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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今晚哪也不许去!


晚八点。

    希尔薇娅终于等到了李维从他的军官宿舍过来。

    她为了这次晚餐,特意把前年过生日用的那座公馆收拾了出来。

    餐厅里的水晶吊灯散发著柔和的光晕,餐桌上那道作为主菜的小牛肉已经被消灭干干净净。

    李维放下刀叉,拿起身边的餐巾擦了擦嘴。

    不不说,皇室特供的小牛肉确实不错,肉质鲜嫩,搭配那种特制的酸甜浆果酱汁,口感层次很丰富。

    任何亏空感都会在这一顿高蛋白的摄入后到明显的缓解。

    坐在主位的希尔薇娅一直没有动刀叉。

    她单手托著腮,那双明亮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李维,看著他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肉送进嘴里,看著他咀嚼,吞咽,直到他放下餐巾。

    她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吃饱了吗?」

    希尔薇娅问道。

    「饱了。」

    李维诚实地点头,脸上带著受宠若惊的笑容。

    「味道很好,比我在军官宿舍啃的黑面包和冷香肠强太多了。」

    「那是当然,这可是我特意盯著厨师做的。」

    希尔薇娅站起身,她的心情看起来好极了。

    对于她来说,看著李维在她的地盘上,吃著她准备的食物,这就有一种莫名的成就感。

    这比看著枢密院那些老头子被怼哑口无言还要让她感到愉悦。

    这种愉悦感很原始……

    类似于狮子看著自己的配偶吃下猎物?

    「可露丽呢?」

    李维看了一眼旁边空荡荡的位置。

    刚才吃饭的时候,那位粉发小姐只是匆匆吃了几口沙拉就离席了。

    「在书房。」

    希尔薇娅指了指楼上。  

    「她的作业太多了……」

    简单来说,他们家管帐的人,现在是个跟李维差不多的工作狂。

    在帝都这段期间,可露丽也一点没有忘记金平原大区执政官,财政厅那边的事情。

    闻言,李维点了点头。

    既然可露丽在忙正事,那他就不去打扰了。

    「那我也该回去了。」

    李维准备起身。

    「回哪去?」

    希尔薇娅眉头一皱,原本晴朗的表情瞬间多云转阴。

    「军官宿舍。」

    李维理所当然地回答。

    「那里还有一堆关于步兵操典的文件等著我批注。」

    「不许走~~!」

    希尔薇娅绕过餐桌,直接走到李维面前。

    本来很可爱的撒娇腔调,在希尔薇娅身上,却是很滑稽的死人动静,看李维忍俊不禁。

    只见她挡在李维和门口之间,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

    「今晚哪也不许去。」

    「理由?」

    李维看著她笑问道。

    「我累了。」

    希尔薇娅理直气壮地说道。

    「在帝都这半个月,我每天都要戴著那个该死的面具,装出一副皇女的威严,跟那些虚伪的贵族说废话……我很累,李维,我的精神需要休息。」

    她看著李维,眼神里的强硬慢慢软化,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依赖。

    「我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想谈政治,不想谈军事,也不想谈那个什么见鬼的煤钢共同体……我只想说废话!而在这个帝都,除了你跟可露丽,我没别人可找!」

    而可露丽现在还在忙,所以这个人选就只能是李维了……

    李维看著她的眼睛。

    这是一半的实话。

    因为李维知道,除了他和可露丽以外,实际上威廉皇太子和皇帝陛下,也可以是选择的对象。

    毕竟霍伦皇室的家庭感情,不管是放在哪里,都算是标杆级别的存在。

    不过李维不打算点破希尔薇娅的小心思……

    「好。」

    李维重新坐了下来。

    「那就不走。」

    希尔薇娅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

    「走,去二楼起居室。」

    李维闻言愣了一下,可希尔薇娅已经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手,像是拽著自己的私有财产一样,往楼上走去。

    二楼的起居室很宽敞,铺著厚厚的羊毛地毯。

    壁炉里的火烧很旺,偶尔发出劈啪的声响,房间里的温度维持在一个让人昏昏欲睡的舒适区间。

    这里没有外人。

    公馆的侍女早就在被吩咐过,根本不会靠近这里。

    希尔薇娅一进房间,就毫无形象地把脚上的鞋子踢掉,光著脚踩在地毯上。

    她走到那张巨大的沙发前,整个人像是一只慵懒的猫一样陷了进去,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还是这里舒服……」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

    李维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香气。

    「帮我个忙。」

    希尔薇娅转过身,背对著李维。

    她把长发撩到一边,露出了白皙修长的脖颈。

    「项链的扣子卡住了,我想摘下来。」

    李维凑近了一些。

    那是一条细金链子,挂著一枚红宝石吊坠。

    锁扣确实很精致,但不知道为什么被弄看著很难解……

    李维犹豫了一下,最终在希尔薇娅那恳求以及快要急眼的眼神与表情下伸出了手。

    很快,手指触碰到了希尔薇娅的后颈。

    「唔……」

    某人莫名怪叫了一声,引来李维的白眼,尤其是其身体的一阵像是被电流侵扰的颤动,更是让他有些受不了。

    「别整这种死动静!」

    「嘿嘿~~(*▽*)」

    「嘻嘻……」

    李维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个嘻嘻。

    不过有一说一……

    希尔薇娅的皮肤虽然有些凉,但是……

    很滑……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伸出手,然后李维就感觉到,在自己手指触碰上去的那一瞬间,希尔薇娅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看来不是故意的死动静,而是真的条件反射了。

    说起来,这应该是一种绝对的信任吧?

    抛开希尔薇娅的战斗力不谈。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位置,如果李维有歹意,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扼断她的脖子。

    但希尔薇娅把后背完全交给了他。

    李维心中如是想著。

    虽然是抛开战斗力这点不谈的基础上……

    「别动。」

    李维低声说道。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灵活地拨弄著那个微小的金属扣。

    「李维……」

    希尔薇娅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闷闷的。

    「嗯?」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金平原?」

    「四月二十五号,还有半个月……这还是几个小时前,你告诉我的吧?」

    李维一边解扣子,一边回答。

    「我忘记了嘛~~!」

    (?????)

    希尔薇娅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不过下一秒,这家伙脸上就跟挂上了滤镜一样,开始怀念了……

    「我有点想念执政官公署的那张硬板床了,也想念那一望无际的麦田……在这里,推开窗户只能看到别人的屋顶,连风里都是煤烟味。」

    「忍忍吧。」

    哢哒……

    锁扣解开了。

    李维把项链取下来,放在茶几上。

    「这条项链太重了。」

    希尔薇娅活动了一下脖子。

    「就像这个帝都一样,沉甸甸的。」

    怎么说呢?

    越发理解政治,就越觉沉重。

    又或许是跟李维待的太久,在抛弃乐天派「作恶皇女」的身份,切换政治身份后,希尔薇娅从未觉担子轻过。

    反而是越了解,越沉重……

    「很多时候我都感叹我自己太幸运了……

    「父亲跟哥哥乐意让我自己选择……

    「身边是你跟可露丽……」

    说著,她转过身,重新面向李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希尔薇娅没有说话,她突然伸出手,抱住了李维的腰。

    然后,她把头靠在了李维的胸口。

    李维愣了一下,但他没有推开她,而是抬起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背上。

    「怎么了?」李维问道。

    「充电。」

    希尔薇娅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著一丝疲惫。

    「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李维笑了笑。

    同时,他正感受著怀里这具身体的重量,以及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在这个瞬间,她只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一个也会累、也会撒娇的女孩。

    「李维。」

    「我在。」

    「你说,我们做的这一切,真的能赢吗?」

    希尔薇娅闭著眼睛,听著李维平稳的心跳声。

    「总体战,煤钢共同体,还有你提出的那个纪律改革……这些东西太大了,大到让我有时候觉害怕。我们是在跟整个旧时代为敌。」

    「会赢的。」

    李维的声音很温柔,这种温柔让她感到无比的心安。

    「你跟我一样,都不是一个喜欢后退的人……而且,你也不是一个人。」

    李维的手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你看,威廉皇太子站在我们这边,赫尔穆特元帅也开始动摇了,可露丽把我们家的钱袋子管好好的。至于我……」

    李维顿了顿。

    「我会一直在你前面。」

    希尔薇娅在李维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嗯,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两年前去宪兵司令部启动皇家指导室开始,这个男人就一直挡在她前面。

    无论是面对内部的反对声,还是面对刺客的枪口,他从来没有退缩过。

    「李维。」

    希尔薇娅抬起头,下巴抵在李维的胸口,自下而上地看著他。

    她的脸颊有些微红,眼神里波光流转。

    「我想洗头。」

    「?」

    这个气氛……

    洗头?!

    太诡异了吧?!

    李维跟不上她跳跃的思维。

    原本他以为希尔薇娅会提出什么脸红心跳的要求,结果却是这个……

    「现在?」

    「对,现在。」

    希尔薇娅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

    「刚才吃饭的时候我就觉头皮发痒,肯定是因为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沾了灰……但是我不想动,不想叫侍女,也不想自己洗。」

    她盯著李维,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

    李维叹了口气。

    「我是你的幕僚长,不是你的男仆。」

    「你是我的李维。」

    希尔薇娅霸道地纠正。

    「而且,这是命令。」

    十分钟后。

    二楼的浴室里。

    希尔薇娅躺在特制的躺椅上,脑袋向后仰,悬在洗手池上方。

    李维挽起袖子,试了试水温。

    「有点烫。」

    「那就加点冷水,笨蛋→_→」

    希尔薇娅故作嫌弃地指挥道。

    李维调好了水温,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著希尔薇娅那一头银色的长发。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显格外清晰。

    李维挤了一点洗发膏,在掌心里搓出泡沫,然后轻轻抹在她的头发上。

    他的手指穿过那些丝绸般顺滑的发丝,指腹轻轻按压著她的头皮。

    希尔薇娅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唧声。

    「左边一点……对,就是那里。」

    李维按照她的指示,耐心地帮她按摩著头部。

    他做很认真,仿佛托尼老师附体一般。

    每一缕头发都被他照顾到了,泡沫被均匀地涂抹开。

    希尔薇娅闭著眼睛,感受著头皮上传来的力度和温度。

    那双平时握笔写下能决定成千上万人命运的政令的手,此刻正温柔地帮她洗著头发。

    这种反差感让希尔薇娅心里泛起一阵甜腻的涟漪。

    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也不是什么昂贵的礼物。

    而是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晚上,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这种琐碎而真实的亲密。

    这是只属于她和可露丽的特权。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她和可露丽能命令李维做这种事,也只有李维会纵容她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

    「李维。」

    「又怎么了?」

    「以后回了金平原,你也经常帮我洗。」

    「加钱。」

    李维白了她一眼。

    「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吗?」

    希尔薇娅哼了一声。

    「连我也都是你的,你还想要什么?」

    「……」

    李维的手稍微停顿了一下,他此刻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害羞吗?

    有点装不出来……

    但心里确实挺暖呼的……

    「那确实够了。」

    他继续手上的动作,把泡沫冲洗干净。

    「好了,起来擦干。」

    李维拿过一条厚厚的大毛巾,把希尔薇娅的头发包裹起来。

    希尔薇娅坐起身,像个没骨头的人一样,顺势把头靠在李维的肩膀上,任由他帮自己擦拭头发。

    「李维。」

    「说。」

    「我困了。」

    「那就去睡觉。」

    「不想动……」

    希尔薇娅耍赖般地抱住李维的胳膊。

    「你抱我过去嘛~~!」

    李维看著她那副赖皮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搂住她的后背,稳稳地把她抱了起来。

    希尔薇娅顺从地勾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全是他的味道……

    李维抱著她走出浴室,穿过起居室,来到卧室。

    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

    希尔薇娅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泛著些许水光,如月光织成的绸缎般铺展在枕上,每一缕银丝都似浸著夜露的溪流,在昏暗中蜿蜒出柔美的光泽。

    她的眼睛半眯著,像是真的快睡著了,但手还抓著李维的袖子不放。

    「李维……」

    她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嗯?」

    李维坐在床边,任由她抓著。

    「这半个月……你要好好的。」

    希尔薇娅的声音越来越小。

    「别太累了……也别被总参谋部的那些人气到了……实在不行就揍他们……」

    原来真睡著了……

    甚至她开始在说梦话了。

    李维看著她安静的睡颜。

    卸下了所有的妆容和防备,此刻的希尔薇娅看起来毫无攻击性,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李维伸出手,轻轻帮她把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

    他的指尖在她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秒。

    很软,很暖……

    「睡吧。」

    李维轻声说道。

    「我会一直在。」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直到希尔薇娅的呼吸变绵长而均匀,抓著他袖子的手也慢慢松开。

    李维小心翼翼地抽出袖子,帮她把手塞进被子里。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

    夜已经深了,贝罗利纳的灯火依旧辉煌。

    这确实是一个繁华的城市……

    但对于希尔薇娅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而对于李维来说,这是一个充满了算计的战场。

    只有在这间屋子里,在这短暂的片刻,他们才能做回自己。

    这就是所谓的家吧。

    不是具体的某个房子,而是某些人。

    只要某些人在,哪里都是家。

    李维关掉了床头的台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夜灯。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关上了门。

    走到楼下客厅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从书房出来的可露丽。

    可露丽手里拿著厚厚的一叠文件,眼睛下面带著淡淡的黑眼圈,显然是刚完成了一场脑力马拉松。

    「希尔薇娅睡了?」

    可露丽看了一眼楼上,压低声音问道。

    「睡了。」

    李维点点头。

    「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发报。」

    「嗯。」

    可露丽应了一声,然后把手里的一封刚刚送到的加急信件递给李维。

    「刚才外交部的人送来的,指名要给你。」

    「外交部?」

    李维接过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特殊的标记。

    是奥斯特在海外情报网的各种暗码之一。

    李维拆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货物已送达。

    【很漂亮。

    【那个胖子虽然贪婪,但确实是个好向导。我们马上在卡拉将火苗抛出去。

    【——】

    ……

    古普塔。

    那个背负著复仇火焰的婆罗多商人。

    李维的眼神稍微有些变化,有期待,也有思索……

    「怎么了?」

    可露丽敏锐地察觉到了李维的眼神变化。

    「没什么。」

    李维把信纸折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走到窗前,看向南方的夜空。

    在那遥远的南方,在那个被阿尔比恩视为女皇皇冠上最璀璨明珠的次大陆。

    一颗火星已经落进了干燥的柴堆里。

    三千支奥斯特制造的步枪,还有那些充满了仇恨的种子,正在那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阿尔比恩人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的后院起火了。

    而且这火,一时半会儿是灭不掉的。

    「好戏开场了。」

    李维低声说道。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期待好戏的微笑。

    「可露丽,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好你的帐本。」

    李维转过身,看著这位在家里的管帐的女孩。

    「婆罗多那边的动乱一旦开始,阿尔比恩的棉花期货肯定会波动,这是我们在金融市场上割肉的好机会。」

    可露丽愣了一下,然后给了李维一个没辙的笑容。

    她嘟嘟嘴,小腿忽然晃动起来。

    紧接著……

    啪嗒——!

    「啧!」

    李维故作吃痛的模样。

    然而可露丽根本不吃这一套,而她踢了一脚李维后也不说话。

    不过李维知道,他哄哄眼前这位了。

    毕竟又是在给可露丽增加负担了……

    李维揉了揉被踢的小腿,看著可露丽眼下淡淡的倦色和那叠厚厚的文件。

    他走近一步,声音放比刚才对希尔薇娅时更轻缓:「辛苦了。」

    可露丽只是低著头,粉色的发丝垂落颊边。

    李维从外套内袋里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轻轻放在帐本最上面。

    「我来时买的,新出的蜂蜜栗子糕,只有三块,甜度刚好。」

    见可露丽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立刻补充道:「剩下的帐,我帮你核一半……现在,先去把点心吃了,嗯?」

    可露丽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藏著的细微不爽似乎消散了些。

    她默默拿起小纸包,转身走向小厨房,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点。

    李维无声地笑了笑,然后走进了书房,拿起书桌最上面那本帐册。

    很快,可露丽回来了。

    灯光下,他翻页的沙沙声和她小口吃糕点的细微声响,暂时驱散了深夜的疲惫。

    ……

    四月九日。

    婆罗多次大陆,西北重镇,卡拉。

    这里是奥斯特帝国控制区与阿尔比恩殖民地接壤的最前沿,也是整个次大陆最混乱、最肮脏,同时也是金钱流动最快的港口城市。

    香料,腐烂的鱼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古普塔站在码头的一个货运仓库里,手里拿著一份货物清单。

    他穿著一件当地很常见的长衫,头上缠著头巾,皮肤被这些天的烈日晒黝黑油亮。

    如果不是那双眼睛里透著的精明和那口流利的法兰克语,没人会把他跟体面商人联系起来。

    他已经到这里一周了。

    这一周里,他没有去拜访当地的权贵,也没有去奥斯特的总督署报到。

    他就像是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卡拉这个巨大的大染缸里。

    「老板,五月花号的卸货已经完成了。」

    一个身材瘦小的当地苦力跑了过来,低声下气地说道。

    「一共是一百二十个大木箱,海关那边的标签贴的是合众国进口矿山挖掘设备和精密纺织机配件。」

    古普塔点了点头,随手扔给苦力一枚银币。

    「让兄弟们嘴巴严一点!这批货要是出了问题,咱们都被阿尔比恩人吊死在路灯上!」

    苦力接住银币,用牙咬了一下,脸上笑开了花。

    「您放心,老板!在这个码头上,谁给钱谁就是神!更不要说阿尔比恩人的密探!他们一直被奥斯特的老爷们欺负著,所以大多时候只认金镑,不认女皇!」

    古普塔挥挥手让他离开。

    他转身走进仓库深处。

    巨大的仓库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那一百二十个崭新的松木箱子被混在堆积如山的棉花包中间,丝毫不起眼。

    古普塔走到其中一个箱子前,从怀里掏出一把撬棍,用力撬开了盖板的一角。

    嘎吱——

    木板被掀开,露出里面厚厚的稻草和油纸。

    古普塔伸手扒开稻草,手指触碰到了一片冰冷的硬物。

    他撕开油纸。

    黑色的枪油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一支崭新的77式栓动步枪。

    枪托是用上好的胡桃木做的,枪管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幽的蓝光。

    虽然这已经是奥斯特军队列装的前一代产品,但在婆罗多次大陆,这就是神器。

    古普塔的手指轻轻抚摸著枪栓,感受著那冰冷的金属质感。

    这一刻,他心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

    这哪里是枪。

    这是复仇的火种。

    是李维;图南那个魔鬼交到他手里的,用来烧毁阿尔比恩人后院的火把。

    「三千支步枪,五十万发子弹……」

    古普塔在心里默念著这个数字。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家当,也是他撬动这个庞大次大陆的杠杆。

    「出来吧,别在那看戏了。」

    古普塔头也不回地说道,手里麻利地把油纸盖好。

    仓库的阴影里,走出来几个身影。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满脸的大胡子,腰间别著一把弯刀,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身后跟著几个同样装束的护卫,手里拿著老式的火绳枪,甚至还有冷兵器。

    阿克巴;汗。

    俾路支地区最大的部族武装首领之一,也是阿尔比恩通缉令上悬赏两千金镑的匪首。

    没人比他更适合开启婆罗多猪王盟的第一枪了。

    「古普塔先生。」

    阿克巴的声音很粗犷,带著浓重的口音。

    「你让我等了三天,我的耐心可是很贵的。」

    「好货不怕晚。」

    古普塔转过身,脸上挂著那种标准的商人式微笑,但他没有行礼,而是挺直了腰杆,平视著这位杀人如麻的部族首领。

    「而且,为了把这些宝贝从阿尔比恩人的眼皮子底下弄出来,我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宝贝?」

    阿克巴嗤笑了一声,他走上前,用脚踢了踢那个木箱。

    「你们这些商人,最会吹牛……上次有个法兰克人卖给我的一批货,说是最新式的快枪,结果打两枪就卡壳,炸膛炸断了我弟弟两根手指。

    「这次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

    古普塔没有辩解。

    他直接弯腰,从箱子里那支77步枪提了出来。

    哢嚓!

    他熟练地拉动枪栓,动作干脆利落。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枚黄澄澄的七点九二毫米尖头弹,压入弹仓,推弹上膛。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古普塔举起枪,甚至没有瞄准,直接对著仓库顶棚上的一盏油灯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油灯应声炸裂,碎片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仓库里的护卫们吓了一跳,纷纷举起手里的武器对准了古普塔。

    阿克巴却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放下枪。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古普塔手里的步枪,眼神里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贪婪的光芒。

    「栓动,五发弹仓,射程八百米。」

    古普塔把枪扔给阿克巴。

    「这是奥斯特正规军的制式装备,虽然是上一代的,但打死阿尔比恩人的走狗们绰绰有余。

    「比起你们手里那些还在用黑火药的烧火棍,这东西就是死神的镰刀。」

    阿克巴接住枪。

    沉甸甸的分量,完美的平衡感,还有那种甚至带著一丝甜味的枪油味。

    他也是个玩枪的行家,一上手就知道这是好东西。

    「多少钱?」

    阿克巴问道。

    「不要钱。」

    古普塔淡淡地说道。

    阿克巴愣住了,他警惕地看著古普塔。

    「不要钱?你是新大陆的奴隶主们派来的慈善家吗?」

    「不。」

    古普塔摇了摇头,他走到一张破旧的桌子前坐下,示意阿克巴也坐下。

    「我是个商人……商人不做赔本的买卖。

    「这三千支枪,我可以先赊给你。

    「但是,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你用这些枪,去干活。」

    古普塔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在桌子上。

    那是一张婆罗多次大陆的铁路分布图。

    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

    「阿尔比恩人之所以能在这里作威作福,不是因为他们人多,也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有多能打。」

    古普塔的手指点在那些黑色的铁路线条上。

    「是因为铁路。

    「他们用铁路运走我们的棉花,运走我们的矿石,再运来他们的军队和税吏。

    「只要铁路还在,你们就算杀再多的士兵,他们也能在一周内运来更多。」

    阿克巴皱起眉头看著地图。

    「你是想让我去攻打火车站?那里有重机枪,还有炮楼……拿著这些枪去冲,也是送死。」

    「不,不用去攻打车站。」

    古普塔摇了摇手指,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李维在香榭公馆对他说的那些话。

    那种关于破坏的艺术。

    「为什么要跟他们的乌龟壳硬碰硬呢?

    「铁路那么长,他们不可能每一米都守住。

    「你们只需要在荒野里,扒掉几根铁轨,或者在转弯的地方放几块大石头。

    「等火车翻了,你们就上去,把货烧了,把人杀了,把枪抢了。

    「然后跑。

    「跑到山里去,跑到他们的大炮够不著的地方去。」

    古普塔的声音变低沉,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而且,不要只盯著军队打。

    「去打他们的棉花运输车。

    「现在是四月,棉花马上就要上市了!那是阿尔比恩人在婆罗多最大的财源!

    「一把火烧掉他们的棉花,比杀死他们一百个士兵都要让他们心疼!」

    阿克巴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是土匪出身,这种打法很对他胃口。

    以前他们不敢这么干,是因为武器太差,碰到阿尔比恩人的护路队就要吃亏。

    但现在……

    他摸了摸手里的77步枪。

    有了这东西,他在几百米外就能敲掉护路队的脑袋。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阿克巴还是有些不放心。

    「因为我也恨他们。」

    古普塔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实的仇恨。

    这不是演戏。

    他的家族曾经是孟加拉的大布商,就是被阿尔比恩人的倾销和苛捐杂税逼家破人亡,他才不不流落到异国他乡。

    「而且,我的老板希望看到阿尔比恩人不痛快。

    「他们在这里流的血越多,我们在别的地方生意就越好做。」

    古普塔从怀里掏出一根雪茄,点燃,深吸了一口。

    「这批货,算是我老板给你们的见面礼。

    「如果你能证明你的价值,证明你能把阿尔比恩人的后院点著。

    「那么,下一批货里,会有重机枪,甚至会有……野战炮!当然,那玩意儿很金贵,我需要谈,但臼炮还是能给你们弄来的!」

    听到重机枪和野战炮,阿克巴的呼吸变粗重了。

    虽然他没见过什么重机枪,也完全无视了后面古普塔说的破烂玩意儿。

    但「炮」这个字太吸引人了!

    在这个缺乏重火力的次大陆,谁拥有了那些东西,谁就是真正的王。

    「成交。」

    阿克巴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告诉我,你想先让哪里冒烟?」

    古普塔看著地图。

    他的手指滑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站点,最后停在了一个位于卡拉以北,连接著内陆棉花产区和港口的关键节点上。

    「海拉巴枢纽。」

    古普塔吐出这个名字。

    「三天后,有一列满载著阿尔比恩皇家纺织公司收购的棉花的专列会经过那里。

    「据我所知,车上还押运著这个季度从附近三个行省收上来的税款,大约五万金镑。」

    「五万金镑……」

    阿克巴舔了舔嘴唇,眼露凶光。

    这是一头肥羊啊!

    「钱归你,棉花烧掉,事情闹大。」

    古普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记住,动静越大越好!我要让全世界的报纸上,都能看到这里的火光!」

    「放心吧,朋友。」

    阿克巴抱著那支步枪,露出了残忍的笑容。

    「我会让阿尔比恩人知道,婆罗多的夏天提前到了。」

    半小时后,阿克巴带著人离开了。

    那些装满军火的箱子也被趁著夜色搬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骆驼队。

    仓库里重新变空荡荡的。

    古普塔站在门口,看著骆驼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

    夜风吹来,带著一丝凉意,但他却觉浑身燥热。

    他知道,自己已经迈出了无法回头的一步。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古普塔了。

    他是战争的代理人。

    是那个坐在贝罗利纳运筹帷幄的年轻军官伸向东方的触手。

    「图南阁下……」

    古普塔看著北方,那是奥斯特帝国的方向。

    「您说的东西,我想我大概明白一点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的帐本。

    以前,这里面记的是棉纱、香料和染料的价格。

    现在,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

    【一八九六年四月,支出:步枪三千支。

    【预计收益:阿尔比恩棉花贸易中断,殖民地驻军成本上升,以及…一场席卷次大陆的风暴。】

    他合上帐本,转身消失在卡拉混乱的街道中。

    这只是第一颗火星。

    等到三天后,当海拉巴的那列火车飞出轨道的时候,阿尔比恩人才会意识到,他们在这个古老大陆上的好日子……

    到头了!

    而古普塔也清楚,他还有更多的事情必须要做。

    他要去联络那些被剥夺了权力的土邦王公,去煽动那些激进的宗教领袖。

    既然要放火,那就把火烧更旺一些。

    毕竟,正如那位阁下所说……

    【混乱,也是一种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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