆笑地陪著李维走出去。
那个文化大臣笑像个到了肉骨头的哈巴狗。
「真是个幸福的傻瓜……」
朱利安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从烟盒里掏出一支细长的香烟。
这进口的烟草,现在他觉味道有点苦。
刚才的对话,让他现在还有点回不过神来。
有秩序的贪婪……
把资本关进笼子里,只允许它们在笼子里吃肉。
李维给出的底牌,既是一张诱人的大饼,也是一张冰冷的判决书。
朱利安是个聪明人,可聪明人往往容易想太多。
他起身,披上昂贵的羊绒大衣,推开包厢的后门,避开了正门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进了只有贵宾才能使用的专用通道。
通道里的墙壁上挂著那些已经死去的伟大艺术家的画像。
朱利安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他突然觉有点冷。
不是因为天气,而是因为某种被人看透的不适感。
李维看透了他。
也看透了洛林家。
甚至……
李维似乎比他更了解可露丽。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这句话在朱利安的脑子里转来转去。
他走出剧院侧门,冷风夹杂著雨丝扑面而来。
自家的马车夫立刻把车赶了过来,恭敬地拉开车门。
朱利安坐进车厢,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马蹄敲击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脆响。
这种声音,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是在施梅尔茨许格尔区。
也就是后来被称为旧工业区的地方。
两年前帝都最肮脏、最混乱的地方……
那是多少年前?
十年前?还是更久?
那时候父亲是财政大臣,洛林家虽然有钱,但在那些老牌权贵眼里,不过是浑身铜臭的暴发户。
不是因为皇帝陛下的赏识,他根本没机会进入枢密院……
那时候,父亲偶尔会为了盯著铸造厂,带著他们几个孩子去那里。
大哥埃德蒙德受不了那里的脏乱,每次去都要抱怨半天。
朱利安也不喜欢,他讨厌煤灰落在刚洗干净的衬衫上……
只有可露丽喜欢。
那时候的可露丽,还是个穿著蕾丝裙子的小姑娘,头发也还是那样粉粉的,总是扎著两个精致的蝴蝶结……
但她一点都不像个贵族小姐。
她喜欢往车间里跑,喜欢盯著那些巨大的齿轮发呆,喜欢算那些工头都算不明白的帐。
朱利安还记那个下午。
天也是阴沉沉的,空气里味道嘛……
也还是那样不想回忆!
他们家的职业经理人在办公室里和几个工头因为废品率的问题大发雷霆。
朱利安被吵头疼,就在外面的走廊上抽烟,那是他刚学会抽烟的时候,十几岁的他觉很酷。
然后他看到可露丽又要往后面的废料堆跑。
「嘿!回来!」
年轻的朱利安拦住了妹妹。
「那后面全是铁锈和老鼠,你去干什么?要是把裙子弄脏了,那个刻薄的女管家又要念叨一晚上了!」
可露丽停下脚步,仰起头看著他。
那双眼睛很大,很静。
「我在做一个实验,哥哥……」
那时候的可露丽声音还很稚嫩。
「什么实验?数老鼠吗?」
朱利安嘲笑道。
他知道妹妹最近总往那边跑,好像是因为那边有个怪的小学徒。
听说是个孤儿,也没什么背景,整天冷著一张脸,除了干活就是看书。
朱利安见过那小子一次。
眼神很平静……
总是会跟旁人带著笑说话。
可朱利安本能地不想让妹妹和这种下等人混在一起。
于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那是他的家庭教师给他留的作业。
一道关于复利计算和物流成本的数学题。
很难……
朱利安算了一上午都没算明白。
「想过去玩也可以。」
朱利安坏笑著把本子递过去。
「把这道题解出来!如果解不出来,就乖乖回马车上去看你的童话书!」
他以为这能难住可露丽,至少能让她消停一两个小时。
可露丽接过本子。
她看了一眼题目。
没有拿笔,也没有找草稿纸。
她只是站在那里,盯著那行数字看了大概十几秒。
「如果按照现在的运费,最优解是走水路,成本是四百二十三奥姆……但如果考虑到损耗率,分两批走铁路更划算,成本是四百三十奥姆,虽然贵了一点,但资金周转周期缩短了三天,算上利息,实际成本是四百一十五奥姆!」
可露丽把本子塞回朱利安手里。
「答案是选铁路!我可以走了吗?」
朱利安当时傻在了原地。
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妹妹在说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去验算的时候,可露丽已经提著裙摆跑远了。
她跑向了那个废料堆。
跑向了那个总是满身油污的学徒。
朱利安那时候只觉妹妹是聪明,是天才。
但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直到几天后。
那件事发生了。
旧工业区有个流氓头子。
那是个真正的恶棍,靠著向周边的店铺和小工厂收保护费过日子。
他还经营著地下赌场和高利贷,手底下养著一帮打手。
可是那个家伙死了……
死在一个雨夜。
尸体是在排放废料的臭水沟里被发现的。
警察局的结论是醉酒后摔倒,或者是帮派斗殴。
反正这种渣滓死了也就死了,没人会在意。
朱利安本来也不在意。
但在那之后的某一天,他无意中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到了可露丽。
那时候父亲不在。
可露丽正站在父亲的桌子前,手里拿著家族工厂的出勤记录簿。
她手里拿著钢笔,正在上面修改著什么。
「你在干什么?」
朱利安走了进去。
可露丽并没有慌张,只是那种做坏事被抓包的紧张感还是让她的小脸红了一下,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合上本子,转过身看著哥哥。
「我在改排班表~!(???????)」
她抿著嘴唇说道。
「为什么要改?」
朱利安走过去,拿过本子。
他看到了修改的内容。
那是关于那间修理铺外包工人的出勤记录。
在那个晚上,那个叫李维;图南的学徒,原本记录是空白的。
但现在的记录上,那个晚上,他在洛林家的铸造厂里通宵检修锅炉。
甚至还有领班的签字……
那是可露丽模仿的笔迹,像可怕!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可露丽!」
朱利安压低了声音,抓住了妹妹的肩膀。
「如果被治安官发现你在伪造文件……」
「我不是在伪造,我是在纠正错误!」
可露丽的声音有些急促,她指著那个本子,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对数字错误的无法容忍。
「那个领班是个酒鬼,他记一塌糊涂!那天晚上的耗煤量和蒸汽输出量明显是满负荷的,如果没人检修看火,锅炉早就炸了!既然锅炉在转,就一定有人在!只有一个人会接这种通宵的活儿,肯定是他忘了签到!」
朱利安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本子上的日期。
那个雨……
恶霸死的那个晚上!
「可是……」
朱利安觉喉咙发干。
「那天晚上……那个流氓死了。」
「谁?」
可露丽茫然地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困惑。
「那个收保护费的,死在沟里那个。」
朱利安死死盯著妹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
可露丽的眼睛里只有清澈的愚蠢……不,是对数字的执著。
「那跟排班表有什么关系?」
可露丽皱起眉头,似乎对哥哥打断她平帐的行为很不满。
「帐必须是对的,哥哥……如果不把这个人填上去,月底核算成本的时候,这笔燃料费就没法摊销了。」
朱利安看著她。
又看了看那个名字。
李维;图南……
如果在检修锅炉,那就不可能去杀人。
这是一份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而这份证明,竟然只是因为可露丽受不了帐目上的不平?
「如果……」
朱利安试探著问道。
「我是说如果,他那天其实没在检修锅炉呢?」
可露丽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似乎终于反应过来哥哥在说什么。
如果人没在……
那他在哪?
那个流氓死了……
聪明的女孩瞬间联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
可露丽突然从朱利安手里抢回了本子,紧紧抱在怀里。
她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理直气壮,变成了一种带著慌乱的倔强。
「煤少了,蒸汽足了~!」
她低著头,声音很小,但很坚定。
「那就是有人在干活!
「只要帐平了,一切就都平了……
「这本帐是对的!」
说完,她转身跑出了书房。
那一刻,朱利安站在原地,看著妹妹的背影。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李维并没有要求她做什么。
甚至可露丽当时一直都不知道李维干了什么。
但她本能地在维护那个东西,而那个东西,恰好成了李维的保护伞。
一个在前面动手清除障碍……
一个在后面,哪怕是不知情的情况下,也能靠著本能把帐做平,把所有的漏洞补上……
这是何等可怕的默契!
甚至比预谋已久的共犯更让人心惊!
那是天生的搭档……
马车颠簸了一下。
朱利安从回忆中惊醒。
他睁开眼,看著车窗外贝罗利纳繁华的夜景。
雨还在下……
「原来如此……」
朱利安苦笑了一声,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他之前一直以为,可露丽是被李维洗脑了,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才跑到金平原去的。
现在他才明白。
根本没有什么洗脑。
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的关系。
从十年前那个雨夜开始,或者是更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缔结了某种比婚姻更牢固的契约。
「我是不是搞砸了?」
朱利安吐出一口烟圈,眉头皱了起来。
他今天来见李维,原本是想以娘家人的身份,给洛林家争取一点筹码。
朱利安以为自己是个精明的商人,在和一个新贵的政客做交易。
但他错了……
他是在和一个早就把洛林家底细摸一清二楚的怪物谈判。
而且这个怪物身边,还站著那个对洛林家帐本了如指掌的内鬼!
「该死……」
朱利安揉了揉太阳穴。
「我提前来见李维这事儿,还没跟老头子汇报……」
十一号的家宴。
那是父亲洛林定下的日子。
老头子本来打算在那天好好跟交流一番,或者至少摆出一副愤怒的父亲的架势,来换取更多的政治资本。
结果自己今天这一出……
等于提前把底牌亮了!
自己为了那点橡胶厂的订单,为了在李维面前卖弄聪明,直接承认了李维和可露丽的关系,还达成了一种私下的谅解。
这要是让老头子知道了……
「我真是个蠢货。」
朱利安骂了自己一句。
但随即,他又笑了。
因为他想起了李维那句话……
「你也是个混蛋,朱利安先生。」
是啊,我是混蛋……
但你是那个能带著混蛋们一起发财的魔鬼!
「订单到手了,至少没亏……」
朱利安安慰自己。
马车拐进了洛林家的大门。
看著那栋灯火通明的豪宅,朱利安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他想好怎么跟老头子解释。
或者……
干脆把锅甩给大哥埃德蒙德?
反正那个笨蛋也搞不清状况!
朱利安推开车门,走进了雨中。
不管怎么说,上了李维这条船,以后这种惊心动魄的日子,恐怕还多著呢。
「真好啊,可露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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