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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这真是一个适合埋葬旧时代的年份


一八九六年,七月一日。

    婆罗多次大陆西北部,拉合尔。

    这座古老的城市如今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中。

    作为奥斯特帝国控制区的前沿重镇,这里是物资的中转站,也是各种情报与阴谋的集散地。

    城市的西区,一栋不起眼的砖石建筑内。

    墙壁上挂著一幅巨大的婆罗多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著红色的圆点和黑色的线条。

    古普塔坐在一张宽大的柚木桌子后面。

    在他的面前,摆著两个敞开的麻袋。

    左边的袋子里,装著三颗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头,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

    那是几个民间武装首领刚刚送来的战利品,据说是属于几名阿尔比恩军士长的。

    右边的袋子里,装著满满一袋白色面粉,来自海外的精磨面粉。

    古普塔看著这两个袋子,表情冷漠,单纯在审视两笔生意的盈亏。

    「拿走。」

    古普塔指了指那个人头袋子,对站在桌前的几名蒙面首领说道。

    「古普塔先生?」

    其中一名脸上带著刀疤的首领愣了一下,显然没听懂。

    「这是阿尔比恩人的头!军官!按照之前的悬赏,一颗头换一支步枪,或者十个银币!我们冒著大雨,在泥地里趴了三天……」

    「我说,拿走。」

    古普塔打断了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手帕,捂住了口鼻,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怜悯或赞赏,只有一种商人面对过季商品时的厌弃。

    「从今天起,拉合尔不再收购阿尔比恩人的脑袋……无论他是军士长,还是尉官,甚至是那个帕默总督的脑袋,我都不收。」

    刀疤首领的脸色变难看,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你在耍我们?我们的人为此流了血!」

    「我没有耍你们,我是在教你们怎么赢这场战争,或者是怎么活下去。」  

    古普塔站起身,抓起那个装面粉的袋子,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细微的白色粉尘扬起,在昏暗的灯光下显格外刺眼。

    「看看这是什么。」

    古普塔抓起一把面粉,让它们顺著指缝流下。

    「这是粮食……是可以做成大饼,做成糊糊,填饱你们那些快要饿死的孩子肚子的东西。

    「你们杀了一个阿尔比恩士兵,除了激怒他们的指挥官,引来更多的报复性扫荡,还能到什么?那个士兵死了,伦底纽姆会再派十个来!阿尔比恩有几千万人口,你们杀完吗?」

    古普塔拍了拍手上的面粉,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战争变了。

    「一位先生教会了我一件事……要杀死一个巨人,不需要砍下他的头,只需要切断他的血管。

    「阿尔比恩人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棉花。」

    古普塔从桌上拿起一张刚刚印好的传单,上面用印地语、乌尔都语和简单的图画印刷著通告。

    「把这个带回去,发给你们村子里的每一个人…告诉那些还在田里劳作的农夫,告诉那些躲在山里的游击队,也告诉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给阿尔比恩人干活的苦力。」

    古普塔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开始宣读他准备好的商业报价单。

    「从七月一日起。

    「我不需要尸体,我只要灰烬。

    「烧毁一英亩阿尔比恩人的棉田,或者烧毁一辆满载棉花的牛车。

    「只要你们能带著一罐子现场的灰烬,并且向我们的情报员核实地点无误。

    「那么,这一罐灰烬,可以在奥斯特控制区的任何一个黑市,兑换一支77步枪,外加五十发子弹。」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粗重的呼吸声。

    枪……

    这是硬通货,是权力的象征!

    但古普塔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击穿了这些人的心理防线。

    「或者……」

    古普塔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袋面粉……每袋五十磅,纯正的精面粉。」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刀疤首领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死死地盯著桌上那漏出的白色粉末。

    在这个被战火和雨季摧残的夏天。

    在这个粮价飞涨、无数人只能挖草根吃树皮的季节,五袋面粉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一家老小半年的口粮。

    意味著在这个乱世中活下去的资格。

    对于那些饿红了眼的农民来说,一支能杀人的枪或许能带来安全感,但五袋面粉,那是实实在在的命。

    「你是认真的?」

    刀疤首领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颤抖。

    「我是个商人。」

    古普塔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帐本。

    「商人最讲究诚信

    「仓库里堆满了面粉,足够把苏库尔平原铺满一层……

    「现在,带著你们的垃圾滚出去,把我的话传出去。」

    几分钟后,那几个首领像是捧著圣物一样,小心翼翼地带著传单和作为定金的一袋面粉离开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古普塔看著地图上那大片代表著棉花产区的绿色,拿起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阁下说对。」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饥饿比子弹更有效…贪婪比仇恨更持久。」

    ……

    消息像瘟疫一样在婆罗多的乡间蔓延。

    不需要报纸,不需要电报。

    在还没有完全现代化的社会里,人的嘴巴就是最快的传播媒介。

    集市上、水井边、甚至是阿尔比恩人控制的种植园窝棚里……

    人们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北边的人不收脑袋了。」

    「收什么?」

    「灰……棉花的灰。」

    「那东西能换什么?」

    「白面!像雪一样的白面,五大袋!」

    怀疑、震惊、贪婪、渴望……

    这些情绪在无数个夜晚发酵。

    阿尔比恩的总督府和军队依然在忙著调动兵力,忙著加固封锁线与据点,忙著防备反抗军的袭击。

    他们盯著手里的枪,盯著地图上的要塞,却唯独没有盯著脚下的泥土。

    他们不知道,在他们脚下,那些原本顺从沉默的,像牲口一样劳作的农民,眼神变了……

    看著那些棉花,他们不再觉那是老爷们的财产,也不再觉那是换取微薄工钱的作物。

    那是面粉!

    那是堆在库里、田地里的,白花花的面粉!

    ……

    七月四日。

    这是雨季以来难的一个晴天。

    暴雨停歇,惨白的阳光照射在旁遮普边境的平原上。

    空气中弥漫著泥土的腥气和植物腐烂的味道。

    气温迅速回升,湿热的水汽从地面蒸腾而起,让人感到胸闷气短。

    埃利奥特先生站在种植园的门廊上,手里拿著一块手帕,不停地擦拭著额头上的汗水。

    他身材肥胖,皮肤因为长期的热带生活而变粗糙红润,穿著一身白色的亚麻西装,头戴殖民地风格的宽簷帽。

    在他的面前,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棉田。

    经过雨水的洗礼,那些早棉虽然有些倒伏,但大部分依然挂在枝头。

    白色的棉絮在阳光下显格外诱人。

    「感谢上帝,雨终于停了。」

    埃利奥特先生长出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对著站在院子里的工头大声吼道:

    「那个、那个谁……该死,那些名字太难记了……拉姆!让那些懒骨头动起来!

    「趁著天晴,赶紧抢收!还有,把仓库里上一季的存货装车!今天必须运到火车站!

    「如果再下雨,那些棉花就会发霉!那是钱!是我的钱!

    「上帝啊,我真该跟那群混蛋一样,全面改种的!」

    院子里,几十个衣衫褴褛的苦力正在搬运沉重的麻包。

    他们瘦骨嶙峋,肋骨像是一根根柴火棍一样凸起。

    听到主人的吼声,他们加快了动作,低著头,眼神麻木。

    十辆巨大的牛车停在院子里,这种车有著巨大的木轮,专门用于在泥泞的道路上运输。

    几名阿尔比恩士兵懒散地靠在围墙边,手里拿著步枪,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

    在他们看来,这只是又一次无聊的运输任务。

    这里虽然靠近边境,但一直很太平。

    那些反抗军忙著去袭击军列和哨所,谁会来抢一车棉花?

    这东西又不能吃,又重,抢回去还找地方卖。

    「动作快点!」

    埃利奥特先生挥舞著手杖。

    「第一批车队要在中午前出发!谁要是敢偷懒,我就扣光他这周的工钱!」

    一个小时后。

    沉重的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发出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

    第一支由五辆牛车组成的车队驶出了种植园,沿著通往火车站的大路缓慢前行。

    每辆车上都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棉花包,上面盖著防雨的油布。

    四名阿尔比恩士兵坐在第一辆和最后一辆车上负责押运。

    他们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把枪横放在膝盖上,随著牛车的颠簸摇晃著身体。

    路两旁是茂密的甘蔗林和灌木丛,高达两米的植物挡住了视线。

    热浪滚滚,蝉鸣声嘈杂让人心烦意乱。

    车队行进到了距离种植园五公里的一处弯道。这里的路面因为积水而变狭窄,牛车不不减速。

    坐在第一辆车上的下士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前方的路中间,横著一根枯木。

    「该死……」

    下士骂了一句,没有太在意。

    暴雨过后,这种被风吹断的树木到处都是。

    「停车!让那帮赶车的下去把它搬开!」

    下士喊道。

    牛车停了下来。

    两名赶车的苦力跳下车,慢吞吞地走向那根枯木。

    下士划了一根火柴,点燃了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就在烟雾吐出的那一瞬间。

    没有任何预警,没有呐喊,也没有冲锋的号角。

    嗖——

    一支冷箭从旁边的甘蔗林里射出,准确地扎进了拉车的公牛的脖子。

    公牛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疯狂地扭动身体,巨大的力量瞬间将第一辆牛车掀翻在路边的水沟里。

    「敌袭!!」

    下士反应很快,他吐掉烟头,抓起步枪,拉动枪栓。

    「在右边!开火!」

    砰!砰!

    几声枪响打破了午后的沉寂。

    另外三名士兵也跳下车,依托著牛车作为掩体,向著甘蔗林盲目射击。

    然而,让他们感到困惑的是,甘蔗林里并没有密集的还击声。

    没有子弹横飞,也没有反抗军标志性的呐喊。

    只有一阵怪的、像是液体泼洒的声音。

    哗啦——哗啦——

    下士愣了一下,他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那是煤油的味道。

    紧接著,十几个黑影从甘蔗林里钻了出来。

    他们没有穿军装,也没有拿著精良的武器。

    他们穿著破烂的腰布,赤著上身,手里拿著的也不是步枪,而是锄头、铁锹,还有……

    装满液体的陶罐。

    这些人不是士兵,甚至不像是那些受过训练的游击队。

    他们更像是刚才在田里干活的农夫。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贪婪和……

    饥饿!

    「滚开!」

    下士扣动扳机,打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人。

    那人胸口中弹,倒在泥水里,但手里的陶罐却飞了出去,砸在了第二辆牛车的棉花包上。

    啪!

    陶罐碎裂,褐色的煤油淋湿了油布,渗进了棉花里。

    「他们要干什么?!」

    另一名士兵惊恐地喊道。

    「他们不是来抢货的!他们是疯子!」

    更多的农夫冲了出来。

    他们无视士兵的射击,仿佛那些子弹不存在一样。

    一个人倒下了,后面两个人跨过他的尸体继续冲。

    他们冲到牛车旁,并不是去解绳子搬货,而是疯狂地把手里的煤油、植物油,甚至是从家里拿来的做饭用的猪油,泼洒在那些价值连城的棉花上。

    下士打空了弹夹。

    他看著一个瘦小的老头,手里举著一根燃烧的火把,像个幽灵一样冲到了第三辆牛车旁。

    「不!住手!那是钱!那是……」

    下士的吼叫声被火焰吞没。

    老头把火把扔进了泼满煤油的棉花堆里。

    轰——!

    在高温和煤油的助燃下,干燥的棉花瞬间被点燃。

    火苗不是慢慢燃起的,而是像爆炸一样,腾空而起。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著油布,黑色的浓烟在无风的午后笔直地冲向天空,形成了一根巨大的黑色烟柱。

    那是埃利奥特先生的钱在燃烧……

    也是阿尔比恩帝国的血管在燃烧!

    「疯了……都疯了……」

    下士看著眼前这一幕,彻底呆住了。

    他见过抢劫的,见过杀人的,但没见过这种哪怕被枪打死也要把货烧了的。

    火势迅速蔓延……

    拉车的牛受惊了,拖著燃烧的车辆在路上狂奔,撞上了后面的车。

    第二辆、第三辆……

    短短几分钟内,五辆牛车变成了一条火龙。

    那些袭击者在点火成功后,并没有恋战。

    他们四散而逃,钻进了茂密的甘蔗林,消失无影无踪。

    只留下了几具尸体,和这一地的狼藉。

    下士站在燃烧的车队旁,感觉脸上的皮肤被烤生疼。

    他看著那熊熊燃烧的烈火,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简单的袭击。

    如果那些人是为了钱,他们应该把车赶走。如果他们是为了杀人,他们应该围攻士兵。

    但他们只是为了烧。

    这是一种纯粹不计成本的,毁灭性破坏。

    在那冲天的黑烟中,下士似乎看到了某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正在这片大陆上苏醒。

    ……

    半小时后,埃利奥特先生骑著马带著大队援兵赶到了现场。

    「我的棉花!!!」

    他看著那一堆已经化为灰烬的棉花,整个人从马上摔了下来,跪在泥地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而在几公里外的甘蔗林深处。

    那个放火的老头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陶罐。

    他的手上被烫伤了,但他毫不在意。

    他用颤抖的手,把衣服上沾著的一层黑灰,还有地上那燃烧过后的灰烬,一点点地刮下来,装进陶罐里。

    他的动作很轻柔,很虔诚,就像是在收集金粉。

    旁边的一个年轻人看著他,咽了口唾沫。

    「……这真的能换面粉?」

    老头封好罐口,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渴望的光芒。

    「能换!

    「拉合尔的人说了,这一罐灰,能换五袋面!

    「够咱们全家吃半年的白面!」

    他紧紧地抱著那个陶罐,仿佛抱著的不是一罐灰烬,而是全家人的性命。

    「走,再去前面的路口守著。

    「听说下午还有一队车要出来。」

    老头站起身,佝偻著背,消失在绿色的甘蔗林里。

    在他的身后,那道黑色的烟柱依然在天空中盘旋。

    ……

    阿尔比恩帝国首都,伦底纽姆。

    泰晤士河上的雾气比往常更重一些,混合著煤烟的味道,将这座世界之都笼罩在一片灰黄色的朦胧中。

    在肯辛顿区一座并没有什么显著特征的红砖别墅里,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正坐在他的高背扶手椅上。

    这里不是白厅街,也不是枢密院那间象征著帝国最高决策权的橡木会议室。

    这里只是一个退休老人的书房,安静,甚至有些冷清。

    对于外界来说,这位曾经三次担任帝国陆军元帅,三次被剥夺职权赶回家的铁公爵,已经是一个属于过去时代的幽灵。

    但这并不妨碍他依然保持著那个令人生畏的习惯……

    在早晨八点准时阅读《泰晤士报》,并在旁边放上一把上好子弹的韦伯利转轮手枪。

    这把枪不是为了防身,而是为了提醒自己,战争随时可能从那张薄薄的报纸里跳出来。

    艾略特放下了手中的报纸。

    头版头条用巨大的黑体字印著《总督府宣告:婆罗多和平降临》。

    下面是一幅帕默子爵在总督府阳台上接受人群欢呼的素描插画,以及一篇长篇累牍的赞美诗。

    他们歌颂这位具有非凡政治智慧的总督是如何兵不血刃地平息了海拉巴的暴乱,并让那些桀骜不驯的土邦王公重新低下了头颅。

    「和平……」

    艾略特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声响。

    他站起身,没有拿手杖,尽管他的左腿因为四十年前留下的旧伤而隐隐作痛。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如果有人能剖开这个老人的大脑,就会发现他的思维方式与伦底纽姆街头那些只会争吵的政客截然不同。

    在阿尔比恩,政治是一场复杂的游戏。

    下议院的绅士们在争论税收和选票,他们像是菜市场里的鱼贩子,为了每一便士的利益互相叫骂。

    内阁的大臣们住在唐宁街,他们像是精明的管家,负责计算国家的收支,并小心翼翼地维持著那个被称为光荣孤立的脆弱平衡。

    而枢密院,那个直接对女皇负责的机构,理论上是帝国的脊髓。

    艾略特曾经是那里的首席顾问。

    他曾经以为自己能控制这个庞大帝国的走向。

    但他失败了。

    三次……

    第一次,是在那个名叫奥托的男人死后。

    那时候艾略特还年轻,还是个激进的上校。

    当奥斯特帝国的宰相奥托去世的消息传到伦底纽姆时,艾略特是第一个冲进枢密院的人。

    他告诉当时的所有人,那是遏制奥斯特陆权扩张的唯一窗口期。

    「那个把诸邦缝合在一起的巨人死了,剩下的只是孤儿寡母!我们必须介入!必须联合法兰克人,把那个新生的怪物扼杀在摇篮里!」

    这是他当年的原话。

    但内阁犹豫了,议会吵翻了天,女皇陛下担心昂贵的军费会影响皇室的修缮工程。

    然后,那个叫弗里德里希的男人站了出来。

    奥托的傀儡皇帝……

    那个沉默寡言,却有著钢铁般手腕的君主。

    他没有给阿尔比恩任何机会,用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外交纵横和军备威胁,彻底打碎了艾略特的包围网,确立了奥斯特在旧大陆无可撼动的陆上霸权。

    那是艾略特第一次下野。

    第二次,是在殖民地扩张的高峰期。

    他要求建立一支百万级别的常备陆军,以应对未来可能爆发的大陆战争。

    结果被海军部的那群提督联合弹劾,理由是他是个妄图破坏海权至上国策的疯子。

    第三次,就是五年前。

    因为他拒绝在削减陆军预算的法案上签字,并当众指责女皇陛下对于远东局势的盲目乐观。

    「您不懂政治,公爵。」

    这是女皇陛下给他最后的评语。

    「也许吧,女皇陛下。」

    艾略特看著地图上远东的那个岛国,以及对面那片巨大的灰色大陆。

    「我不懂政治……我只懂一种语言,那就是死人的数量。」

    他的目光越过了阿尔比恩海峡,越过了法兰克平原,最终停在了遥远的东方,那个形状像是一个倒三角形的次大陆上。

    婆罗多……

    报纸上说那里很安静。

    没有枪声,没有暴乱,甚至连游行示威都停止了。

    帕默子爵在报告里说,这是因为阿尔比恩帝国的威严震慑了宵小,是因为他的分化瓦解策略奏效了。

    「蠢货。」

    艾略特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指甲在那张昂贵的羊皮纸上划出一道痕迹。

    「在战场上,只有一种情况会让一群暴徒突然变安静。」

    他对著空无一人的书房说道,声音沙哑而冰冷。

    「那就是他们在装填子弹。

    「那就是有人拿著鞭子,站在他们身后,勒令他们闭嘴,勒令他们挖战壕,勒令他们等待那个统一的号令。」

    一群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和满脑子宗教狂热的信徒,是不可能自己学会纪律的。

    除非有外力介入!

    艾略特转过身,从书架的一本厚重的《圣经》里,抽出了一叠信纸。

    那是他以前的老部下,现在还留在情报部门和陆军部的一些边缘人物,偷偷寄给他的私人信件。

    这不合规矩。

    但在这个帝国,规矩有时候就是用来掩盖真相的裹尸布。

    信件的内容很零碎。

    【三月,奥斯特帝国军械核销了一批报废军火,去向不明。】

    【四月,法兰克国家复兴基金会向几家注册地在安南的空壳贸易公司支付了巨额款项,名义是预购橡胶。】

    【五月,合众国的一艘万吨级商船五月花号,在婆罗多海域消失了整整一周。】

    艾略特把这些信件一张张铺在桌面上。

    奥斯特的枪。

    法兰克的钱。

    合众国的船。

    这三样东西,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的脑海里自动组合,编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而这张网的中心……

    就是婆罗多!

    而这张网的目标,是阿尔比恩的咽喉!

    这是一场盛大的围猎。

    「李维;图南。」

    艾略特念出了这个名字。

    他没有见过这个年轻人。

    但他研究过这个年轻人的所有战例,从金平原的改革,到法兰克的二月惊变。

    「是你吧。」

    艾略特看著桌上的那些信件,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遇到同类时的寒意。

    「弗里德里希皇帝的儿子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威廉皇太子忙著给他父亲收拾烂摊子……他们都做不出这种局。

    「这种阴毒精密,把战争当成手术一样来操作的手法……

    「只有你。」

    艾略特闭上了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那张网正在收紧。

    那个年轻人看穿了阿尔比恩最大的软肋。

    不是海军,他也相信阿尔比恩海军依然天下无敌!

    是陆军。

    阿尔比恩的陆军太小了……

    哪怕别人会骂他是个只会泼冷水的老头。

    但在他看来,阿尔比恩的陆军就是小到只能维持治安。

    而且因为长期的预算削减,这支军队已经变成了一支只会镇压手持长矛的土著的警察部队。

    真要跟奥斯特打,没有法兰克和大罗斯帮忙,根本就打不过!

    但那个年轻人依然没有选择决战。

    他选择了泥潭。

    他把婆罗多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充满了病毒和烂泥的伤口。

    他用合众国的船运来补给,用法兰克的钱收买人心,用奥斯特的废旧军火武装暴民。

    他在放血……

    他在逼迫阿尔比恩把那点可怜的陆军预备队,一点一点地填进那个无底洞里。

    等到阿尔比恩为了维持所谓的帝国体面,把最后的机动兵力都撒进婆罗多的丛林里之后……

    等到那个伤口化脓、坏疽,开始散发出尸臭味的时候……

    那就是他动刀的时候。

    「高明。」

    艾略特重新睁开眼,这是他在奥托宰相和弗里德里希皇帝死后,第一次对一个敌人做出如此高的评价。

    「这才是真正的国家战争。

    「不需要宣战布告,不需要大使递交国书。

    「当你在报纸上看到和平的消息时,绞索其实已经套在了你的脖子上。」

    那么,该怎么办?

    冲进白金汉宫,告诉女皇陛下,那个在报纸上被吹捧为英雄的帕默子爵是个正在把帝国带进深渊的蠢货?

    告诉内阁,必须立刻停止在婆罗多的添油战术,必须立刻收缩防线,哪怕丢掉一半的殖民地也要保住军队的骨架?

    甚至告诉议会,必须立刻开始扩军,准备迎接一场世界大战?

    艾略特摇了摇头。

    他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女皇会皱起眉头,说他是个患了被害妄想症的老疯子。

    内阁会拿出帐本,告诉他今年的预算连修缮军舰都不够。

    而议会里的那些绅士,会嘲笑他是一个还在做著旧梦的过时老古董。

    「他们听不见雷声……」

    艾略特走回扶手椅前,慢慢地坐下。

    「因为他们住在宫殿里,住在只有鲜花和掌声的温室里。

    「只有住在野外的人,只有身上带著旧伤的人,才能在暴雨落下之前,感觉到空气里的湿气。」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块干净的鹿皮,开始缓慢而细致地擦拭那把韦伯利转轮手枪。

    枪油的味道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这股味道让他感到心安。

    他已经老了。

    而且他在政治上已经死过三次了。

    但他知道,第四次复活的机会,正在那个遥远的东方泥潭里孕育。

    当帕默的谎言被戳破的时候。

    当第一批溃兵的消息传回伦底纽姆的时候。

    当那些高高在上的绅士们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帝国正在流血不止的时候。

    他们会想起这里。

    他们会想起这栋红砖别墅里,还住著一条虽然老迈,但依然拥有獠牙的看门狗。

    「那就让暴雨下再大一点吧。」

    艾略特将擦锃亮的手枪轻轻放在报纸上,压住了那个醒目的标题上……

    《和平降临》

    他看向窗外。

    泰晤士河上的雾气越来越重了,几乎吞没了对岸的大本钟。

    汽笛声从远方传来,听起来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可在艾略特耳中听来,其实更像是某种巨兽濒死前的哀鸣……

    「一八九六年……」

    这位前帝国元帅,在这个海军国家里唯一让陆军挺直过脊梁的老人,对著那片迷雾低声说道。

    「这真是一个适合埋葬旧时代的年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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