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雨还在下
「诸位,一小时前,我已签署总统令,正式终结M1896计划。
「我知道,这四千万美元的沉没与幻梦的破碎令你们痛心。
「但请听我说。
「让士兵手持射程仅二十米的烧火棍,去送给旧大陆千米之外的猎手屠杀,才是对合众国精神最大的背叛,是谋杀!
「我们必须承认一个痛苦的事实,柯尔特上校人人平等的初衷虽对,但工业模仿魔法的路线错了。企图用流水线拙劣地模仿旧大陆千年的神秘学积累,这是小丑的行径。
「我们不是法师,也不必成为法师。
「在新时代,魔法不应是主宰,而应是钢铁的奴仆;
「神秘学不该是核心,只能做工业的润滑剂。
「我们要造的不再是蹩脚的量产魔杖,而是钢铁、火药、引擎,是能遮蔽天空的重炮!
「我们要用一万发炮弹换一个大法师的命,用纯粹的钢铁洪流淹没他们高耸的法师塔!
「从今天起,合众国只有一个战略……
「那就是极致的、物理的、工业化的毁灭。
「让旧大陆嘲笑我们的粗鲁吧。
「因为未来不属于旧大陆的魔杖,未来属于新大陆的工厂。」
——来自麦克斯韦;;摩根《关于新大陆战略转向的国情咨文演说》(1896.5.20)
……
一八九六年,六月二日。
婆罗多次大陆,西北边境,俾路支山区。
天空像是被捅破了一样,暴雨如注。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著地面,将红褐色的土地变成了泥泞的沼泽。
空气湿度大让人窒息。
阿克巴蹲在一个巨大的岩洞口,看著外面的雨幕发呆。
他的胡子上挂著水珠,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散发著一股酸臭味。
但他不在乎。
装甲列车封锁了铁路,廓尔喀雇佣兵像鬣狗一样在荒原上搜索,甚至连那种飞在天上的大气球都来了好几个。
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大雨,他的人恐怕早就被那些重机枪扫成筛子了。
「老大,有人来了。」
一个放哨的部下跑了进来,浑身是泥。
「是古普塔先生,他还带了一群人。」
「人?」
阿克巴站了起来,警惕地拉动了枪栓。
「什么人?」
「看起来像是同胞,皮肤跟我们一样,说话也是这边的口音,但是……」
部下挠了挠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但是他们看起来很硬……」
很硬?
阿克巴皱著眉头走到了洞口。
雨幕中,一行人正艰难地在泥泞的山路上跋涉。
走在最前面的是古普塔,这个商人现在狼狈不堪,那身长袍已经变成了泥裹布,但他依然紧紧护著怀里的那个油纸包。
而在古普塔身后,跟著大约五十个人。
阿克巴眯起了眼睛。
他看懂了部下说的「硬」是什么意思。
这五十个人,虽然穿著婆罗多常见的长衫和头巾,甚至有的人还赤著脚。
但他们的背是直的。
即使在这样泥泞难行的山路上,即使大雨淋人睁不开眼,他们的队形依然保持著一种异的紧凑。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抱怨咒骂。
他们沉默地走著,每一步都踩很实,手中的步枪枪口微微向下,以防雨水灌入,这是极度专业的持枪姿势。
这哪里是农民或者土匪。
这是一群披著羊皮的狼。
「阿克巴,我的朋友!」
古普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岩洞所在的平台。
「真主保佑,这雨下我想死。」
「他们是谁?」
阿克巴没有寒暄,枪口若有若无地指著那群人。
「是加入我们伟大事业的新伙伴!」
古普塔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精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冰冷。
他走到阿克巴面前,没有行那种婆罗多常见的摸脚礼,也没有行那种显眼的军礼,只是随意地掸了掸身上的泥水,身姿却像标枪一样笔挺。
「辛格。」
男人开口了,说的是地道的俾路支方言。
「婆罗多自由军顾问团团长,前来报到。」
阿克巴愣了一下。
顾问团?
他打量著这个叫辛格的男人,那张脸是典型的婆罗多面孔,但这股气质却完全不像本地的土包子。
「你们是婆罗多人?」
「如假包换。」
辛格拍了拍手中的步枪,眼神平静。
「只不过我在外面的世界流浪了很多年,给很多国家打过仗。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怎么杀阿尔比恩人,我知道怎么打仗。」
辛格的目光越过阿克巴,看向岩洞里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反抗军士兵。
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睡觉,还有人在赌博。
武器乱堆在一起,弹药箱敞开著,旁边就是火堆。
辛格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就是你的部队?」
辛格问道,语气冰冷。
「怎么?看不上?」
阿克巴有些恼火。
「一群拿著枪的乞丐。」
辛格给出了评价。
「如果我是阿尔比恩的指挥官,只需要一个排的兵力,加上两挺重机枪,十分钟内就能把你们全部杀光。」
「你找死!」
阿克巴身后的护卫拔出了弯刀。
但辛格身后的那些人反应更快。
几乎是一瞬间,五十支步枪齐刷刷地举了起来,枪栓拉动的声音整齐像是一声惊雷。
哢嚓——!
黑洞洞的枪口指著岩洞里的每一个人。
杀气。
那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的军队才有的杀气。
阿克巴的冷汗下来了。
他是个狠人,但他也是个识货的人。
这帮人,绝对是见过大世面的精锐佣兵。
「好了好了,都把枪放下!」
古普塔赶紧站出来打圆场,他把那个油纸包塞进阿克巴怀里。
「这是老板给你的新活动经费,一万金镑。
「辛格团长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抢地盘的。
「阿克巴,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清楚。你的那一套打法,抢个商队还行,面对阿尔比恩的正规军,就是送死。
「你需要专业人士的指导。」
阿克巴摸了摸那个油纸包,感受著里面钞票的厚度,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下。
「好,既然是老板派来的。」
阿克巴看著辛格。
「你说我们是乞丐,那你有什么高招?
「现在外面全是水,路都断了,阿尔比恩人的装甲列车虽然慢,但那是铁乌龟,我们根本啃不动。
「而且雨季来了,火药容易受潮,大家都不想动。」
辛格收回了目光,他走到洞口,看著外面的暴雨。
「雨季是真主的恩赐。」
辛格说道。
「你觉雨大?阿尔比恩人比你更难受。
「他们的皮靴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他们的羊毛制服吸了水会变像石头一样重,他们的侦察气球在这种天气里就是瞎子。
「这是最好的掩护。」
辛格转过身,从随身的防水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在一块大石头上。
「我看了你们之前的战报。
「愚蠢。」
辛格指著海拉巴的位置。
「集结两千人去打伏击?
「如果不是有位神秘朋友帮忙,你们早就被歼灭了。
「在大规模正面交锋中,你们永远打不过阿尔比恩人!他们的纪律,他们的火力,他们的后勤,都碾压你们!
「所以,必须换个打法。」
「怎么换?」
阿克巴凑了过来。
「化整为零。」
辛格的手在地图上狠狠一划。
「从今天开始,忘掉攻打城镇,忘掉占领据点。
「我们要利用这个雨季,把这两千人散出去。
「五个人一组,最多不超过十个人。」
辛格伸出五根手指。
「一个老兵带四个新兵。
「带上足够的干粮和子弹,钻进铁路沿线的村庄、树林和乱石岗里。
「我不要求你们打准,也不要求你们一定要杀多少人。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恶心他们。」
辛格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冷酷的笑容。
「看到巡逻队,就放冷枪。
「打一枪就跑,绝不恋战。
「只要你们活著回来,就算胜利。
「如果他们追,就把他们往泥坑里引…如果他们不追,等他们吃饭或者睡觉的时候,再回去打一枪。
「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时刻处于恐惧之中。」
「这……这就行了?」
阿克巴有些怀疑。
这种打法听起来很憋屈,一点都不像勇士。
「这只是给那些枪法不好的人准备的。」
辛格从腰间拔出一把刺刀,狠狠地插在地图上的铁路线上。
「而主力,也就是身体强壮的人,跟我去做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扒铁轨。」
辛格的声音里透著一股狠劲。
「阿尔比恩人不是靠装甲列车吗?
「装甲列车是无敌的,但铁轨不是。
「没有了铁轨,那列车就是一堆停在荒野里的废铁。
「这种大雨天,路基松软,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我们不需要炸药,只需要撬棍和力气。
「把铁轨撬起来,甚至不需要搬走,只要用火烧热了扭弯,或者是把路基下面的枕木抽走。
「这比杀人更管用。」
古普塔在一旁听连连点头。
这正是之前提到过的核心思路。
破坏成本。
让阿尔比恩人的维护成本高于收益,他们自然就会崩溃。
「可是……」
阿克巴看著外面的大雨,还有些犹豫。
「这种天气出去干活,兄弟们会生病的。」
「生病总比死在机枪下好。」
辛格冷冷地说道。
「而且,古普塔先生带来了奎宁和干净的水。
「阿克巴,你想当一辈子的土匪,还是想当这个国家的英雄?
「想当英雄,就要学会像狼一样忍耐。
「在泥浆里打滚,在雨水里睡觉,这就是代价。」
辛格转过身,看著自己带来的那五十名教官。
「全体都有!」
哢!
五十个人同时立正,皮靴踩在岩石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把带来的装备分下去!
「每个人负责带一个十人队!
「教会他们怎么在雨天保养枪枝,怎么挖散兵坑,怎么利用地形隐蔽!
「如果有人敢临阵脱逃,或者不听指挥……」
辛格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打开了击锤。
「执行战场纪律!」
「是!」
吼声在岩洞里回荡。
阿克巴看著这一幕,心里那种被压制的不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敬畏。
他意识到,从今天开始,他的这支队伍,不再是那种打家劫舍的流寇了。
这帮回来的同胞,要把他们变成真正的军队。
「好!」
阿克巴也站了起来,大声吼道。
「都听到了吗?!
「别像一群没断奶的羊羔一样缩在这里!
「拿上撬棍!
「我们去给阿尔比恩人的铁路上松松土!」
……
当天夜里。
海拉巴以北二十公里的铁路上。
大雨倾盆。
能见度不到十米。
一支阿尔比恩的装甲列车正停在路基上,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显苍白无力,根本照不穿那厚重的黑暗。
车厢里的阿尔比恩士兵正缩在温暖的煤炉旁喝茶,咒骂著这该死的天气。
而在距离列车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阿克巴带著一百多号人,正趴在泥水里。
他们浑身涂满了泥巴,像是和大地融为了一体。
「动手。」
辛格在雨中打了个手势。
几十名壮汉拿著沉重的撬棍和扳手,悄无声息地摸上了铁轨。
没有叮当乱响的敲击声。
他们在辛格的指导下,用浸透了油的布包裹住工具,熟练地拧开螺栓,拔出道钉。
一节重达几百公斤的钢轨被撬了起来。
「一、二、三!起!」
众人在心里默数著号子,合力将那节钢轨掀翻到了路基下面的水沟里。
紧接著是第二节,第三节……
不到半个小时,这三百米长的铁路就被拆七零八落。
「撤!」
辛格再次挥手。
众人像幽灵一样退回了黑暗中。
阿克巴趴在草丛里,看著远处那列毫不知情的装甲列车,又看了看那段空荡荡的路基。
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涌上心头。
他以前觉杀人很爽。
但现在他发现,把这种庞然大物困死在荒野里,看著那些高高在上的阿尔比恩人在泥坑里无能狂怒,似乎更爽。
「走吧。」
辛格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早上,这里会有一场好戏。
「但这只是开始。
「我们要让这段铁路,变成阿尔比恩人的流血伤口。
「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阿克巴点了点头,紧了紧手里的枪,转身消失在雨夜中。
雨还在下。
婆罗多的雨季才刚刚开始。
……
六月三日。
金平原大区。
不同于婆罗多的暴雨如注,这里的阳光热烈。
地点是【第一期内务副官速成班】的授课点。
李维抽空来到了这里亲自教导。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几十排整齐的硬木长椅。
两百名学员坐在那里。
他们大多很年轻,脸上带著书卷气。
也有一部分显稍稍年长,皮肤粗糙,从退役士官或者基层优秀士兵里选拔出来的识字者。
他们穿著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灰色制服,腰板挺笔直,目光死死地盯著讲台。
李维站在那里。
他把一件沾满油污的士兵作训服扔在讲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让台下的学员们心里一颤。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
李维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扩音器,但在安静的礼堂里足够清晰。
「不是让你们去研究什么高深的战略,也不是让你们去挥舞马刀冲锋。」
李维指著那件衣服。
「这件衣服是一名列兵的。
「昨天宪兵纠察的时候,发现他穿著这件衣服出早操。
「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如果你们是这个连队的内务副官,看到这一幕,你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维的目光扫过第一排。
「你,那个戴眼镜的,站起来回答。」
被点名的学员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扶了扶眼镜。
「报……报告总监!我会批评他!军容风纪是军人的脸面,穿著脏衣服出操是有辱斯文,是……是懒惰的表现!」
「坐下。」
李维面无表情地摆手。
「零分。」
学员的脸涨红了,羞愧地坐下。
「还有谁?」
李维环视四周。
一个坐在后排,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学员举起了手。
「你说。」
「报告长官。我会去查后勤记录。」
那个学员声音粗犷,带著浓重的口音。
「我看这衣服上的油污不是吃饭弄的,像是枪油或者车轴油。如果他昨天没有执行保养任务,那就是衣服没洗。如果执行了,那就是没来及干。我会先问清楚他昨天干了什么。」
「五十分。」
李维点了点头。
「坐下。」
李维走下讲台,来到过道中间。
他拿起那件衣服,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件衣服的油污很厚,而且是在袖口和肘部。
「这名士兵昨天被连里的士官指派去给连长的私家马车涂润滑油,干到了凌晨两点。
「宿舍的水房晚上十点就停水了。
「他没法洗,而且只有这一套作训服。」
李维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个戴眼镜的学员,你刚才说他懒惰?
「如果是你,干了一夜私活,没水洗澡,第二天还要被那个指派你干活的士官骂邋遢,还要被扣除当月的津贴作为惩罚。
「你会怎么想?」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戴眼镜的学员把头埋更低了。
「你会恨。」
李维给出了答案。
「你会恨那个士官,恨那个连长,恨这支军队,甚至恨这个国家。
「当这股恨意在连队里蔓延的时候,哪怕我们给他们发最好的步枪,他们也不会对著敌人开火,甚至会在背后给长官一枪。」
李维把衣服扔回给前排的一名学员。
「所以,内务副官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是让你们去当道德模范,更不是让你们去当连长的传声筒。
「你们是去解决问题的。」
李维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
【实惠】
「别跟士兵谈什么帝国荣耀,别谈什么皇室尊严,那些太远了,那是吃饱了饭的人才配谈的东西。
「对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家子弟来说,当兵就是为了吃粮,为了那每个月的津贴。
「你们的任务,就是保证这实惠能落到他们手里。」
李维敲了敲黑板。
「回到刚才那个例子。
「作为内务副官,你发现了这个士兵衣服脏了。
「第一步,询问原因。
「第二步,核实情况。
「第三步……」
李维的眼神变锐利。
「去找那个士官,或者直接找连长。
「拿出《士兵权益保障条例》拍在他们桌子上。告诉他们,私役士兵是违规的。
「如果他们不听,不改,甚至威胁你。
「那是最好的。」
李维冷笑了一声。
「记录下来,时间、地点、证人。
「然后把报告直接递交给驻军宪兵。
「宪兵会很乐意去请那位连长喝茶。」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虽然他们早就学习过条例,但听到这种赤裸裸的越级告状和对抗上级,依然让他们感到震撼。
「不要怕罪人。」
李维看著他们。
「你们的工资不是连长发的,是政治工作局发的。你们的晋升也不完全看连长的脸色,还要看士兵委员会的评议。
「记住,你们是制度的维护者,不是长官的维护者。」
李维擦掉了黑板上的字,又写下了另一个词。
【厨房】
「接下来讲讲具体的。
「到了连队,你们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出操,而是去厨房。」
李维说很细,细致到了繁琐的程度。
「你们要盯著司务长称重。
「帝国规定的每人每天六百克黑面包,两百克肉类,五十克油脂。
「少一克都不行。
「你们要学会看秤,学会算帐。
「如果发现送来的牛肉是淋巴肉,或者是发臭的死猪肉,别听司务长解释什么运输损耗。
「扣下来,封存,上报。
「如果发现面包里掺了太多的木屑和沙子,直接拿著面包去找营长。
「让营长当著你的面把那块面包吃下去。
「如果他吃不下去,那就让他去跟宪兵解释。」
台下传来几声低笑。
那种画面感太强了。
「别笑。」
李维严肃地说道。
「这是在救命。
「不仅是救士兵的命,也是在救这支军队的命。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吃不好的士兵,你指望他能扛著几十斤的装备行军三十公里?你指望他能在战壕里坚持一个月?
「做梦。
「把士兵的肚子管好,你们的威信就建立起来了一半。」
李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吃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想】的问题。」
他在黑板上写下【信】。
「现在的士兵,百分之八十是文盲。
「他们离家几百公里,家里可能遭了灾,可能老婆生了孩子,可能父母病重。
「他们不知道,他们很焦虑。
「这时候,你们就是他们的嘴和耳朵。」
李维从讲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
「到了晚上,别躲在军官宿舍里喝咖啡。
「去班排里。
「去帮他们读家信,帮他们写回信。
「这不是让你们去当秘书,这是一种权力,一种掌握信息的权力,也是一种建立情感连接的手段。」
李维举起一封信。
「当你在信里写下……妈妈,我在部队挺好的,长官很照顾我,这个月的津贴已经寄回去了,听说家里的地分到了,那是公署给咱们的……
「当士兵看著你写下这些字的时候。
「他会感激你。
「更重要的是,他在潜意识里,会把公署、津贴、土地和你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他会明白,是谁让他过上了好日子。
「不是那个只会吼叫著冲锋的连长。
「而是具体的政策,具体的利益。」
李维放缓了语速。
「这就是政治教育。
「不要去讲大道理,不要去讲什么地缘政治。
「就讲土地法。
「告诉他们,为什么以前他们是雇佣农,现在能有自己的地。
「告诉他们,如果不打仗,如果让那些地主、农场主回来了,或者让大罗斯人打进来了,他们的地就会被收回去,他们的津贴就会没有。
「这比任何爱国主义演讲都管用。
「人是趋利的动物,士兵也是。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利益,和我们集体焊死在一起。」
讲台下,两百双眼睛闪烁著光芒。
那种光芒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通透。
李维没有教他们怎么煽动情绪,也没有教他们怎么搞阴谋诡计。
他教的是最朴素、最枯燥,但也最有效的手段。
公平,温饱,沟通。
「最后,讲讲边界。」
李维放下了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们手里有权,有监督权,有话语权。
「这很容易让人膨胀。
「但我必须给你们泼一盆冷水。」
李维的表情变极为严厉,甚至带著一丝杀气。
「记住一条铁律:
「作战指挥权,神圣不可侵犯。」
他竖起一根手指。
「在战场上,在训练场上,连长就是上帝。
「哪怕他的命令是错的,哪怕他让你们去填战壕,去送死。
「只要他下令了,你们就必须执行,必须带头执行。
「绝不允许在战斗中,以内务副官的身份去质疑指挥官的战术决定,绝不允许搞什么士兵投票决定冲不冲锋的蠢事。
「如果让我知道谁敢把手伸到指挥链里去……」
李维冷冷地看著台下。
「我会亲自毙了他。
「因为那会害死所有人。」
这种冰冷的警告,让刚才还有些热血沸腾的学员们瞬间冷静了下来。
分工明确。
各司其职。
这就是李维要打造的体系。
如同齿轮,既要互相咬合,又不能互相干涉。
「好了,今天就讲这么多。」
李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剩下的时间,发东西。」
随著李维的示意,几名工作人员搬著箱子走了进来。
发下去的不是武器,也不是勋章。
而是一本本厚厚的册子,以及一套崭新的文具。
册子的封面上印著《连队内务管理手册(试行版)》、《常用急救知识》、《识字课本(军用版)》,以及那本最核心的《士兵权益保障条例》。
文具则是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和一个厚厚的硬皮笔记本。
「这就是你们的武器。」
李维看著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那个笔记本,用来记录。
「记录哪天发了肉,记录谁家里出了事,记录谁被非法体罚了。
「每一笔记录,都是将来算帐的依据。
「每一笔记录,都是我们在军队里扎下的根。」
李维走下讲台,来到第一排,拍了拍那个之前回答问题被打零分的戴眼镜学员的肩膀。
「别灰心。」
李维的声音温和了一些。
「到了连队,少说话,多做事。
「眼睛要亮,手要勤,心要硬,但对士兵要软。
「你们会遇到阻力。
「那些旧军官会排挤你们,会嘲笑你们是保姆,是告密者。
「别理他们。
「等你们掌握了士兵的胃,掌握了士兵的心,掌握了连队的一草一木。
「他们会发现,离开了你们,这支连队根本转不动。」
那个学员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总监!」
李维直起腰,环视著这批种子。
两百人。
撒进两个集团军里,就像是一把盐撒进了水里,看似微不足道。
但盐是会溶解的,是会渗透的。
只要给他们时间。
这支军队,会被从内部彻底改造。
变成一支真正属于新秩序的武装力量。
「很好,我看你们很快就能正式投入。」
李维看著他们,给出了最后的评语。
「下周。
「你们将结束速成班的学习,被分派到第七、第八集团军的各个连队去。
「没有实习期,直接上岗。
「但也别把这当成毕业。
「这只是开始。
「通过具体实务继续学习,在泥坑里,在食堂里,在战壕里去学。
「为后面累积经验,去发现问题,然后把问题带回来。
「我不指望你们一开始就做完美,但我指望你们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
李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向著这群年轻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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