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未来属于新大陆
五月十八日。
双王城中央火车站。
站台上没有举行什么盛大的欢送仪式。
没有军乐队,没有鲜花,也没有围观的市民。
因为这是一次属于私人性质的送别。
李维、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站在车厢门口。
他们对面站著的是贝拉公主,以及她的几名贴身侍从。
贝拉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旅行长裙,头上戴著一顶没有任何装饰的小礼帽。
她看起来很朴素,完全不像是一个即将回去掌握一个庞大王国权力的摄政公主。
但她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她刚来奥斯特的时候,眼睛里还有著迷茫和对未来的恐惧,那么现在,那里只剩下了坚定。
贝拉看著面前这三个人。
在金平原的日子,对她来说像做梦一样。
她看到了这里可怕的工业机器是如何运转的,看到了这里的军队是如何切开敌人的防线,也看到了这三个人之间那种坚不可摧的情感纽带。
她很羡慕。
她心里真的很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即使是深夜也充满了希望和活力的地方,而不是回到卢泰西亚那个充满了阴谋,和发霉的贵族气息的泥潭里去。
但是她必须走。
因为她是法兰克的摄政,宫廷秘书长,她手里握著李维帮她赚来的十二亿法郎,还有那个沉甸甸的国家复兴基金计划。
「差不多该上车了。」
李维看了一眼怀表,打破了沉默。
「列车长说再不走就要晚点了……你知道的,在金平原,晚点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贝拉笑了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记住这里空气中那种独特的味道。
「是啊,该走了。」
贝拉走上前一步,她没有行那些繁琐的宫廷礼节,而是像个普通朋友一样,分别拥抱了希尔薇娅和可露丽,最后向李维伸出了手。
李维握住了那只手。
那只手很凉,还有些微微颤抖,但这并不代表软弱。
「李维阁下,谢谢你教我的一切。」
贝拉看著李维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道。
「关于那个青年治理术,关于如何把火把变成引擎……我想我在回去的路上会一直思考这个问题。
「我会把那些激进的年轻人变成我的力量,我会把那些旧贵族的根基一点点挖断。
「也许过程会很痛苦,也许我会变不再像我,但这是法兰克唯一的出路。」
李维点了点头。
他心里对贝拉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位女士学很快。
她正在变成一个合格的统治者,或者说,一个合格的盟友。
「不用谢我,贝拉殿下。」
李维平静地说道。
「我们是合伙人,法兰克好起来,奥斯特的商品才卖出去,我们的煤钢共同体才能赚钱,这只是生意。」
「我知道这是生意,但这也是友谊。」
贝拉松开了手,她后退了一步,站在车厢的踏板上看著三人。
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再见了,朋友们……我会在法兰克王国声援你们。
「不管是面对阿尔比恩人的外交压力,还是面对那个东方的巨熊,法兰克都会站在奥斯特这边。
「这是我的承诺。」
希尔薇娅双手抱在胸前,她今天穿很随意,就像是出来散步一样。
听到贝拉的话,这位帝国皇女挑了挑眉毛,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再见,贝拉。
「记住我们昨晚说的话,有什么麻烦,记给我们发电报。
「不管是缺钱了,还是军队不听话了,或者是有些人让你不爽了。」
希尔薇娅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比如说,撒丁王国的那位王储……
「如果他不肯接受现实,还在纠缠那个该死的婚约,或者还在那里左右逢源想要两头吃的话……
「告诉我们。
「我们可以帮你们教训他。
「我很乐意派第七集团军去南边搞一次武装游行,或者是让我们的海军去他们的港口迷航一下。」
听到这话,旁边的可露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她太了解希尔薇娅了。
这位皇女殿下根本不是为了帮贝拉出气,她纯粹就是看那个撒丁王国不顺眼。
「明明是你早就想教训撒丁王国了吧?!」
可露丽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你惦记著吊死教宗呢?」
「难道不行吗?!」
希尔薇娅理直气壮地反驳道。
「哈哈哈哈……」
贝拉忍不住笑出了声。
原本有些伤感的离别气氛,被希尔薇娅这么一搅和,瞬间变轻松起来。
「好了,我会转告他的。」
贝拉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如果他真的敢穿著紧身胸衣来卢泰西亚逼婚,我会给他发电报,请奥斯特的军队来帮他松一松那根勒太紧的带子。」
「一言为定!」
希尔薇娅挥了挥手。
汽笛声响了起来。
那是长长的一声鸣叫,白色的蒸汽喷涌而出,遮住了视线。
「保重。」
李维最后说了一句。
贝拉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车厢。
车门关上了。
沉重的列车开始缓缓移动,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李维、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站在原地,看著那列代表著火车逐渐加速,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金平原广阔的绿色麦田中。
直到最后一缕烟雾散去,李维才收回了目光。
属于二十三岁生日的周末结束了。
自行车、野餐和亲吻的假期也结束了。
现在,是工作时间。
「她走了。」
希尔薇娅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
「我也该回去干活了……听说赫尔曼那个疯子已经立下了军令状,要在一个月内造出第一辆能跑的卡车?」
「是一个月内造出底盘。」
李维纠正道。
「而且,那不仅仅是卡车,那是未来陆军的腿。」
他转过身,向著车站外走去。
「关于撒丁王国……」
在走向马车的路上,李维突然开口了。
「希尔薇娅,你刚才虽然是在开玩笑,但这个思路是对的。」
「嗯?你是说真的去打他们?」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快步跟上李维。
「不是打,是施压。」
李维停在马车前,没有急著上去。
他看著南方的天空,大脑在飞速运转。
「撒丁王国现在的位置很尴尬,他们名义上是我们的盟友,但实际上过去一直在跟法兰克人眉来眼去……
「当然,因为局势变化,他们如果不肯老实的话,或许会想著跟阿尔比恩人搞好关系。
「所以,那个穿紧身胸衣的王储虽然是个笑话,但他代表了撒丁国内的一种投机倾向。
「如果他们觉奥斯特和阿尔比恩必有一战,想等两败俱伤后再下注的话……
「那他们手里握著的法兰克的婚约,就能做文章。
「那个婚约在法理上依然有效,要是撒丁人用这个做文章,去干扰贝拉的改革,或者以此为借口介入法兰克内政,那对我们会很麻烦。」
可露丽在一旁打开了记事本,拿出了钢笔。
她知道,当李维开始分析局势的时候,通常意味著要有新的计划了。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闲著。」
李维笑嗬嗬说道。
「贝拉回去后,肯定会先处理国内的那些烂摊子,她暂时没精力去对付撒丁。
「我们帮她一把。
「不需要真的派军队过去,那样动静太大。
「可露丽,让我们的贸易公司动一动。」
「贸易公司?」
可露丽问道。
「对,查一下撒丁王国对我们的出口依赖。」
李维眯起了眼睛。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撒丁王国的煤炭有百分之六十是从我们这里进口的,还有他们的纺织业,非常依赖我们的染料。
「给海关打个招呼。
「就说为了配合煤钢共同体的优先供应战略,我们需要对出口到非共同体国家的煤炭进行技术性限流。
「让他们的工厂停几天工。
「让那个王储知道,如果他想继续穿紧身胸衣在宫廷里跳舞,就最好老老实实地闭嘴,别去骚扰我们的法兰克盟友。」
「你是想用经济制裁?」
可露丽记录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招很损,但我喜欢,我会给枢密院发报的。」
「很好。」
李维满意地点点头。
这就叫外交。
能用煤炭解决的问题,就尽量别用子弹。
毕竟子弹还要留给阿尔比恩人。
三人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厚重的帷幔隔绝了外面站台的喧嚣。马车缓缓启动,向著金穗宫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很安静,但这安静里透著一股旖旎的甜味。
刚刚送别贝拉时的那点离愁别绪,在车门关上的瞬间,就被希尔薇娅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此时正毫无皇女形象地歪在软垫上,那双穿著长筒靴的脚甚至不安分地伸到了对面,轻轻踢了踢李维的小腿。
李维抬起头,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希尔薇娅抢了先。
「喂~李维~~!」
希尔薇娅的声音软绵绵的,带著慵懒和娇蛮。
「怎么了?」
李维无奈望去,但身体还是诚实地纵容了她。
「贝拉走了,我现在心里空落落的。」
希尔薇娅捂著胸口,演煞有介事,那双眼睛里却闪烁著狡黠的光。
「不仅空落落的,还觉冷,觉没人疼,觉这个世界充满了恶意……」
坐在另一侧的可露丽正试图假装自己在看风景,听到这话,原本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不不把手里的记事本举高了一些,试图挡住自己发烫的耳根,小声嘟囔了一句:
「希尔薇娅…这是在马车上,卫队还在外面呢……」
「马车上怎么了?」
希尔薇娅理直气壮地反驳,身体却像是一只没有骨头的猫一样,直接从对面的座位滑了过来,硬生生挤进了李维怀里。
「就是要挤在一起才暖和嘛!而且隔音这么好,他们又听不见……」
她霸道地抱著李维的胳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蹭了蹭,深深吸了一口气。
「李维,你不准动!我现在急需补充能量。」
李维看著怀里这个正在胡搅蛮缠的皇女殿下,发现对方眼底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这个时候推开她?
世上不能有这么不识好歹的人类了!
于是,李维顺势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更舒服些,并打趣道:
「补充能量?是不是刚才早饭没吃饱?」
「你明知故问!」
希尔薇娅不满地在他腰间掐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庞近在咫尺,嘴唇微微嘟起,带著一丝命令的口吻,却又甜发腻。
「我要那种精神上的能量~!比如一个安慰的抱抱,或者更高规格的安抚~!」
她一边说著,一边还故意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光洁饱满的额头,意图昭然若揭。
旁边传来啪的一声轻响。
可露丽手里的记事本掉在了软垫上。
她慌乱地捡起来,脸已经红像是熟透的苹果。
她想看,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眼睛此刻满是羞涩和无措,只能死死盯著车厢地板上的花纹,仿佛要把那里看出一朵花来。
「真是拿你没办法。」
李维轻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希尔薇娅额前的碎发。
低下头,然后……
「噗嗤——!」
然后李维笑了,不知道为什么,跟希尔薇娅对视后,他就是忍不住想笑。
紧接著,希尔薇娅就急眼了:「你笑什么呢?!」
这个家伙开始张牙舞爪,李维只能马上求饶。
于是……
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充满了么?殿下。」
李维轻声问道。
「唔……勉勉强强吧。」
希尔薇娅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像是一只被顺了毛的猫,刚才那种张牙舞爪的气势瞬间化作了绕指柔。
但紧接著,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目光越过李维的肩膀,落在了旁边正努力缩成一团、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可露丽身上。
「哎呀,李维,你看可露丽。」
希尔薇娅坏笑著戳了戳李维的胸口。
「她的脸红都要冒烟了,肯定也是因为贝拉走了太伤心,导致气血上涌……作为幕僚长,你不能厚此薄彼吧?」
「希尔薇娅!你……你别胡说!」
可露丽被点名,吓差点跳起来。
她慌乱地抬起头,眼神在李维和希尔薇娅之间游移,结结巴巴地反驳:
「我、我才没有……我只是……车厢里太热了!」
「是吗?那我怎么觉你的眼神里写著『我也想要』呢?」
希尔薇娅看热闹不嫌事大。
李维转过头,看向可露丽。
这位平日里掌管著金平原财政大权,连几百万预算都能面不改色签批的财政官,此刻正绞著手指,眼神纠结让人心疼。
她看著李维,目光里有著羞涩,有著慌乱。
但在那慌乱的最深处,却小心翼翼地藏著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
她不像希尔薇娅那样热烈直白,总是像溪水一样,安静却绵长。
见状,李维的心软一塌糊涂。
「财政官阁下。」
李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可露丽那只无处安放的手。
可露丽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挣脱。
她咬著嘴唇,长长的睫毛颤抖著。
「这不是为了公平起见,是我想这么做……」
可露丽闻言,愣住了。
李维微微倾身,靠近了那张涨红的脸庞。
可露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呼吸瞬间屏住。
下一秒,温热触感,轻轻印在了她的额头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车厢里只剩下三人交错的呼吸声。
等到李维退开时,可露丽慢慢睁开眼,那双眸子里仿佛含著一汪春水,波光潋滟。
只剩下满溢出来的柔情。
马车依然平稳地行驶著。
只是,一旁的希尔薇娅瞪大了眼睛。
咯咯咯——!
「气氛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可露丽注意到了希尔薇娅那边的磨牙的动静,忍俊不禁地说道。
「什么叫做不是为了公平起见,只是你想那么做?所以刚才你对我,就是被迫的咯?!」
遭!
李维苦笑一声,正要解释。
可这个时候希尔薇娅已经扑了上来了。
「别动~~!老老实实的……可露丽帮忙!!」
希尔薇娅似乎打算在这里就将李维就地正法。
「投降!投降!」
李维高呼投降,然而并没有用。
可露丽则是愣了一秒,紧接著就发现了希尔薇娅眼中那恶作剧的笑意。
于是,她偷笑一声,开始配合表演。
好在这场闹剧并未持续多久。
最终为了形象,希尔薇娅放过了李维。
……
新大陆,合众国首都,白宫。
与旧大陆那充满历史沉淀,和阴郁雾气的哥德式宫廷不同。
这里的空气中弥漫著一种更加直白的味道。
那是煤烟、沥青。
刚刚切割过的草坪,以及某种被称为野心的气息。
正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总统办公室那张办公桌上。
麦克斯韦;;摩根。
合众国的现任总统,同时也是新大陆金融帝国的无冕之王,此刻正背对著窗户,手里夹著一根燃烧了一半的雪茄。
他的桌上没有那些象征权力的权杖或印章,取而代之的,是一台正在哒哒作响的最新式股票行情收报机。
以及堆积如山的,来自世界各地的电报译文。
「这是什么时候的消息?」
摩根拿起一份刚刚送进来的文件,并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站在办公桌前的国务卿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尽管房间里有冰块降温,但在摩根面前,总是让人感到莫名的燥热。
「总统先生,这是通过海底电缆传到纽波特港,再转拍发过来的,消息源头是五月十日的孟买,中间经过了阿尔比恩本土的审查和延误……至少滞后了十天。」
「十天……」
摩根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在那份薄薄的纸张上扫过。
对于瞬息万变的金融市场来说,十天前的消息就是废纸。
但对于他来说,十天前的旧闻,是一块块拚图的碎片,足以拚凑出那个遥远次大陆正在发生的真相。
而这份报告的内容并不连贯,甚至因为阿尔比恩的新闻管制而显支离破碎。
《泰晤士报》称海拉巴发生了一起令人遗憾的锅炉爆炸与暴乱,导致皇家财产受损。
《加尔各答商业周刊》的数据显示,原本应该在这个月抵达利物浦的第一批早棉,发货量为零。
而最有趣的是,阿尔比恩海军部发布了一则看似不起眼的公告……
抽调本土舰队的无畏号巡洋舰前往婆罗多洋执行例行巡航。
「有意思。」
摩根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放下了文件,走到那台股票收报机前,抓起那条长长的纸带。
「十天前,阿尔比恩人还在嘴硬说是锅炉爆炸。
「但是今天上午,也就是五月二十日。
「纽波特交易所的棉花期货价格,在开盘后的两个小时内,暴涨了百分之三十五。
「而与之相对的,阿尔比恩皇家纺织公司的股价,下跌了百分之十二。」
摩根转过身,看著国务卿,眼神锐利。
「告诉我,这意味著什么?」
国务卿犹豫了一下,试探著回答道:
「意味著……婆罗多的棉花真的出问题了?那里的叛乱可能比阿尔比恩人承认的要严重?」
「不,这太肤浅了。」
摩根摇了摇头,他走到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指跨过大洋,略过那个此时正处于暴风眼中的奥斯特,直接点在了那个倒三角形的次大陆上。
「棉花涨价只是表象。
「真正的逻辑是……控制力。」
摩根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阿尔比恩人对婆罗多的控制力,正在出现裂痕。
「如果只是几个拿著火绳枪的土匪,或者是那个叫阿克巴的什么部族首领在闹事,阿尔比恩的股价不会跌。因为市场相信女皇的舰队和法师能在一周内把他们的脑袋挂在城墙上。
「但现在,十天过去了。
「棉花没运出来,舰队反而调过去了。
「这说明什么?」
摩根猛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极度深邃。
「说明那里的火,不是用普通的水能浇灭的。
「有人在那堆干柴里,加了某种阿尔比恩人无法迅速处理的助燃剂。」
国务卿似乎明白了什么:「您是说……奥斯特?」
「除了那个李维;图南,还能有谁?」
摩根眯起了眼睛。
「我们的五月花号商船,一个月前在卡拉卸下了一批设备。
「紧接著,海拉巴就出事了。
「听说死了一个高阶法师?」
「是的,情报局确认了。」
国务卿点了点头。
「虽然阿尔比恩人说是黑魔法,但我们的内线说,那是枪……一千米以外的枪。」
「这就对上了。」
摩根走回办公桌,将雪茄按灭在灰缸里。
「李维;图南在向我们展示他的战争艺术。
「不对称,高回报,以及……极度的恶心人。」
摩根虽然身在新大陆,但他现在仿佛能看到那遥远战场上的硝烟。
作为一个顶级的资本家,他太懂这种打法了。
这不就是商业上的恶意做空和破坏性收购吗?
「但是,总统先生。」
国务卿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根据最新的情报,虽然初期叛军取了一些战果,但随著阿尔比恩人反应过来,尤其是调集了装甲列车和重兵之后,那个阿克巴的日子并不好过。
「毕竟,他们只是一群乌合之众!奥斯特人送去的那点轻武器,在正规军的重火力面前,也就是听个响,我担心,这场叛乱很快就会被镇压下去……到时候,我们在那里的布局……」
「镇压?当然会被镇压。」
摩根打断了他。
「你以为李维;图南是指望那个阿克巴能把阿尔比恩人赶下海?
「或者是让婆罗多独立?
「别天真了。
「婆罗多猪王盟那个地方,我也研究过……几百个土邦,几十种语言,还有那个该死的种姓制度和宗教仇恨。
「那里根本就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个地理概念。
「把阿尔比恩人赶走了,他们自己就会打成一锅粥。
「更何况,阿尔比恩在那里经营了一百年,根基太深了……铁路、行政体系、买办阶级……这些都不是靠几千支步枪就能推翻的。
「阿克巴注定会失败,或者说,他注定会被压缩回山里当土匪。」
「那……那奥斯特人图什么?」
国务卿不解。
「市场。」
摩根轻轻吐出。
他重新点燃了一根雪茄,在房间里踱步。
「阿尔比恩人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封闭的殖民地贸易闭环。
「婆罗多的棉花只能卖给阿尔比恩,阿尔比恩的布匹只能卖给婆罗多。
「这是一座带围墙的花园。
「我们,还有奥斯特,还有法兰克,都被挡在墙外面。
「但是现在,李维;图南在这堵墙上砸了一个洞。」
摩根的眼神越来越亮,像是猎人看到猎物。
「只要那个阿克巴还在闹,只要铁路还在被破坏,只要棉花运不出来。
「阿尔比恩人的统治成本就会直线飙升。
「他们需要花钱去运兵,花钱去修铁路,花钱去抚恤那些死的法师。
「当这个成本高到一定程度,高到超过了他们从贸易垄断中获的利润时……
「那扇紧闭的大门,就不不打开了。」
摩根停下脚步,看向国务卿。
「如果阿尔比恩的纺织厂因为缺棉花而停工,他们会怎么办?」
「从……从我们合众国进口?」
「没错!」
摩根打了个响指。
「如果阿尔比恩的财政因为军费开支而赤字,他们需要更便宜的商品来平抑物价,他们会怎么办?」
「降低关税,购买我们的工业品?」
「宾果。」
摩根笑了起来,笑容里充满了贪婪与算计。
「这就是局。
「李维;图南在放火,但他不是为了烧毁房子,他是为了逼房主把窗户打开,好让我们这些外面的好邻居把水……也就是我们的商品,泼进去。
「奥斯特想要婆罗多的市场,法兰克想要,我们也想要。
「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国务卿恍然大悟,看著眼前这位总统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仅仅凭著几份滞后的报纸和股价的波动,就能推演出如此宏大的地缘经济图景。
这就是他们合众国现在的掌舵人。
「所以,总统先生,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继续给阿克巴送枪吗?」
「送,当然要送。」
摩根点了点头。
「只要他还能扣动扳机,他就是我们最好的推销员。
「不过,不要只送枪。
「我听说奥斯特人又给他们送去了一些很有趣的小玩意儿?某种比之前新一点的……臼炮?」
「是的,情报显示那是奥斯特清库存的废品,但在拆除据点时效果意外地好。」
「那就让我们的军火商也动起来。」
摩根的命令干脆利落。
「不管是炸药,还是罐头,甚至是药品!只要阿克巴给起钱…或者说,只要奥斯特那个代理人古普塔付起帐,就卖给他们。
「甚至,我们可以主动一点。」
摩根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阿尔比恩人在婆罗多的军队也需要补给吧?他们的装甲列车也需要煤炭吧?
「既然是自由贸易,那就不能厚此薄彼。
「联系阿尔比恩的大使,告诉他,合众国对盟友的遭遇深表同情,我们愿意提供一切必要的人道主义援助……当然,按市场价结算,黄金支付。」
两头通吃。
这就是合众国的立国之本。
处理完了婆罗多的问题,摩根的情绪并没有因此而轻松下来。
相反,当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技术评估报告上时,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那是关于合众国陆军最新列装计划的报告。
封面上印著一行烫金的大字:
【M1896式转轮魔导手枪量产进度与前线反馈】
「这份报告,我看过了。」
摩根的声音冷了下来,比刚才谈论时还要冷。
「陆军部的那群蠢猪,还在沾沾自喜。
「他们说,这把枪是合众国工业的骄傲。
「只要稍微有一点魔法天赋的农夫,经过两周的训练,就能拿著这把枪释放火球术。
「他们说,这是魔法的民主化,是用数量淹没旧大陆精英法师的终极武器。」
摩根拿起那份报告,像是在拿一块沾满了苍蝇的腐肉。
他猛地将其摔在桌子上。
「狗屁!」
一声怒吼,让国务卿吓哆嗦了一下。
「民主化?数量优势?」
摩根指著那份报告,胸口剧烈起伏。
「看看海拉巴发生了什么!
「看看奥斯特人在做什么!
「一个拿著机械步枪,用著物理破魔子弹的凡人,在一千米外,像打兔子一样打爆了一个高阶法师的头!
「而我们的这把破枪呢?
「有效射程五十米!装填繁琐!那昂贵的魔尘子弹在潮湿的环境下故障率高达百分之三十!
「最可笑的是,它的威力连一块像样的附魔胸甲都打不穿!」
摩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之前情报部门送来的,关于奥斯特的描述。
那是纯粹的物理暴力与工业美学的结合。
那是钢铁的洪流。
而合众国呢?
还在试图用工业去模仿魔法,试图走一条廉价魔法的歪路。
「我们走错路了。」
摩根睁开眼,声音里透著一丝苦涩,但更多的是壮士断腕的决绝。
「我们在用十九世纪的工业能力,去模仿中世纪的战争模式。
「而奥斯特人……那个李维;图南,他在创造二十世纪的战争。」
他想起了那天在电话里,他对驻法大使说过的话。
那时候,他还只是有感而发。
但现在,随著婆罗多的战报传来,随著那个法师脑袋的开花,怀疑变成了确信。
凡人的归凡人,上帝的归上帝。
工业的归工业,魔法的归魔法。
强行把两者像缝合怪一样拚凑在一起,搞出这种不伦不类的魔导手枪,就是死路一条。
「总统先生,可是……」
国务卿有些为难。
「M1896的生产线已经铺开了,几千万美元的投资,还有国会那边……」
「钱赔了可以再赚。」
摩根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
「但如果国家战略方向错了,那是会亡国的。」
他走到穿衣镜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摩根习惯提醒自己,镜子里的是新大陆的主宰,是一个绝对理性的资本家。
资本家的第一课,就是学会止损。
「通知陆军部,还有那些军火商……」
摩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冷冷地说道。
「不管他们之前投入了多少,不管有多少议员在那个项目里有股份。
「首先,那把婊子养的魔改左轮生产线该滚蛋了!」
国务卿震惊地看著摩根。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这意味著合众国将彻底推翻过去十年的军事建设路线,意味著无数人的利益将化为泡影。
但他也知道,没人能改变摩根的决定。
「是……我这就去起草文件。」
「不,不用起草文件。」
摩根转过身,向著办公室的大门走去。
门外,早已有无数的记者和议员在等待。
今天是他的国情咨文演讲日。
他将向整个合众国,乃至整个世界,阐述新大陆未来的方向。
侍从推开厚重的大门。
嘈杂的人声瞬间涌入,像是一股热浪。
摩根停顿了一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刚才那一瞬间的焦虑和愤怒全部压在心底,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自信从容,且充满力量的微笑。
他知道,旧大陆正在流血。
奥斯特、法兰克、阿尔比恩……
那些古老的帝国正在互相撕咬。
而这,正是合众国正式崛起的机会。
只要他们不再玩那些过家家的魔法游戏,只要他们把庞大的工业机器彻底转向钢铁与火药。
那么,未来属于新大陆。
「走吧。」
摩根迈步走出大门,走向那个属于他的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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