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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Mahakala!!


七月二十日。

    金平原大区,双王城,执政官公署。

    李维坐在办公桌后,桌面上没有摆放任何杂物,只有两份刚刚通过加密电报线路从婆罗多西北边境传回,并由打字员转录的报告。

    并没有什么激动人心的捷报,也没有惊心动魄的决战描写。

    这只是两份关于损失与事故的评估报告。

    他拿起了第一份报告,日期标注为七月十五日。

    报告的标题被情报官拟定为《阿尔比恩C4铁路干线瘫痪的技术性分析》。

    李维的目光落在那些枯燥的文字上。

    「……针对阿尔比恩军队依托铁路进行机动的优势,反抗军顾问团于七月初改变了破坏策略。

    「他们停止了对桥梁和隧道等硬目标的强攻,因为这些节点通常由阿尔比恩重兵把守,且一旦损毁,容易引起阿尔比恩方面的高度重视并集结工兵修复。

    「新的战术被称为跳跃式拆卸。

    「反抗军工兵小组以五人为一队,携带简单的撬棍和扳手,潜入铁路沿线。他们并不炸毁整段铁路,而是每隔五公里,仅仅拆卸掉一根铁轨,或者锯断三根枕木。

    「这种破坏极其微小,在夜晚很难被巡逻队的探照灯发现。

    「然而,其造成的后果是灾难性的。」

    李维翻过一页,看著上面的统计数据。

    「截止至七月十四日,从德里通往孟买的中央铁路干线上,发生了七起列车脱轨或急停事故。

    「为了应对这种无休止的骚扰,阿尔比恩人被迫改变了运输方式。

    「现在的军列和运棉专列,必须配备两个连的步兵。其中一个连要在列车前方两百米处步行,以此来人肉排查每一寸铁轨。

    「火车的速度被迫降到了每小时五公里,甚至不如一辆马车。

    「但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当列车因为前方发现铁轨缺失而被迫停在荒野中等待维修时,埋伏的反抗军铁臼小组就会开始工作。  

    「他们不需要瞄准,只需要朝著铁轨的方向每隔五分钟发射一枚铁臼炮弹。

    「这种盲射的命中率极低,但对于停在原地的庞大列车来说,这是一种精神凌迟。

    「七月十三日晚,一列装载著一千吨优质长绒棉的专列在抢修途中遭遇炮击。

    「仅仅一发炮弹击中了煤水车,引发的大火虽然没有烧毁棉花,但导致的混乱让维修工兵在黑暗中被受惊的己方机枪手误伤。

    「目前,该线路的运力已经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五。数千吨棉花像死肉一样堆积在沿途那些缺乏遮蔽的小站里,正在雨季的潮湿中发霉、变黑。」

    李维放下了这份报告。

    「很聪明。」

    他低声评价道。

    去摧毁敌人的工业能力,那是做不到的。

    阿尔比恩有无数的钢铁厂,他们可以生产出铺满整个婆罗多的铁轨。

    但效率是工业的血液。

    阿克巴的那群工兵,或者是背后出谋划策的辛格,精准地找到了血管上的阀门。

    他们制造了血栓。

    让巨人的血液流速变慢,直到大脑缺氧,肢体坏死。

    这比炸掉一辆列车要恶毒多,也有效多。

    因为炸掉列车只是损失资产,而这种慢速放血,消耗的是阿尔比恩人的耐心、维护成本以及伦底纽姆期货交易所里那些投资人的信心。

    李维拿起了第二份报告。

    这份报告的日期是七月十八日。

    相比于上一份的技术性,这份报告的内容则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以及某种旧时代神话崩塌的征兆。

    报告的发生地位于拉杰普塔纳邦的一个棉花转运仓库。

    那里驻扎著阿尔比恩的一个加强排,以及一名隶属于皇家法师协会的随军法师。

    在帕默子爵那个碉堡链战术下,这是一个标准的防御节点。

    李维看著报告中对于当晚情况的详细复盘。

    ……

    时间回到七月十八日,深夜。

    暴雨如注。

    天空沉重地压在拉杰普塔纳邦的荒原上。

    雨水不仅仅是在下,它充斥在每一寸空间里。

    空气的湿度达到了让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在吞咽冰冷的水汽。

    第十九号棉花仓库孤零零地耸立在雨幕中,像是一座海啸中的孤岛。

    围墙上的探照灯徒劳地切割著黑暗,光柱被密集的雨丝散射成一片朦胧的惨白光晕,能见度不足三十米。

    霍克中尉站在仓库二楼的观察哨里,手里紧紧握著韦伯利转轮手枪。

    他的军服已经湿透了,那是被冷汗浸透的。

    这天气正在一点点锯断他的神经。

    「长官……」

    军士长从楼下跑上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些土兵……那些土兵在发抖!他们说……他们听到了达玛鲁的声音!」

    「达玛鲁?那是见鬼的什么东西?」

    霍克中尉烦躁地吼道。

    「除了这该死的雨声,我什么都没听到!」

    「是鼓声,长官!是湿婆大神手里的那面双面鼓……那是毁灭的前奏!」

    咚……

    咚……

    咚……

    声音来了。

    霍克中尉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声音沉闷粘稠,仿佛是心脏在跳动。

    它通过吸饱了水的地面,顺著墙壁,直接传导进人的骨骼里……

    每一次震动,都让人的心脏不由自主地跟著停跳半拍。

    在仓库外围的黑暗中,雨幕似乎被某种力量扭曲了。

    一些影子在光晕的边缘游荡。

    反抗军没有发动猪突式的冲锋,他们只是在黑暗中展示著存在感,偶尔发出一两声并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凄厉怪啸。

    但这对于守军来说,比机枪扫射更可怕。

    因为在那些婆罗多籍土兵的眼里,黑暗中徘徊的不是敌人,而是复仇的恶灵。

    突然,探照灯的光柱边缘,空间仿佛凝固了。

    一个身影,没有任何征兆地挤进了光亮里。

    那是一个人,却又不像是人。

    他赤裸著上身,肌肉不再是凡人的那种饱满,而是像古老的树根一样盘结在骨骼上,透著一种金铁般的坚硬质感。

    在暴雨的冲刷下,那些红色的朱砂像血一样在他的肌肉沟壑中流淌。

    而白色的尸灰却如同生根一般,死死地附著在黑色的皮肤上,遇水不化,勾勒出一副宛如恶鬼的骨架图腾。

    他的头上戴著一个用黑檀木雕刻而成的巨大面具,獠牙外翻,三只眼睛怒目圆睁,仿佛要择人而噬。

    他的手里不再是法杖,而是一根沉重的,用某种不知名野兽腿骨打磨而成的金刚杵,顶端镶嵌著骷髅,在雨夜中散发著乌光。

    他每走一步,手里那面用头盖骨蒙皮的小鼓,就会自发地响一声。

    咚!

    「Mahakala!!!」

    一名负责搬运弹药的婆罗多籍土兵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双膝跪地,手里的弹药箱砸在脚背上也浑然不觉。

    「是大黑天!!!」

    「毁灭之神的忿怒化身……他来收割罪孽了!」

    恐慌像是瘟疫一样瞬间击穿了防线。

    土兵们开始丢下武器,对著那个黑影疯狂磕头,嘴里念叨著祈求宽恕的经文。

    「站起来!那是装神弄鬼的骗子!」

    霍克中尉冲过去,一脚踢翻了那名土兵,举起手枪对著那个黑影连开三枪。

    砰!砰!砰!

    枪口喷出的火光在雨夜中一闪而逝。

    子弹精准地钻进了雨幕,但在击中那个身影的瞬间,发出了一连串金铁交鸣声。

    叮!叮!叮!

    没有所谓的力场停滞,子弹直接被弹飞了出去,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

    那不是魔法护盾。

    那是【金刚身】。

    肉身成圣,金刚不坏。

    「法师!我们需要支援!」

    霍克中尉的声音变了调,他转头对著仓库角落里的一间屋子声嘶力竭地大喊。

    「温特先生!杀了那个怪物!快!」

    门被推开了。

    一股干燥的空气涌了出来,短暂地驱散了门口的湿气。

    阿尔比恩随军法师,查尔斯;温特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整洁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深蓝色法师长袍,手里拿著一根镶嵌著透明水晶的秘银短杖。

    作为一名来自伦底纽姆皇家魔法协会的注册法师,温特对于这种环境充满了厌恶。

    「喧哗,肮脏,毫无体面。」

    温特冷哼一声,走到了露台上。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雨中的苦修者,眼中闪过一丝属于文明人的傲慢,以及施法者特有的敏锐。

    「哦?不是骗子。」

    温特眯起了眼睛,他感受到了对方身上那股如同火山即将喷发般狂暴的气血波动。

    「依靠透支生命和药物锤炼肉体的武僧?或者是某种野蛮的近战术士……」

    温特举起了法杖,水晶开始散发出淡蓝色的光辉。

    既然对方刀枪不入,那就用规则来束缚。

    「b……  jc……  tum……  ……  l……  u……」

    温特的嘴唇快速蠕动,吐出一串晦涩的古典音节。

    每一个发音都在引动周围魔网的震颤,标准的阿尔比恩宫廷施法音调。

    「Ca……  c……  !」

    随著咒语的完成,大黑天周围的雨水突然停滞了。

    一个肉眼可见的,由纯粹的魔力构成的正方体透明力场瞬间成型,将那个苦修者死死地罩在其中。

    紧接著,力场开始疯狂向内压缩,发出了吱嘎声,仿佛要将里面的一切直接压成肉泥。

    四环法术,【奥提卢克弹力法球】的变种,充满了几何美感。

    「在绝对的几何学面前,野蛮的肌肉毫无意义。」

    温特冷漠地说道。

    然而,那个被困在力场中的大黑天,面具后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没有眼白,漆黑如墨,燃烧著实质般的怒火。

    他停止了敲鼓。

    他缓缓抬起了那根沉重的金刚杵,喉咙深处发出了一串如同雷鸣般的梵音。

    「m……  h……  Ma……  Ha……  Ka……  La……」

    声音不大,却让空气都产生了肉眼可见的波纹。

    「Hum……  Phat!」

    随著最后两个破障音节的爆出,那个苦修者猛地挥动金刚杵,重重地砸在了透明的力场壁上。

    轰!

    不是魔法的消解,而是纯粹的力量与咒力的宣泄。

    那个坚固的几何力场表面,竟然被这一击砸出了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什么?!」

    温特法师的脸色一白,法杖上的水晶出现了一道裂痕。

    「这不可能!这是纯粹的魔力结构,物理攻击怎么可能……」

    哗啦!

    回答他的是一声脆响。

    力场粉碎了。

    那个身影如同一头挣脱了锁链的远古凶兽,瞬间撞碎了漫天的雨幕。

    太快了!

    快到霍克中尉只看到了一道残影。

    那个苦修者没有使用任何远程法术,他就那样在大雨中狂奔,每一步都在泥水里踩出一个深坑,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腥风,直扑露台。

    「挡住他!cu……  tum……!」

    温特惊慌失措地想要瞬发护盾术。

    但他慢了。

    在近战法师的领域里,施法距离就是生死线。

    那个苦修者已经冲到了露台下,他猛地跃起,像是一枚黑色的炮弹,直接砸穿了二楼脆弱的木制栏杆。

    温特的护盾才刚刚亮起微弱的光芒。

    那只涂满了尸灰的大手,已经穿透了尚未成型的护盾,一把掐住了温特的脖子。

    没有花哨的魔法对决。

    只有最原始、最暴力的碾压。

    大黑天那张狰狞的面具几乎贴到了温特那张保养体的脸上,面具后的眼睛里透著无尽的嘲弄。

    「ak……  ta……!」

    苦修者吐出了一个短促的音节。

    他掐住温特脖子的手上,黑色的咒力疯狂涌动,像是无数根黑色的针,瞬间刺入了法师的血管。

    「V……  ph……  ta……!」

    随著第二个音节的落下,温特法师的身体猛地僵直了。

    他感觉体内的每一滴血都在这一刻变成了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疯狂膨胀、沸腾。

    这不是远程的咒杀。

    这是零距离的接触式灌注,是将狂暴的异种咒力强行打入体内的毒打。

    「不……饶命……」

    温特想要求饶,但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他的皮肤开始呈现出诡异的紫红色,血管像蚯蚓一样在苍白的皮肤下暴起扭曲。

    咚!

    大黑天另一只手里的头盖骨鼓,敲响了最后一声。

    噗!

    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烂西瓜被铁锤砸烂。

    在霍克中尉惊恐欲绝的注视下,被举在半空中的温特法师,整个人在那个苦修者的手里……炸开了!

    不是血肉横飞的爆炸,而是内部结构的彻底崩塌。

    他的七窍同时喷出了黑色的血浆,整个人像是一滩没有骨头的烂泥,软绵绵地挂在了那个苦修者的手臂上。

    那种力量,直接震碎了他全身的骨骼和内脏。

    他死了……

    死毫无体面,像是一个被捏爆的血袋。

    大黑天松开手,任由那具尸体滑落在脚边的血泊中,然后随手捡起那根象征著文明与理性的秘银法杖,双手一用力。

    哢嚓!

    秘银法杖被生生折断,光芒彻底熄灭。

    「啊啊啊啊啊!!」

    霍克中尉发出了崩溃的尖叫。

    他不在乎对方是不是用了法术,他只看到了不可战胜的法师被这个怪物像杀鸡一样捏死在手里。

    「魔鬼!那是魔鬼!」

    不需要反抗军进攻了。

    目睹了这一幕的土兵们彻底疯了。

    他们丢下了一切能丢下的东西,甚至推倒了阻拦他们的阿尔比恩军官,尖叫著冲进了黑暗的雨夜,只为了逃离这个被忿怒神灵笼罩的地方。

    混乱中,有人踢翻了煤油灯。

    火焰点燃了干燥的棉花。

    在暴雨浇不灭的熊熊大火中,那个名为大黑天的身影依然站在露台上,手持滴血的金刚杵,宛如一尊来自地狱的怒目金刚,静静地俯视著这一切。

    ……

    李维放下了手中那份加密的战地报告。

    「肉身破法,接触式咒杀,还有……」

    李维闭上眼睛,作为一名施法者,同时兼修过古典炼金术的他,从字里行间读出了更多的东西。

    「还有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暴力美学。」

    李维睁开眼,眼中满是好。

    「这不是传统的法师……」

    那个所谓的大黑天,是一名真正的苦修者,而且是走上了一条极其极端的道路。

    「他把自己的身体练成了法器,用咒力强化肌肉和骨骼,无视普通魔法防御,直接突脸,然后利用接触的瞬间,将狂暴的咒力灌入敌人体内,引爆血液。」

    这不就是近战法师吗?

    还是点了全力量和全抗性的那种。

    古普塔他们能控制住这种力量吗?

    「控制……」

    李维想到这里,忽然笑了。

    为什么要控制?

    心里自问自答的李维,意识到自己想多了。

    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所谓的无敌。

    那个苦修者虽然强,但他杀不了一支成建制的军队。

    如果那天晚上有一个营的阿尔比恩正规军,或者哪怕有一挺重机枪在那个法师死后继续集火扫射,那个大黑天也扛不住几千发子弹的动能冲击。

    个人的伟力,不达到某种离谱的程度,在工业化的绞肉机面前,依然是脆弱的。

    不过在李维的脑子里还真就有两个例外……

    「维尔纳夫跟希尔薇娅!」

    或许还可以加上阿尔比恩的白袍大巫师莫林。

    以及大罗斯的那位圣血骑士总教长。

    李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但是,这种力量对于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阿尔比恩人统治婆罗多,靠的不是那一两万红虾兵,而是文明战胜野蛮的神话,是法师不可战胜的信仰。

    「现在,这个神话被一个手撕法师的野人,用最原始暴力的方式踩碎了。」

    李维拿起笔,在报告的末尾批示了一行字。

    「告诉宣传部门,不需要去解释什么魔法原理,也不要去辟谣。

    「就按照那个流言去传播!

    「这就是神罚。

    「是大黑天的忿怒化身降临了。

    「不管是物理的火焰,还是被捏爆的黑血……只要能让阿尔比恩人流血,就是好魔法。」

    李维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后又继续写——

    「另外,提醒古普塔。

    「对这些本土的超凡者保持敬意,给足供奉,但不要让他们接触核心的军火库。

    「旧神苏醒是为了复仇,但新世界的秩序……终究还是属于大炮和真理的。」

    ……

    雨还在下。

    这场雨似乎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

    拉杰普塔纳邦的荒原深处,一座早已废弃的半塌石庙内,火光摇曳。

    墙壁上那些剥落的古代壁画被映照如同鬼魅般扭曲。

    壁画上描绘著毁灭之神湿婆跳起坦达瓦之舞的景象,脚下踩踏著无知的恶魔。

    那个被称为大黑天的男人,此刻正盘腿坐在一尊断了头的神像下。

    他摘下了那张狰狞的黑檀木面具,露出了一张并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木讷的中年男人的脸。

    他的全身赤裸,皮肤因为常年涂抹尸灰而变干燥灰白,脖子上挂著一串用人骨打磨成的念珠。

    那双在战斗中燃烧著怒火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口干枯死寂的古井。

    他叫拉文德拉。

    在二十年前,他是婆罗多地下阿卡拉,也就是地下武装修道院中的一名那伽苦行僧。

    那时候,他有著健康的古铜色皮肤,长发盘结在头顶,身上涂满姜黄与檀香粉。

    每天清晨,他会在晨钟里挥舞沉重的大木棒,练习古老的卡拉里帕亚特战舞。

    那时他相信,通过极端的肉体苦修,积攒体内的热力,就能以此换取神灵的加护,肉身成圣。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在大雨中苟延残喘的恶鬼,一个被神遗弃的食尸苦行者。

    拉文德拉拿起一块粗糙的亚麻布,蘸著雨水,缓慢而细致地擦拭著手中那根金刚杵。

    杵上的骷髅装饰已经被那位阿尔比恩法师的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渗入了骨头的缝隙里,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这血……是臭的。」

    拉文德拉低声自语。

    那个被他捏爆的法师,虽然穿著体面的丝绸长袍,拿著昂贵的秘银法杖,喝著加了糖的红茶……

    但当那层脆弱的魔法护盾破碎后,他的肉体比一只刚出生的鸡雏还要脆弱,甚至不如他捡到的野狗强壮。

    这就是阿尔比恩人。

    他们依赖外物,依赖那些没有灵魂的器,依赖那些写在羊皮纸上的死咒。

    他们用钢铁和蒸汽武装这具臭皮囊,却遗忘了对自己身体这座神庙的供奉,任由内在的神性荒芜。

    拉文德拉扔掉脏了的布,从怀里掏出一个由人类头盖骨制成的嘎巴拉碗。

    碗里装的是骨灰。

    这不是普通人的骨灰,而是那些死于饥荒、瘟疫,或者死在阿尔比恩人枪口下的冤魂的遗骸,是从火葬场的柴堆下收集来的。

    他伸出手指,蘸取骨灰,然后在自己的额头、胸口、手臂上,画下一道道白色的条纹,那是湿婆的三道杠。

    每一道条纹,都代表著一份怨念。

    他将这些怨念涂抹在身上,让自己时刻感受著死亡的寒冷,以此来刺激体内那逐渐枯竭的生命之气,维持那种名叫【忿怒】的力量。

    「大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仪式。

    辛格,那位反抗军的顾问团团长,从雨幕中走了进来。

    他抖了抖身上的雨衣,看著面前这个正在往身上涂抹尸灰的男人,眼神中带著一丝敬畏。

    「外面的弟兄们都在庆祝。」

    辛格找了一块干燥的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油纸包裹的烟丝,熟练地卷起一根烟。

    「那个法师的死讯已经传开了!现在整个拉杰普塔纳邦的游击队都在传颂您的名字,他们说您是湿婆大神的恐怖化身,是刀枪不入的金刚!」

    辛格划燃火柴,深吸了一口烟。

    「古普塔先生让我向您转达谢意!另外,他还让人送来了两箱最好的酥油和五百发步枪子弹,作为对您那一晚出手的供奉!」

    拉文德拉没有抬头。

    他继续涂抹著骨灰,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不需要子弹…我也不会用那种靠火药推动的小铁珠。」

    「我知道。」

    辛格点了点头,他看著拉文德拉那身如同钢铁浇筑般的肌肉。

    「但您的追随者需要……那些把您当神一样膜拜的土兵,他们手里还在用生锈的弯刀!给他们子弹,他们能为您杀更多的阿尔比恩人!」

    「杀不完的。」

    拉文德拉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眼睛看著辛格。

    「二十年前,我也以为只要杀掉那个领头的阿尔比恩军官,就能把他们赶出我们的土地。

    「那时候,我们的阿卡拉里有三百名那伽武僧。

    「我们从小就在火堆旁冥想,用瑜伽术扭转筋骨,用特制的草药油浸泡皮肤。

    「我们能让心脏停止跳动,能赤身裸体在喜马拉雅的冰雪中行走,甚至能用喉咙顶断长矛。

    「那天,阿尔比恩人的测量队要推平我们的修道院,因为他们说那里挡住了铁路的路线。

    「我们冲了出去。

    「三百名涂满圣灰、手持三叉戟和弯刀的战士,高喊著哈拉!哈拉!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我们相信,这是为了维护法的正义,这是诸神赋予我们的神力,我们的肉体由梵咒加持,坚不可摧。」

    拉文德拉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嘲笑当年的自己。

    「然后,阿尔比恩人开火了。

    「他们甚至没有派出一名剑士或者骑士。

    「他们只是在两百米外,架起了枪,还有两门并不算大的野战炮。

    「那些声音就像是在炒豆子。

    「我的师兄,他是阿卡拉里拙火定修最好的上师,他能用身体产生的高温煮沸冷水,普通的刀剑砍在他身上就像砍在老牛皮上一样滑开。

    「但他被第一轮齐射打成了筛子。

    「子弹无视了他苦修三十年的皮肤,打碎了他的内脏……他引以为傲的普拉纳护体,在火药的咆哮面前,就像是一层被风吹散的香灰。

    「然后是炮击。

    「炮弹落在赤裸的人群里,断肢横飞,鲜血染红了我们身上的圣灰。

    「所谓的无畏冲锋,在火海面前只是一个笑话。

    「十分钟。

    「只用了十分钟,三百名能够以一当十的武僧就死光了。

    「而阿尔比恩人,甚至没有人拔出腰间的佩剑。他们只是站在那里,装填,射击,再装填。

    「他们脸上甚至带著一种无聊的表情,就像是在清理一群挡路的野狗,或者是清理河边堆积的垃圾。」

    拉文德拉重新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掌,那上面似乎还残留著师兄弟们的血。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

    「迦利育伽已经彻底降临了。

    「诸神已经陷入了沉睡,或者说,他们已经不想再管这片土地了。

    「现在统治世界的,不再是梵咒和神力,而是钢铁,是火药,是那些没有生命的器。」

    辛格沉默了。

    他静静地听著,并没有反驳。

    作为一名在奥斯特控制区受过训练的职业军人,他比谁都清楚工业化战争的残酷,那是对古典英雄主义的沉重打击。

    「既然您知道这一切……」

    辛格弹了弹烟灰。

    「那您为什么还要出手?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因为我不甘心。」

    拉文德拉的声音里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恨意,属于修罗的执念爆发。

    「我不甘心就这样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既然正统的瑜伽和苦修救不了我们,既然神灵的慈悲挡不住子弹,那就化身恶鬼,修习左道吧。

    「我花了二十年,去学那些被正统教派禁止的阿格霍里密法。

    「我住在尸陀林,吃腐肉,喝尸水,用剧毒的曼陀罗草刺激神经,与尸体同眠,用极致的污秽与痛苦来压榨肉体的潜能。

    「我不修来世的解脱,只修今生的复仇。

    「哪怕是燃烧生命,我也要让那些傲慢的阿尔比恩人知道,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还有能咬断他们喉咙的东西。」

    他握紧了手中的金刚杵。

    「但是,不要太乐观了,军官先生。」

    拉文德拉看著辛格,语气变异常严肃。

    「告诉你的手下,不要因为杀了一个法师就觉自己无敌了。

    「那个法师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傲慢。

    「更因为这场雨。」

    拉文德拉指了指破败的屋顶外,那连绵不绝的雨幕。

    「这雨救了我们。

    「阿尔比恩人的力量,是建立在那些精巧的外道之术上的。

    「他们太精细了,就像他们制造的钟表一样。

    「这里的水汽,对于他们的法师来说是毒药……天地间的元素变浑浊沉重,那些娇贵的施法媒介受潮失效,甚至连他们体内的脉轮都会因为湿气的侵蚀而运转不畅。

    「那个法师在施法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夏克提能量在暴走……他十分的力量,因为这该死的天气,连三分都发挥不出来。

    「所以我才能冲到他面前,像捏死一只鸡一样捏死他。」

    拉文德拉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射出一道巨大的阴影,如同神庙里那尊恐怖的毁灭之神,笼罩了辛格。

    「但是,雨季终究会结束的。

    「还有两个月,最多三个月。

    「当乌云散去,当太阳的烈火重新烤干这片大地,当空气变干燥的时候……

    「真正的阿修罗就要出来了。」

    辛格的眼神凝重了起来:「您是指……」

    「魔装铠骑士。」

    拉文德拉吐出了这个词,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你们这些年轻人,可能只见过阿尔比恩人的士兵,见过他们的火炮,偶尔见过一两个像那样的随军法师。

    「但你们没见过真正的骑士。

    「他们不是那种骑著马、挥舞长矛的旧时代刹帝利。

    「他们是行走的金刚杵,是这个时代用恶火与黑铁锻造的魔神。」

    拉文德拉走到墙边,用手指在满是青苔的墙壁上画了一个粗糙的轮廓。

    那是一个被全身重甲包裹的人形。

    「我见过一次。

    「五年前,在孟买的总督府。

    「那是一套被秘法武装到牙齿的重甲,但比普通的铠甲要厚重多。

    「它没有那些笨拙的铁骨支架,每一寸铁皮的内壁,都蚀刻著密密麻麻的纳迪灵脉,那不是死物,那是流淌著力量的经络。

    「在胸口内部的位置,镶嵌著一颗拳头大小的黑匣子。

    「那不是装饰品,那是它的心轮。

    「当那个骑士唤醒那颗心的时候,我听到了低沉而恐怖的斯潘达原初震动,那是高纯度的能量在核心里剧烈反应的嘶吼,就像是囚禁了一头暴怒的罗刹在里面。

    「铠甲表面的符文会瞬间被点亮,流淌著实质化的光辉,撑开一层看不见的金刚铠。

    「普通的步枪子弹打在上面,就像是被神灵的手掌拨开,甚至无法在甲面上留下划痕。

    「他们不需要马,因为那颗人造心脏泵出的庞大普拉纳赋予了这具钢铁躯壳违反常理的速度。

    「他们手里的巨剑,在灵脉的增幅驱动下,挥舞起来轻盈像是一根稻草……一剑下去,能把一堵墙连带著后面的人一起劈成两半。

    「那就是魔装铠。

    「是将古老咒法、炼金秘术和重工业锻造结合在一起的怪物……是阿尔比恩人用来镇压这片大陆的终极法宝,是他们用来屠神的工具。」

    拉文德拉转过身,看著辛格。

    「现在,因为雨季,空气中充满了水汽。

    「那些娇贵的人造心轮一旦吸入过多的湿气,就会导致灵流紊乱,甚至引发力量反噬的爆炸……那些精细的符文经络也会因为受潮而阻塞失效。

    「所以,阿尔比恩人把这些魔神都锁在干燥的恒温仓库里,涂满了圣油,像供奉祖先一样供奉著。

    「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只有步兵和少量法师在和你们打。

    「但等到雨季结束……」

    拉文德拉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他眼中的寒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等到雨季结束,那些钢铁罗刹就会走出仓库。

    那时候,所谓的游击战,所谓的骚扰,在绝对的速度和防御面前,都将变苍白无力。

    一个魔装铠骑士小队,只要补给充足,可以在平原上屠杀数千名手持步枪的游击队员。

    他们不需要战术,只需要开启护盾,然后冲锋,就像热刀切过……

    辛格沉默了许久。

    手中的烟卷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但他仿佛毫无察觉。

    作为奥斯特培养出来的军官,他当然知道魔装铠是什么。

    那是旧大陆列强陆军的中坚力量,是衡量一个国家陆军战斗力的硬指标。

    奥斯特也有,甚至更强。

    但在婆罗多……

    反抗军没有。

    「我们有办法对付吗?」

    辛格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没有。」

    拉文德拉回答很干脆。

    「至少靠我们现在的力量,没有。

    「除非你们能弄到重炮,或者……让奥斯特人送来他们自己的魔装铠。」

    说到这里,拉文德拉突然笑了,笑容中带著一丝凄凉,像是看透了轮回的虚妄。

    「看吧,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我们想要赶走一群开著尤迦的强盗,最后只能求助于另一群开著尤迦的强盗。

    「这片土地上的修行者,无论把自己练多么像鬼,终究还是在这个钢铁的时代里……

    「无家可归。」

    他重新戴上了那张黑檀木面具,遮住了那张写满沧桑的脸。

    面具下,那双眼睛重新变死寂。

    「回去告诉古普塔,趁著雨还没停,多烧点棉花吧。

    「那是你们唯一的筹码。

    「等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们就只能躲进老鼠洞里,祈祷那些钢铁罗刹找不到我们了。」

    辛格站起身,对著这个坐在阴影里的苦修者行了一个军礼。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因为现实不需要安慰。

    虽然辛格确实很想告诉对方,他们正在进行另一种形式的战争,但现在很难对这位大师解释清楚……

    于是,他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破庙里,只剩下拉文德拉一个人。

    他拿起金刚杵,继续擦拭著那根本不存在的血迹。

    咚……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雷声,或者是阿尔比恩人的炮声。

    拉文德拉闭上眼睛,开始低声念诵那段充满了杀戮与毁灭的经文,唱起献给时之神卡拉的颂歌。

    在这个被工业文明碾压的时代,他知道自己是一缕不肯消散的幽魂,试图用自己的血肉,去磕碰那坚硬的钢铁车轮。

    虽然可悲……

    但也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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