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一切尽在掌控中
七月七日,上午。
金平原执政官办公室。
大门虚掩著,一丝微弱的风试图穿过走廊溜进去,但很快就被屋内的热浪吞噬。
尽管赫尔曼在窗台上安装了一台实验性质的电动风扇,但这依然无法完全驱散金平原七月上午的燥热。
房间里有三个人。
希尔薇娅坐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身上穿著一件为了透气而特意改薄了衬里的丝绸办公裙,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白皙的脖颈。
她手里拿著一枚沉重的印章,机械地在面前的文件堆上盖著戳。
可露丽坐在左侧的长沙发上,面前摆著一张小圆桌,上面堆满了各种报表和帐单。
她手里拿著一支削尖的铅笔,正在飞快地核算著什么,眉头紧锁,鼻尖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维则站在窗边的地图架前,手里端著一杯已经不再冰凉的柠檬水,目光停留在地图上法兰克王国与奥斯特帝国交界的那条线上。
「呀啊,我不干了~!」
一声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只有风扇嗡嗡声的寂静。
希尔薇娅把手里的印章扔在桌子上,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毫无形象地瘫在椅背上。
「这太蠢了,李维……」
希尔薇娅抬起一只手,指著面前那份名为《关于举办金平原大区第一届秋季工业与农业博览会的宣传方案》的文件。
「为什么要让我来审定这个所谓的吉祥物?看看这个……这是什么东西?一只长著齿轮翅膀的牛?」
李维转过身,并没有因为希尔薇娅的抱怨而感到惊讶。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草图。
那确实是一只画有些抽象的牛,背上背著一个巨大的齿轮,寓意著金平原的农业与正在兴起的工业。
「这是宣传部的创意,希尔薇娅。」
李维笑嗬嗬地解释道。
「他们认为这能体现我们大区的特色……而且,这只需要你签个字,表示你同意拨款印制海报。」
「这太丑了!」
希尔薇娅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她那双漂亮的眼睛转了转,然后落在了一旁正在埋头算帐的可露丽身上。
「我觉这个吉祥物应该换一个。」
希尔薇娅突然说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可露丽没有抬头,手中的笔依然在纸上划动:「换成什么都需要重新设计和制版,会增加预算……」
「不不不,不需要重新设计。」
希尔薇娅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像一只盯著猎物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可露丽的身后。
「我觉,我们可以用一种更……写实,也更可爱的生物来代表金平原的财富。」
希尔薇娅突然弯下腰,双手从后面搂住了可露丽的脖子,下巴抵在了可露丽的肩膀上。
「比如……一只正在守著金币的仓鼠?」
可露丽手里的笔一滑,在报表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线。
「希尔薇娅!」
可露丽有些恼火地放下笔,试图挣脱希尔薇娅的怀抱,但这位皇女力气大惊人。
「放开我,我在算关税抵扣额,这很重要!」
「不放。」
希尔薇娅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把脸贴在了可露丽的脸颊上,甚至还寸进尺地蹭了蹭。
「李维,你看可露丽现在的样子,像不像那只吉祥物?两腮鼓鼓的,眼睛瞪圆圆的,手里还死死抓著那支代表权力的笔。」
希尔薇娅一边说,一边伸出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可露丽那因为生气和炎热而变红扑扑的脸颊。
「手感真好……软软的。」
「李维!管管你的执政官!」
可露丽放弃了挣扎,只能向房间里的第三个人求救。
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虽然嘴上在抗议,但身体并没有真的做出攻击性的反击动作。
自从那个生日晚宴之后,她们之间的肢体接触似乎变越来越自然,也越来越……
肆无忌惮!
当然,主要是希尔薇娅单方面的肆无忌惮。
李维看著这一幕。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飞舞。
希尔薇娅像个恶作剧逞的孩子,笑眉眼弯弯。
可露丽则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满脸通红却又无可奈何。
「我觉提议不错。」
李维放下了手里的水杯,一本正经地说道。
「什么?」
可露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李维。
「我是说,仓鼠这个意象不错。」
李维走到沙发旁,打趣地看著她们。
「勤劳,能在那两个颊囊里塞下不可思议数量的粮食,而且……确实很可爱。」
「李维!」
可露丽发出一声悲鸣。
希尔薇娅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她变本加厉地把可露丽的脸挤成了一个滑稽的形状。
「看吧!连李维都同意了!以后我们就在公署的徽章上印一只仓鼠,下面写著…嗯,每一枚铜板都必须咬一口!这绝对能震慑那些想来骗经费的官员!」
「好了,别闹了。」
李维伸出手,在希尔薇娅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再闹下去,可露丽真的要扣你的零花钱了。
「那个博览会的方案,如果你不喜欢那头牛,就让他们换成金色的麦穗和黑色的烟囱。
「简单,直接,也不会有人觉丑。」
希尔薇娅捂著额头,松开了可露丽,有些不满地嘟囔著:「无趣的男人。」
她重新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而可露丽则赶紧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和头发,狠狠地瞪了希尔薇娅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著那张被划坏了的报表,只是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闹够了的话,我们该谈正事了。」
李维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他走到办公桌对面坐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黑色的文件夹。
这不是公署的正式公文,上面没有任何编号,只有一个手写的字母C。
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刚才那种轻松、甚至有些暧昧的氛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工作的严肃。
希尔薇娅坐直了身体,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可露丽也放下了手里的笔,合上了那本明面上的帐簿。
「这是上个月地下运河的流量统计。」
李维打开文件夹,将三份复印件分别推给两人。
「虽然我们在外交上对撒丁王国进行了煤炭禁运,摆出了一副资源紧缺的姿态,用来敲打他们……但在西线,也就是通往法兰克的那条铁路上,我们的运量实际上增加了百分之四十。」
「法兰克那个国家复兴基金胃口很大。」
可露丽接过话题,她不需要看文件,这些数据都在她脑子里。
「贝拉公主启动的那些基建项目……新的铁路网、卢泰西亚的下水道改造、还有北部的两个新港口,简直就是吞噬钢铁和煤炭的巨兽。
「按照协议,帝国通过七家在中立国注册的皮包公司,以技术援助和过境转运的名义,向法兰克输送了十二万吨焦煤和四万吨特种钢材。
「名义价格是市场价的一点五倍,这让我们在帐面上看起来是在狠狠地宰那个冤大头邻居,很符合帝都那些大人物对我们的期待。
「但实际上,通过后端的退税和技术回扣,实际成交价被压到了比他们本土生产还要低百分之十的水平。」
希尔薇娅翻了翻文件,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我们正在赔本帮贝拉修铁路?」
「不,是投资。」
李维纠正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而且,这只是第一步。
「既然贝拉那边已经把路铺好了,那么第二步,也就是煤钢共同体的实体化,可以开始了。」
李维翻到了文件的后半部分。
「皇太子殿下和枢密院已经全权委派了我……而我也已经让赫尔曼联合帝都皇家魔工院,和法兰克那边的技术人员,成立了一个大陆工业标准委员会。」
「标准委员会?」
希尔薇娅有些疑惑。
「听起来像是个负责检查螺丝有没有拧紧的无聊机构。」
「某种意义上,是的。」
李维笑了笑,语气平淡地列举著接下来的计划,仿佛那只是一份普通的采购清单。
「从下周开始,我们会以方便运煤车直达为由,协助法兰克将其北部的铁轨轨距,改成和奥斯特一样的标准。
「我们会向法兰克的各大兵工厂和机械厂推销奥斯特标准的螺丝、螺母和轴承,价格极低,理由是我们的产量大,更有竞争力。
「另外,皇家魔工院已经派出了一支工程师团队,去指导法兰克人改造他们的锅炉。
「改造后的锅炉效率会更高,但这有个小前提……以后要跟奥斯特采用统一标准。」
李维合上了文件夹。
「总之,就是让大家以后用一样的尺子,烧一样的煤,跑一样的车。
「省去了换算的麻烦,大家都方便,不是吗?」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对视了一眼。
虽然李维说轻描淡写,全是方便和效率。
但她们都不是傻子。
当法兰克的火车轮距、工厂螺丝、甚至锅炉口径都变成了奥斯特形状之后……
那大概就再也分不开了吧?
不过,这听起来确实很省事。
「只要皇兄别把那种容易爆炸的锅炉卖给贝拉就行。」
希尔薇娅耸了耸肩,对此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政治兴趣。
她重新拿起了那份关于博览会吉祥物的文件。
「那么,正事谈完了?」
「谈完了。」
李维点点头。
「现在,执政官阁下,请您在那份关于金穗与烟囱的方案上签字吧……宣传部还等著拿去印海报呢。」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重新拿起了那枚黄铜印章。
「金穗与烟囱……听起来真土。」
她嘟囔著,然后在文件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咚。
一声闷响。
就在李维准备伸手去拿文件的时候,希尔薇娅突然抓起桌上的一支钢笔,飞快地在那个鲜红的印章旁边开始猛画。
「好了!给你!」
希尔薇娅把文件递给李维,脸上带著恶作剧逞的坏笑。
李维接过来一看。
在那个严肃的公署大印旁边,多了一只圆滚滚、胖乎乎的简笔画生物。
两腮鼓鼓,手里抱著一颗巨大的金币。
虽然画工一般,但那种贪财又可爱的神韵,简直和某人一模一样。
「希尔薇娅!」
一直伸著脖子偷看的可露丽发出了一声尖叫,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只仓鼠!
「那是正式文件!是要存档的!」
「哎呀,不要这么死板嘛!」
希尔薇娅早已敏捷地跳离了办公桌,躲到了李维的身后,对著气急败坏的财政官做了个鬼脸。
「这就是执政官的特批!我觉这只仓鼠比那个烟囱好看多了!李维,你说对不对?」
李维看著文件上那只滑稽的仓鼠,又看了看正准备绕过他去抓希尔薇娅的可露丽。
「确实……挺传神的。」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李维!你还笑!那是我的形象……不对!那是公署的形象!」
可露丽气脸都鼓了起来,活脱脱就是画上那只仓鼠的现实版。
「别跑!希尔薇娅!今天晚饭的甜点取消了!」
「啊?不要啊!李维救命!仓鼠咬人了!」
并不宽敞的办公室里,再次响起了打闹声。
电风扇依然在窗台上嗡嗡转动著,试图搅动这满屋子的燥热。
而在那份即将决定两个国家工业未来的文件上,那只抱著金币的仓鼠,正咧著嘴,笑天真烂漫。
……
七月七日。
加尔各答。
总督办公室那扇门被敲响了。
这扇门通常只对最高级别的军官和经过预约的贵族敞开,但今天,敲门声显急促且缺乏礼貌。
帕默子爵正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来自旁遮普邦的早报。
报纸的边缘有些受潮,因为雨季的湿气无孔不入,即便是在这座奢华的总督府里,空气中也弥漫著一股霉味。
「请进。」
帕默放下了报纸,调整了一下坐姿。
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身穿制服的副官,也不是哪位来汇报战况的将军,而是一个穿著黑色双排扣正装,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
亨利;斯特林。
阿尔比恩皇家纺织协会驻婆罗多首席代表,同时也是伦底纽姆金融城里几家最大的棉花期货公司的联合代理人。
如果说帕默子爵代表的是女皇陛下在婆罗多的政治权威,那么斯特林代表的,就是支撑这个帝国运转的真正力量……
资本!
「总督阁下。」
斯特林没有脱帽致意,也没有寒暄。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摔在了桌上。
文件散落开来,里面是一张张黑白速写和统计表格。
速写的内容触目惊心……
被烧成焦炭的牛车、只剩下断壁残垣的仓库、以及那些在泥泞中还是冒著黑烟的棉花堆。
「我需要一个解释。」
斯特林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指著地上的速写。
「这就是您在上一封电报里向伦底纽姆保证的局势平稳?
「在过去的一周里,仅仅是旁遮普这一个产区,我们就损失了三千吨棉花!三千吨!
「那不是废纸,那是还没来及装船的黄金!
「伦底纽姆的期货市场要炸锅了,曼彻斯特的纺织厂主们会去议会大楼门口抗议,他们说如果再没有原料运回去,他们就要停工,就要破产!」
帕默看著地上的速写,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关于灰烬令的情报,早在两天前就摆在了他的案头。
那些卑鄙的叛军,或者是那个藏在幕后的奥斯特代理人,想出了一种极其下作的手段。
他们不正面交战,而是用面粉去诱惑那些饿疯了的贱民,让他们去放火。
「斯特林先生,请注意您的态度。」
帕默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支雪茄,慢条斯理地剪开。
「这里是总督府,不是证券交易所的吸烟室。
「关于棉花的损失,我深表遗憾……但这只是战争中的一点小插曲,是那些绝望的土匪在临死前的疯狂反扑。
「我的军队正在执行六月底制定的清剿计划,很快,秩序就会恢复。」
「很快?」
斯特林冷笑了一声,并没有被总督的官威吓倒。
「您所谓的很快,是不是指等到所有的棉花都被烧成灰之后?
「阁下,我不想听军事术语,我也不关心您怎么调动军队。
「我只代表纺织协会和伦底纽姆的股东们传达一个要求……
「不管是雨季还是旱季,不管是有土匪还是有瘟疫。
「我们的棉花,必须安全地从种植园运出来,必须安全地装上火车,必须安全地运到港口!
「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我想下一艘从伦底纽姆开来的邮轮上,可能就会带著女皇陛下签署的罢免令。」
这是一个赤裸裸的威胁。
但帕默无法反驳。
因为在阿尔比恩,政治和商业从来都是一体的。
如果没有了税收和利润,所谓的帝国荣耀就只是一具空壳。
帕默点燃了雪茄。
他按下了桌上的传唤铃。
几分钟后,驻婆罗多陆军司令赛克斯中将走了进来。
这位将军看起来比上个月苍老了许多,他的军服领口有些松垮,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总督阁下。」
赛克斯敬了一个礼,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斯特林,大概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赛克斯将军。」
帕默指了指地上的速写。
「斯特林先生对我们的治安状况很不满意,那些土匪正在烧毁帝国的财产,而我们的军队似乎对此无能为力。」
「阁下,我们已经尽力了。」
赛克斯的声音沙哑,带著深深的疲惫,甚至压抑著一丝怒火。
「按照您六月二十六日的命令,第五和第六师已经拆散成了几百个连队,驻扎在各个城镇和交通枢纽。
「但是这根本不够!
「叛军改变了战术……他们不再攻击我们的据点,而是针对每一辆孤立的运输马车,每一座偏僻的种植园进行纵火。
「我们的士兵驻扎在镇子上,可棉花长在几十公里外的乡下!
「雨季让道路变成了烂泥,等我们的连队赶过去,只剩下一堆灰了。」
赛克斯走到地图前,指著那一个个红点。
「我的部队现在已经因为分散驻扎而疲于奔命,非战斗减员每天都在增加。
「阁下,这种撒胡椒面式的部署是无效的。
「我的建议是立刻收缩!把分散的连队重新集结起来,只保卫铁路干线和核心城市仓库。
「我们保护不了所有的棉花,我们只能保住核心资产。
「只有把拳头收回来,才能有力地打出去。」
「不行!」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是斯特林,一个是帕默。
斯特林愤怒地盯著赛克斯:
「放弃种植园?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那意味著几十亿金镑的资产直接归零!意味著我们会把大片的产区拱手让给那些叛军!那些棉花不是长在城市里的,是长在乡下的!」
帕默则更加冷静,他吐出一口烟雾,走到那张巨大的作战地图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将军,你的战术逻辑依然停留在军事层面。
「但现在我们面对的不是军队,而是一群想要放火的流氓,一群拿著火把的老鼠。
「如果收缩防线,哪怕我们保住了军队,也输掉了这场战争……因为这片土地的价值不在于要塞,而在于产出。」
帕默转过身,眼神中透著精明与疯狂。
「既然连级驻防还不够细,那就再细一点。」
「什么?!」
赛克斯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著帕默。
「阁下,现在部队已经很分散了!」
「那就更分散一点。」
帕默拿起一支红笔,在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种植园位置点了点。
「把那些连队,全部拆散。
「以班为单位,进驻每一个种植园,每一个孤立的仓库。
「依托围墙和工事,建立几千个小型堡垒。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但是将军,请动动脑子……那些袭击者是手里拿著锄头的暴民。
「面对这些乌合之众,十个训练有素、依托工事、拥有机枪的阿尔比恩士兵,足够阻挡他们半个小时。
「而这半个小时,就是关键。」
帕默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几条线。
「我们在每个区域的中心位置,保留一支全副武装的快速反应部队。
「配备马车,配备骑兵,配备最好的通讯员。
「一旦某个据点遭遇袭击,立刻发射信号弹,或者通过电话线报警。
「快速反应部队在一个小时内赶到,对围攻的暴徒进行反包围和屠杀。」
帕默看著赛克斯,嘴角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
「碉堡链战术!
「用小股部队做钉子,钉死所有的资产点,用机动部队做锤子,谁敢露头就砸碎谁。
「这样,我们既保住了斯特林先生的棉花,也维持了帝国的控制力。」
赛克斯皱著眉头,看著地图。
他的手在颤抖。
六月底的命令已经让军队怨声载道,现在还要把连拆成班?
把正规军变成种植园的私人保安?
「阁下……这是在拿士兵的命赌博。」
赛克斯看著窗外的大雨,语气沉重。
「理论上可行!但是雨季……雨季会让道路变泥泞不堪,我们的马车和骑兵可能无法在一个小时内赶到。
「一旦支援脱节,那些被孤立的十人小分队,就会被吃掉。」
「那是技术问题,将军。」
帕默挥了挥手,打断了他的顾虑。
「我们的马车是最可靠的,我们的骑兵是最好的。
「而且,你要相信阿尔比恩军队的威慑力。
「当那些暴民发现每一座仓库都有刺刀在守卫,当他们发现每一次袭击都会引来大部队的报复时,他们的胆子会吓破的。
「恐惧,才是最好的防线。」
帕默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份受潮的报纸,不再看赛克斯一眼。
「执行命令吧。
「我要看到一张网,一张能护住每一两棉花的网。
「这是总督令。」
赛克斯站在原地,看著这个充满自信的政客,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代表著资本的斯特林。
他无法反驳。
因为在这两股力量面前,军事常识一文不值。
「是,阁下。」
赛克斯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但他看著窗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雨,心中的阴霾比天空还要厚重。
……
七月十二日。
阿尔比恩驻婆罗多陆军司令部发布了第104号特别作战命令。
为了执行帕默子爵那个听起来完美无缺的碉堡链战术,原本已经分散在各城镇的连队,开始了进一步的碎片化拆解。
旁遮普邦,第三棉花种植园。
大雨依然在下,泥泞的道路像流淌著黑色汁液。
一辆满身泥浆的马车艰难地停在了种植园门口,车厢后盖打开,一群士兵跳了下来。
连长诺顿上尉站在雨里,手里拿著那份刚刚下达的命令,脸色严峻。
「长官,真的要这么分吗?」
排长看著地图,有些担忧。
「我们连本来就只剩八十人了,如果按这个方案,要分守八个种植园,每个点只有十个人!如果我们被包围了……」
「没有如果。」
诺顿上尉指了指停在后面的一辆马车和二十名骑兵。
「这就是我们的保障。
「我就带著预备队驻扎在五公里外的中心村。
「无论哪个点出事,只要看到信号弹,或者听到电话铃响,预备队二十分钟内就能赶到。
「那些土著没有重武器,十个人的火力点配合围墙,足够撑到我们把他们的屁股踢烂。」
诺顿上尉看著自己的手下,大声喊道:
「听著!你们不需要像英雄一样冲锋!
「你们的任务是死守!
「依托工事,用步枪和机枪把那帮暴徒挡在外面!
「只要坚持半个小时,支援就会到!那时候就是我们的狩猎时间!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士兵们大声回应。
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计划。
只要守一个小时,只要支援能到。
他们拿著步枪,背著沉重的行囊,五六个人一组,走向了那些孤立在旷野中的种植园。
他们相信长官的承诺,相信马蹄声,相信帝国的战争机器依然精密运转。
只是他们忘了算两件事。
第一,婆罗多的雨季很长,哪怕偶尔放晴,路面也早就变成了沼泽。
第二,他们要面对的不是偶尔出现的游击队,而是成千上万个为了五袋面粉而发疯的饥民。
……
七月十四日。
距离连部五公里的七号中转站。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磨坊,现在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据点。
中士带著他的八名手下,已经在这里守了两天。
他们加固了围墙,架起了机枪,甚至还拉了一条通往连部的电话线。
按照计划,这里固若金汤。
「中士,电话线好像断了。」
通讯兵摇动著手柄,脸色苍白。
「没声音……可能是雨水泡坏了线路,也可能是被老鼠咬断了。」
「那就准备信号弹。」
中士并不慌张,他检查了一下那挺重机枪。
「只要那帮土匪敢来,这挺机枪能教他们做人。哪怕电话不通,枪声和信号弹也能让连长看见。」
他很有信心。
直到深夜。
「什么声音?」
一个士兵突然站了起来。
那不是枪声,也不是呐喊声……
是无数双赤脚踩在烂泥里的声音。
「敌袭!打信号弹!」
中士大喊一声。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升上天空,在漆黑的雨夜中格外刺眼。
借著那短暂的光芒,中士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他的手抖了一下。
没有队伍,没有战线……
漫山遍野……
全是人!
几千个?
还是几万个?
他们手里拿著火把,拿著陶罐,像黑色的蚂蚁一样涌了过来。
「开火!拦住他们!」
哒哒哒——!
重机枪开始咆哮,火舌在雨夜中舔舐著人群。
前排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后面的人根本没有停下,甚至没有躲避。
对于这些为了面粉而来的饥民来说,机枪的威慑力远不如饥饿。
「该死!连长呢?支援呢?」
士兵们疯狂地射击,枪管打红了,但人群依然在逼近。
五公里外。
诺顿上尉正站在泥坑里,绝望地看著陷在泥里的马车。
「推啊!用力推!」
轮子空转著,飞溅起大片的泥浆,但车身纹丝不动。
不仅仅是这边,东边、西边、南边……
同一时间,天空中升起了七八颗红色的信号弹。
到处都在求救。
到处都是火光。
那张看似精密的威慑网,在绝对的数量和恶劣的天气面前,瞬间被扯粉碎。
所谓的一个小时支援,变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完了……」
诺顿上尉看著那些红色的信号弹,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七号中转站。
子弹打光了。
人潮淹没了围墙。
没有激烈的肉搏,只有单纯的挤压和践踏。
中士被按在地上,看著那些人无视了他们,冲进仓库。
陶罐碎裂,煤油泼洒。
火把落下。
轰!
火焰吞噬了棉花,也吞噬了帕默子爵那看似高明的战术。
那些暴徒在点完火后,就像来时一样,迅速散去。
只留下一群被缴了械,鼻青脸肿的阿尔比恩士兵,呆呆地看著那冲天的大火。
他们守住了阵地,他们没有逃跑。
但他们输一败涂地。
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绝望的生存交换。
同样的场景,在这个雨夜的婆罗多,在几百个孤立的据点里同时上演。
曾经强大的阿尔比恩陆军,就这样被分解、被孤立。
帕默子爵想要织一张网。
但他忘了,当鱼群大到一定程度时,网是会破的。
而在加尔各答的总督府里,帕默子爵正拿著钢笔,在一份发往伦底纽姆的电报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电报的内容依然充满了自信:
【新战术执行顺利,碉堡链已成型,每一寸产区都在帝国的保护之下。】
窗外,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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