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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雨还在下


「诸位,一小时前,我已签署总统令,正式终结M1896计划。

    「我知道,这四千万美元的沉没与幻梦的破碎令你们痛心。

    「但请听我说。

    「让士兵手持射程仅二十米的烧火棍,去送给旧大陆千米之外的猎手屠杀,才是对合众国精神最大的背叛,是谋杀!

    「我们必须承认一个痛苦的事实,柯尔特上校人人平等的初衷虽对,但工业模仿魔法的路线错了。企图用流水线拙劣地模仿旧大陆千年的神秘学积累,这是小丑的行径。

    「我们不是法师,也不必成为法师。

    「在新时代,魔法不应是主宰,而应是钢铁的奴仆;

    「神秘学不该是核心,只能做工业的润滑剂。

    「我们要造的不再是蹩脚的量产魔杖,而是钢铁、火药、引擎,是能遮蔽天空的重炮!

    「我们要用一万发炮弹换一个大法师的命,用纯粹的钢铁洪流淹没他们高耸的法师塔!

    「从今天起,合众国只有一个战略……

    「那就是极致的、物理的、工业化的毁灭。

    「让旧大陆嘲笑我们的粗鲁吧。

    「因为未来不属于旧大陆的魔杖,未来属于新大陆的工厂。」

    ——来自麦克斯韦;;摩根《关于新大陆战略转向的国情咨文演说》(1896.5.20)

    ……

    一八九六年,六月二日。

    婆罗多次大陆,西北边境,俾路支山区。

    天空像是被捅破了一样,暴雨如注。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著地面,将红褐色的土地变成了泥泞的沼泽。

    空气湿度大让人窒息。

    阿克巴蹲在一个巨大的岩洞口,看著外面的雨幕发呆。

    他的胡子上挂著水珠,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散发著一股酸臭味。  

    但他不在乎。

    装甲列车封锁了铁路,廓尔喀雇佣兵像鬣狗一样在荒原上搜索,甚至连那种飞在天上的大气球都来了好几个。

    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大雨,他的人恐怕早就被那些重机枪扫成筛子了。

    「老大,有人来了。」

    一个放哨的部下跑了进来,浑身是泥。

    「是古普塔先生,他还带了一群人。」

    「人?」

    阿克巴站了起来,警惕地拉动了枪栓。

    「什么人?」

    「看起来像是同胞,皮肤跟我们一样,说话也是这边的口音,但是……」

    部下挠了挠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但是他们看起来很硬……」

    很硬?

    阿克巴皱著眉头走到了洞口。

    雨幕中,一行人正艰难地在泥泞的山路上跋涉。

    走在最前面的是古普塔,这个商人现在狼狈不堪,那身长袍已经变成了泥裹布,但他依然紧紧护著怀里的那个油纸包。

    而在古普塔身后,跟著大约五十个人。

    阿克巴眯起了眼睛。

    他看懂了部下说的「硬」是什么意思。

    这五十个人,虽然穿著婆罗多常见的长衫和头巾,甚至有的人还赤著脚。

    但他们的背是直的。

    即使在这样泥泞难行的山路上,即使大雨淋人睁不开眼,他们的队形依然保持著一种异的紧凑。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抱怨咒骂。

    他们沉默地走著,每一步都踩很实,手中的步枪枪口微微向下,以防雨水灌入,这是极度专业的持枪姿势。

    这哪里是农民或者土匪。

    这是一群披著羊皮的狼。

    「阿克巴,我的朋友!」

    古普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岩洞所在的平台。

    「真主保佑,这雨下我想死。」

    「他们是谁?」

    阿克巴没有寒暄,枪口若有若无地指著那群人。

    「是加入我们伟大事业的新伙伴!」

    古普塔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精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冰冷。

    他走到阿克巴面前,没有行那种婆罗多常见的摸脚礼,也没有行那种显眼的军礼,只是随意地掸了掸身上的泥水,身姿却像标枪一样笔挺。

    「辛格。」

    男人开口了,说的是地道的俾路支方言。

    「婆罗多自由军顾问团团长,前来报到。」

    阿克巴愣了一下。

    顾问团?

    他打量著这个叫辛格的男人,那张脸是典型的婆罗多面孔,但这股气质却完全不像本地的土包子。

    「你们是婆罗多人?」

    「如假包换。」

    辛格拍了拍手中的步枪,眼神平静。

    「只不过我在外面的世界流浪了很多年,给很多国家打过仗。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怎么杀阿尔比恩人,我知道怎么打仗。」

    辛格的目光越过阿克巴,看向岩洞里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反抗军士兵。

    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睡觉,还有人在赌博。

    武器乱堆在一起,弹药箱敞开著,旁边就是火堆。

    辛格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就是你的部队?」

    辛格问道,语气冰冷。

    「怎么?看不上?」

    阿克巴有些恼火。

    「一群拿著枪的乞丐。」

    辛格给出了评价。

    「如果我是阿尔比恩的指挥官,只需要一个排的兵力,加上两挺重机枪,十分钟内就能把你们全部杀光。」

    「你找死!」

    阿克巴身后的护卫拔出了弯刀。

    但辛格身后的那些人反应更快。

    几乎是一瞬间,五十支步枪齐刷刷地举了起来,枪栓拉动的声音整齐像是一声惊雷。

    哢嚓——!

    黑洞洞的枪口指著岩洞里的每一个人。

    杀气。

    那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的军队才有的杀气。

    阿克巴的冷汗下来了。

    他是个狠人,但他也是个识货的人。

    这帮人,绝对是见过大世面的精锐佣兵。

    「好了好了,都把枪放下!」

    古普塔赶紧站出来打圆场,他把那个油纸包塞进阿克巴怀里。

    「这是老板给你的新活动经费,一万金镑。

    「辛格团长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抢地盘的。

    「阿克巴,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清楚。你的那一套打法,抢个商队还行,面对阿尔比恩的正规军,就是送死。

    「你需要专业人士的指导。」

    阿克巴摸了摸那个油纸包,感受著里面钞票的厚度,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下。

    「好,既然是老板派来的。」

    阿克巴看著辛格。

    「你说我们是乞丐,那你有什么高招?

    「现在外面全是水,路都断了,阿尔比恩人的装甲列车虽然慢,但那是铁乌龟,我们根本啃不动。

    「而且雨季来了,火药容易受潮,大家都不想动。」

    辛格收回了目光,他走到洞口,看著外面的暴雨。

    「雨季是真主的恩赐。」

    辛格说道。

    「你觉雨大?阿尔比恩人比你更难受。

    「他们的皮靴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他们的羊毛制服吸了水会变像石头一样重,他们的侦察气球在这种天气里就是瞎子。

    「这是最好的掩护。」

    辛格转过身,从随身的防水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在一块大石头上。

    「我看了你们之前的战报。

    「愚蠢。」

    辛格指著海拉巴的位置。

    「集结两千人去打伏击?

    「如果不是有位神秘朋友帮忙,你们早就被歼灭了。

    「在大规模正面交锋中,你们永远打不过阿尔比恩人!他们的纪律,他们的火力,他们的后勤,都碾压你们!

    「所以,必须换个打法。」

    「怎么换?」

    阿克巴凑了过来。

    「化整为零。」

    辛格的手在地图上狠狠一划。

    「从今天开始,忘掉攻打城镇,忘掉占领据点。

    「我们要利用这个雨季,把这两千人散出去。

    「五个人一组,最多不超过十个人。」

    辛格伸出五根手指。

    「一个老兵带四个新兵。

    「带上足够的干粮和子弹,钻进铁路沿线的村庄、树林和乱石岗里。

    「我不要求你们打准,也不要求你们一定要杀多少人。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恶心他们。」

    辛格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冷酷的笑容。

    「看到巡逻队,就放冷枪。

    「打一枪就跑,绝不恋战。

    「只要你们活著回来,就算胜利。

    「如果他们追,就把他们往泥坑里引…如果他们不追,等他们吃饭或者睡觉的时候,再回去打一枪。

    「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时刻处于恐惧之中。」

    「这……这就行了?」

    阿克巴有些怀疑。

    这种打法听起来很憋屈,一点都不像勇士。

    「这只是给那些枪法不好的人准备的。」

    辛格从腰间拔出一把刺刀,狠狠地插在地图上的铁路线上。

    「而主力,也就是身体强壮的人,跟我去做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扒铁轨。」

    辛格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狠劲。

    「阿尔比恩人不是靠装甲列车吗?

    「装甲列车是无敌的,但铁轨不是。

    「没有了铁轨,那列车就是一堆停在荒野里的废铁。

    「这种大雨天,路基松软,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我们不需要炸药,只需要撬棍和力气。

    「把铁轨撬起来,甚至不需要搬走,只要用火烧热了扭弯,或者是把路基下面的枕木抽走。

    「这比杀人更管用。」

    古普塔在一旁听连连点头。

    这正是之前提到过的核心思路。

    破坏成本。

    让阿尔比恩人的维护成本高于收益,他们自然就会崩溃。

    「可是……」

    阿克巴看著外面的大雨,还有些犹豫。

    「这种天气出去干活,兄弟们会生病的。」

    「生病总比死在机枪下好。」

    辛格冷冷地说道。

    「而且,古普塔先生带来了奎宁和干净的水。

    「阿克巴,你想当一辈子的土匪,还是想当这个国家的英雄?

    「想当英雄,就要学会像狼一样忍耐。

    「在泥浆里打滚,在雨水里睡觉,这就是代价。」

    辛格转过身,看著自己带来的那五十名教官。

    「全体都有!」

    哢!

    五十个人同时立正,皮靴踩在岩石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把带来的装备分下去!

    「每个人负责带一个十人队!

    「教会他们怎么在雨天保养枪枝,怎么挖散兵坑,怎么利用地形隐蔽!

    「如果有人敢临阵脱逃,或者不听指挥……」

    辛格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打开了击锤。

    「执行战场纪律!」

    「是!」

    吼声在岩洞里回荡。

    阿克巴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种被压制的不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敬畏。

    他意识到,从今天开始,他的这支队伍,不再是那种打家劫舍的流寇了。

    这帮回来的同胞,要把他们变成真正的军队。

    「好!」

    阿克巴也站了起来,大声吼道。

    「都听到了吗?!

    「别像一群没断奶的羊羔一样缩在这里!

    「拿上撬棍!

    「我们去给阿尔比恩人的铁路上松松土!」

    ……

    当天夜里。

    海拉巴以北二十公里的铁路上。

    大雨倾盆。

    能见度不到十米。

    一支阿尔比恩的装甲列车正停在路基上,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显苍白无力,根本照不穿那厚重的黑暗。

    车厢里的阿尔比恩士兵正缩在温暖的煤炉旁喝茶,咒骂著这该死的天气。

    而在距离列车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阿克巴带著一百多号人,正趴在泥水里。

    他们浑身涂满了泥巴,像是和大地融为了一体。

    「动手。」

    辛格在雨中打了个手势。

    几十名壮汉拿著沉重的撬棍和扳手,悄无声息地摸上了铁轨。

    没有叮当乱响的敲击声。

    他们在辛格的指导下,用浸透了油的布包裹住工具,熟练地拧开螺栓,拔出道钉。

    一节重达几百公斤的钢轨被撬了起来。

    「一、二、三!起!」

    众人在心里默数著号子,合力将那节钢轨掀翻到了路基下面的水沟里。

    紧接著是第二节,第三节……

    不到半个小时,这三百米长的铁路就被拆七零八落。

    「撤!」

    辛格再次挥手。

    众人像幽灵一样退回了黑暗中。

    阿克巴趴在草丛里,看著远处那列毫不知情的装甲列车,又看了看那段空荡荡的路基。

    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涌上心头。

    他以前觉杀人很爽。

    但现在他发现,把这种庞然大物困死在荒野里,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阿尔比恩人在泥坑里无能狂怒,似乎更爽。

    「走吧。」

    辛格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早上,这里会有一场好戏。

    「但这只是开始。

    「我们要让这段铁路,变成阿尔比恩人的流血伤口。

    「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阿克巴点了点头,紧了紧手里的枪,转身消失在雨夜中。

    雨还在下。

    婆罗多的雨季才刚刚开始。

    ……

    六月三日。

    金平原大区。

    不同于婆罗多的暴雨如注,这里的阳光热烈。

    地点是【第一期内务副官速成班】的授课点。

    李维抽空来到了这里亲自教导。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几十排整齐的硬木长椅。

    两百名学员坐在那里。

    他们大多很年轻,脸上带著书卷气。

    也有一部分显稍稍年长,皮肤粗糙,从退役士官或者基层优秀士兵里选拔出来的识字者。

    他们穿著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灰色制服,腰板挺笔直,目光死死地盯著讲台。

    李维站在那里。

    他把一件沾满油污的士兵作训服扔在讲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让台下的学员们心里一颤。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

    李维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扩音器,但在安静的礼堂里足够清晰。

    「不是让你们去研究什么高深的战略,也不是让你们去挥舞马刀冲锋。」

    李维指著那件衣服。

    「这件衣服是一名列兵的。

    「昨天宪兵纠察的时候,发现他穿著这件衣服出早操。

    「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如果你们是这个连队的内务副官,看到这一幕,你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维的目光扫过第一排。

    「你,那个戴眼镜的,站起来回答。」

    被点名的学员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扶了扶眼镜。

    「报……报告总监!我会批评他!军容风纪是军人的脸面,穿著脏衣服出操是有辱斯文,是……是懒惰的表现!」

    「坐下。」

    李维面无表情地摆手。

    「零分。」

    学员的脸涨红了,羞愧地坐下。

    「还有谁?」

    李维环视四周。

    一个坐在后排,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学员举起了手。

    「你说。」

    「报告长官。我会去查后勤记录。」

    那个学员声音粗犷,带著浓重的口音。

    「我看这衣服上的油污不是吃饭弄的,像是枪油或者车轴油。如果他昨天没有执行保养任务,那就是衣服没洗。如果执行了,那就是没来及干。我会先问清楚他昨天干了什么。」

    「五十分。」

    李维点了点头。

    「坐下。」

    李维走下讲台,来到过道中间。

    他拿起那件衣服,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件衣服的油污很厚,而且是在袖口和肘部。

    「这名士兵昨天被连里的士官指派去给连长的私家马车涂润滑油,干到了凌晨两点。

    「宿舍的水房晚上十点就停水了。

    「他没法洗,而且只有这一套作训服。」

    李维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个戴眼镜的学员,你刚才说他懒惰?

    「如果是你,干了一夜私活,没水洗澡,第二天还要被那个指派你干活的士官骂邋遢,还要被扣除当月的津贴作为惩罚。

    「你会怎么想?」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戴眼镜的学员把头埋更低了。

    「你会恨。」

    李维给出了答案。

    「你会恨那个士官,恨那个连长,恨这支军队,甚至恨这个国家。

    「当这股恨意在连队里蔓延的时候,哪怕我们给他们发最好的步枪,他们也不会对著敌人开火,甚至会在背后给长官一枪。」

    李维把衣服扔回给前排的一名学员。

    「所以,内务副官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是让你们去当道德模范,更不是让你们去当连长的传声筒。

    「你们是去解决问题的。」

    李维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

    【实惠】

    「别跟士兵谈什么帝国荣耀,别谈什么皇室尊严,那些太远了,那是吃饱了饭的人才配谈的东西。

    「对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家子弟来说,当兵就是为了吃粮,为了那每个月的津贴。

    「你们的任务,就是保证这实惠能落到他们手里。」

    李维敲了敲黑板。

    「回到刚才那个例子。

    「作为内务副官,你发现了这个士兵衣服脏了。

    「第一步,询问原因。

    「第二步,核实情况。

    「第三步……」

    李维的眼神变锐利。

    「去找那个士官,或者直接找连长。

    「拿出《士兵权益保障条例》拍在他们桌子上。告诉他们,私役士兵是违规的。

    「如果他们不听,不改,甚至威胁你。

    「那是最好的。」

    李维冷笑了一声。

    「记录下来,时间、地点、证人。

    「然后把报告直接递交给驻军宪兵。

    「宪兵会很乐意去请那位连长喝茶。」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虽然他们早就学习过条例,但听到这种赤裸裸的越级告状和对抗上级,依然让他们感到震撼。

    「不要怕罪人。」

    李维看著他们。

    「你们的工资不是连长发的,是政治工作局发的。你们的晋升也不完全看连长的脸色,还要看士兵委员会的评议。

    「记住,你们是制度的维护者,不是长官的维护者。」

    李维擦掉了黑板上的字,又写下了另一个词。

    【厨房】

    「接下来讲讲具体的。

    「到了连队,你们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出操,而是去厨房。」

    李维说很细,细致到了繁琐的程度。

    「你们要盯著司务长称重。

    「帝国规定的每人每天六百克黑面包,两百克肉类,五十克油脂。

    「少一克都不行。

    「你们要学会看秤,学会算帐。

    「如果发现送来的牛肉是淋巴肉,或者是发臭的死猪肉,别听司务长解释什么运输损耗。

    「扣下来,封存,上报。

    「如果发现面包里掺了太多的木屑和沙子,直接拿著面包去找营长。

    「让营长当著你的面把那块面包吃下去。

    「如果他吃不下去,那就让他去跟宪兵解释。」

    台下传来几声低笑。

    那种画面感太强了。

    「别笑。」

    李维严肃地说道。

    「这是在救命。

    「不仅是救士兵的命,也是在救这支军队的命。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吃不好的士兵,你指望他能扛著几十斤的装备行军三十公里?你指望他能在战壕里坚持一个月?

    「做梦。

    「把士兵的肚子管好,你们的威信就建立起来了一半。」

    李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吃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想】的问题。」

    他在黑板上写下【信】。

    「现在的士兵,百分之八十是文盲。

    「他们离家几百公里,家里可能遭了灾,可能老婆生了孩子,可能父母病重。

    「他们不知道,他们很焦虑。

    「这时候,你们就是他们的嘴和耳朵。」

    李维从讲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

    「到了晚上,别躲在军官宿舍里喝咖啡。

    「去班排里。

    「去帮他们读家信,帮他们写回信。

    「这不是让你们去当秘书,这是一种权力,一种掌握信息的权力,也是一种建立情感连接的手段。」

    李维举起一封信。

    「当你在信里写下……妈妈,我在部队挺好的,长官很照顾我,这个月的津贴已经寄回去了,听说家里的地分到了,那是公署给咱们的……

    「当士兵看著你写下这些字的时候。

    「他会感激你。

    「更重要的是,他在潜意识里,会把公署、津贴、土地和你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他会明白,是谁让他过上了好日子。

    「不是那个只会吼叫著冲锋的连长。

    「而是具体的政策,具体的利益。」

    李维放缓了语速。

    「这就是政治教育。

    「不要去讲大道理,不要去讲什么地缘政治。

    「就讲土地法。

    「告诉他们,为什么以前他们是雇佣农,现在能有自己的地。

    「告诉他们,如果不打仗,如果让那些地主、农场主回来了,或者让大罗斯人打进来了,他们的地就会被收回去,他们的津贴就会没有。

    「这比任何爱国主义演讲都管用。

    「人是趋利的动物,士兵也是。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利益,和我们集体焊死在一起。」

    讲台下,两百双眼睛闪烁著光芒。

    那种光芒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通透。

    李维没有教他们怎么煽动情绪,也没有教他们怎么搞阴谋诡计。

    他教的是最朴素、最枯燥,但也最有效的手段。

    公平,温饱,沟通。

    「最后,讲讲边界。」

    李维放下了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们手里有权,有监督权,有话语权。

    「这很容易让人膨胀。

    「但我必须给你们泼一盆冷水。」

    李维的表情变极为严厉,甚至带著一丝杀气。

    「记住一条铁律:

    「作战指挥权,神圣不可侵犯。」

    他竖起一根手指。

    「在战场上,在训练场上,连长就是上帝。

    「哪怕他的命令是错的,哪怕他让你们去填战壕,去送死。

    「只要他下令了,你们就必须执行,必须带头执行。

    「绝不允许在战斗中,以内务副官的身份去质疑指挥官的战术决定,绝不允许搞什么士兵投票决定冲不冲锋的蠢事。

    「如果让我知道谁敢把手伸到指挥链里去……」

    李维冷冷地看著台下。

    「我会亲自毙了他。

    「因为那会害死所有人。」

    这种冰冷的警告,让刚才还有些热血沸腾的学员们瞬间冷静了下来。

    分工明确。

    各司其职。

    这就是李维要打造的体系。

    如同齿轮,既要互相咬合,又不能互相干涉。

    「好了,今天就讲这么多。」

    李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剩下的时间,发东西。」

    随著李维的示意,几名工作人员搬著箱子走了进来。

    发下去的不是武器,也不是勋章。

    而是一本本厚厚的册子,以及一套崭新的文具。

    册子的封面上印著《连队内务管理手册(试行版)》、《常用急救知识》、《识字课本(军用版)》,以及那本最核心的《士兵权益保障条例》。

    文具则是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和一个厚厚的硬皮笔记本。

    「这就是你们的武器。」

    李维看著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那个笔记本,用来记录。

    「记录哪天发了肉,记录谁家里出了事,记录谁被非法体罚了。

    「每一笔记录,都是将来算帐的依据。

    「每一笔记录,都是我们在军队里扎下的根。」

    李维走下讲台,来到第一排,拍了拍那个之前回答问题被打零分的戴眼镜学员的肩膀。

    「别灰心。」

    李维的声音温和了一些。

    「到了连队,少说话,多做事。

    「眼睛要亮,手要勤,心要硬,但对士兵要软。

    「你们会遇到阻力。

    「那些旧军官会排挤你们,会嘲笑你们是保姆,是告密者。

    「别理他们。

    「等你们掌握了士兵的胃,掌握了士兵的心,掌握了连队的一草一木。

    「他们会发现,离开了你们,这支连队根本转不动。」

    那个学员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总监!」

    李维直起腰,环视著这批种子。

    两百人。

    撒进两个集团军里,就像是一把盐撒进了水里,看似微不足道。

    但盐是会溶解的,是会渗透的。

    只要给他们时间。

    这支军队,会被从内部彻底改造。

    变成一支真正属于新秩序的武装力量。

    「很好,我看你们很快就能正式投入。」

    李维看著他们,给出了最后的评语。

    「下周。

    「你们将结束速成班的学习,被分派到第七、第八集团军的各个连队去。

    「没有实习期,直接上岗。

    「但也别把这当成毕业。

    「这只是开始。

    「通过具体实务继续学习,在泥坑里,在食堂里,在战壕里去学。

    「为后面累积经验,去发现问题,然后把问题带回来。

    「我不指望你们一开始就做完美,但我指望你们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

    李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向著这群年轻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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