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又要启程了
一八九六年,四月八日。
窗外的橡树枝丫上才刚刚冒出一点嫩绿的新芽,春日的阳光稀薄地洒在贝罗利纳军官高级宿舍的红砖墙上。
李维坐在书房的硬木靠背椅里,手里捧著一杯温热的白水。
房间里的空气有些浑浊,弥漫著烟草以及杜松子酒的复杂气味。
李维不抽烟,也很少喝酒,只不过大伙儿现在抽香烟的,都是他散出去的口粮。
坐在他对面的,是两名来自总参谋部的年轻少校。
左边那个留著精心修剪过的短须,眼神沉稳,他是负责步兵操典修订组的组长,施耐德少校。
右边那个戴著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但手指关节粗大,有著长期握笔和操作精密器械的痕迹,他是负责后勤与训练考核的韦伯少校。
这几天,李维的这间书房俨然成了陆军大学的编外讲堂。
自从那场关于总体战和暴风突击队的演讲在陆军大学引爆了舆论之后,威廉皇太子给了他一段难的空窗期。
这段时间,每天来这里拜访的军官络绎不绝。
他们中有的人是带著挑刺的目的来的,有的人是带著困惑来的,更多的人,特别是那些在基层带兵的中级军官,是带著一种近乎求道的狂热来的。
他们在旧有的战术体系中撞头破血流,隐约感觉到了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李维给了他们答案。
他在陆军大学点了一把火,现在这把火开始在总参谋部的基层蔓延了。
「阁下。」
施耐德少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到了密密麻麻记录的一页。
「关于您提出的精密仪器理论,也就是士兵职业化的问题,这几天我和同僚们在沙盘室争论了很久。」
施耐德的眉头紧锁,显然这个问题困扰他很深。
「我们承认,随著M机枪和速射炮的列装,士兵的培养成本确实在增加,单兵的战术价值也在提升。但是,如果不使用强硬的体罚手段,不维持那种甚至有些残酷的等级压制,如何保证他们在枪林弹雨中还能服从命令?」
施耐德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语气诚恳。
「恐惧。
「阁下,这是我们在军校学到的第一课。
「对于那些从农田里征召来的农夫,或者是从贫民窟里抓来的流氓,恐惧往往是维持纪律最廉价,也是最有效的手段。如果不让他们害怕长官的鞭子胜过敌人的子弹,他们就会溃逃。」
这是一个非常经典,也非常顽固的旧观念。
这也是奥斯特帝国军队,乃至整个旧大陆军队的基石之一。
也就是建立在恐惧基础上的绝对服从。
李维放下水杯,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施耐德少校,韦伯少校。」
李维看著两人。
「我们先不谈道德,只谈效能。你们觉,未来的战场是什么样子的?」
不等两人回答,李维直接给出了描述。
「未来的战场,是空的。」
「空的?」
韦伯少校扶了扶眼镜,有些不解。
「没错,空的。」
李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因为火力密度的增加,任何密集队形都是自杀。士兵们会被迫分散,极其分散。
「他们会躲在弹坑里,趴在泥浆中,或者蜷缩在战壕的拐角处。
「在那样的环境下,战场会被爆炸的烟尘笼罩,噪音会撕裂耳膜。
「这就意味著一个最核心的变化……」
李维竖起一根手指。
「军官的视线,看不见士兵了。
「而在那种环境下,督战队的枪口指不到每个人的后背,连排长的哨音也会被炮声淹没。
「当一个士兵独自趴在弹坑里,身边没有长官,只有敌人的机枪在头顶扫射时。
「如果他脑子里只有对鞭子的恐惧,那他现在的反应只有一种……装死,或者是找个机会向后爬。
「因为鞭子打不到他了,长官也看不见他了,恐惧的约束力在那一瞬间就失效了。」
施耐德和韦伯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是懂军事的人,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了那个画面。
确实,如果依靠监督和惩罚来维持纪律,那么一旦监督缺失,纪律就会崩塌。
「所以,这就是我们要改革纪律的根本原因。」
李维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控制手段。
「不是我不做就会被打,而是我不做就会死,而且会害死我的战友。
「我们要把这种基于生存、责任和职业素养的逻辑,灌输进新兵的脑子里,而不是把他们的屁股打开花。」
「这种……内化的纪律,具体该怎么操作呢?」
韦伯少校忍不住问道。
「把一群农夫变成有自觉性的战士,这听起来像是在培养贵族骑士。」
「不,不需要他们成为骑士,只需要他们成为专业人士。」
李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拔出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三角结构。
「第一点,班组荣辱共同体。」
李维在纸上写下【小团队】三个字。
「以前我们的训练,强调的是连队、营级的方阵,强调的是整齐划一。
「但以后,要把重心下沉。下沉到班,甚至战斗小组。
「让同一个班的十个人,吃住在一起,训练在一起,受罚也在一起。
「我们要利用人类最原始的部落本能。
「当一个人在战场上想要逃跑时,他可能不害怕遥远的宪兵,但他会害怕身边朝夕相处的战友鄙视的目光,他会害怕因为自己的懦弱导致睡在自己上铺的兄弟被打死。
「这种同侪压力,比军官的皮鞭更有效。」
施耐德一边记录,一边点头:「这是利用羞耻心和战友情。」
「没错。」
李维继续说道。
「第二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任务式指挥的下放。」
李维在纸上重重地写下这个词。
这也是奥斯特军队的传统优势,但以前只停留在军官层面。
「以前我们告诉士兵走到那个位置,然后开枪。
「如果那个位置被炮火覆盖了,士兵就会不知所措,因为命令没法执行。
「现在,我们要告诉士兵,他的任务是压制敌人的火力点,掩护侧翼。
「至于你是爬过去,滚过去,还是绕道过去,你是用步枪打,还是用手榴弹炸,由你自己决定。
「这就是我说的精密仪器。
「我们要训练士兵的脑子,让他们理解战术意图,而不仅仅是肌肉记忆。
「一个懂战术的士兵,在军官阵亡后,会自动接管指挥权,因为他知道目标是什么。
「而一个只会被动挨打的奴隶,军官一死,他们就成了没头的苍蝇。」
韦伯少校推了推眼镜,提出了质疑:「阁下,这要求太高了。这也意味著我们的训练大纲要推倒重来,现有的识字率……」
「识字率不够就教!」
李维打断了他。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点……训练内容的改革。」
李维站起身,走到书架旁,抽出了一本现行的步兵操典,随手翻了几页,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在桌上。
「把这些花架子删掉一半。」
李维指著那本操典。
「什么正步走的膝盖高度,什么据枪时的手肘角度,这些在阅兵场上好看,在战壕里就是狗屎。
「要把竞技概念引入军营。」
「竞技概念?」
两名少校都愣住了。
「对!」
李维看著他们。
「为什么贵族的孩子更有侵略性?因为他们从小就玩对抗性运动。
「组织连队之间的比赛,甚至可以是一场简单的球赛,要有奖惩,要极其激烈。
「在球场上,他们会学到怎么配合,怎么在混乱中寻找机会,怎么为了团队的胜利去冲撞,去受伤。
「这比在操场上踢正步更能培养战斗精神。」
施耐德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他看著李维,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撼。
这种理念,完全颠覆了把士兵练成木偶的传统思维。
「还有……」
李维继续补充道。
「实弹演习的比例要增加,尤其是手榴弹的投掷训练。」
「手榴弹?那种工兵用的爆破器材?」
施耐德问道。
「以后它就是步兵的主战武器,地位甚至会超过步枪。」
李维走回座位坐下。
「在战壕里,枪身太长是累赘。
「我们要训练士兵如何在狭窄的空间里,快速投掷爆炸物,然后持刀斧冲进去。
「这不是排队枪毙,这是械斗,是街头斗殴的升级版。
「所以,纪律的重点不再是安静,而是狂野后的受控。」
李维看著韦伯少校:
「韦伯少校,你是负责后勤和考核的……你可以算一笔帐。
「是用皮鞭把士兵打精神萎靡、充满怨气,然后在战场上因为呆滞被一发炮弹报销整个班划算?
「还是给他吃饱,给他尊严,让他像个职业军人一样去思考如何赢下比赛,然后在战场上灵活地干掉三个敌人划算?」
韦伯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快速计算著所谓的人力成本。
「阁下,从帐面上看,您的方案初期投入巨大,比如伙食费和训练弹药的消耗……但如果考虑到战损比和任务达成率,这是……暴利。」
「这就是我们要做的。」
李维端起已经变凉的水,喝了一口。
「施耐德少校,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你担心一旦放松了那种高压控制,军队会乱,士兵会造反。
「但实际上,士兵造反往往不是因为训练太苦,而是因为感到不公,感到被当成牲口。
「我们给予他们职业尊严,给予他们相对优厚的待遇,同时设立极其严格的淘汰机制。
「对于那些违反军纪、临阵脱逃或者无法适应新战术的人,不是打一顿了事。
「而是开除。」
李维冷冷地吐出这个词。
「剥夺他作为帝国职业军人的饭碗,剥夺他那份稳定的和津贴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
「这种威胁,比鞭刑更让他们恐惧。
「我们要建立一种精英感。
「要让士兵觉,能留在军队里,是一种荣耀,而不是一种苦役。
「当他们为了保住这份荣耀而战时,你就拥有了一支无敌的军队。」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施耐德和韦伯都在消化著李维的话。
这不仅仅是军事改革,这是社会学,是心理学,甚至是经济学在军事领域的应用。
它剥离了笼罩在军队头上的封建残余,把战争变成了一门精密、冷酷但高效的工业。
「阁下……」
施耐德合上了笔记本,他的眼神变格外明亮。
「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这不仅仅是修改几条操典的问题,这是要重塑军队的灵魂。」
「灵魂太虚无缥缈了。」
李维摆了摆手。
「我更愿意称之为作业系统。」
「作业系统?」
两人对这个新名词感到陌生。
「以后你们会懂的。」
李维没有解释。
「那么,关于军官的选拔呢?」
韦伯少校突然问道。
「如果士兵变成了有思想的专业人士,那么对指挥他们的军官……」
「问好。」
李维赞赏地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硬币的另一面。
「一百多年前的军官,只要血统高贵,嗓门大,会挥舞指挥刀就够了。
「但现在,玩不通了。
「如果士兵在战术素养上超过了军官,如果军官的瞎指挥导致了无谓的伤亡,那些有思想的士兵是会质疑,甚至会抗命的。
「所以,军官必须比士兵更专业,更累,更卷。」
「而现在我们该庆幸,该庆幸我们军事学校的素养走在世界前列。」
李维指了指桌上的那堆文件。
「但在这基础上,军官心理上不能再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他必须是技术专家,是战术核心。
「他要比士兵跑更快,射击更准,地图看更明白。
「尤其在暴风突击队里,没有给我冲,只有跟我来。
「威信不再来自肩章,而是来自能力。
「这会对现有的军官团造成巨大的冲击,会有很多人被淘汰。」
李维看著两人的眼睛,语气变严肃。
「我知道这很难……总参谋部里的那些老将军会由于惯性而反对,基层的贵族军官会因为被剥夺了特权而愤怒。
「但这是唯一的路。
「因为我们的敌人也在进步。
「虽然他们现在可能还反应不过来,但工业化的浪潮会推著每一个人往前走。
「谁先完成这种转变,谁就能赢下下一场战争。」
施耐德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容。
「阁下,今天的谈话对我来说是一次洗礼……回去后,我会重新起草步兵班组战术的章节。关于您提到的同侪压力和竞技训练法,我会尝试在教导营里先进行试点。」
韦伯也站了起来:「关于后勤配给和训练弹药的预算模型,我也会重新核算。如果要把士兵当成精密仪器来维护,那我们的后勤体系确实太粗糙了。」
「放手去做吧。」
李维点了点头。
「如果有老家伙为难你们,就说是我的意思。或者……」
李维笑了笑。
「让他们来找我讨论,我的宿舍大门随时敞开。」
「是!」
两人再次立正,这一次的敬礼,比进来时更加用力,更加发自内心。
那是对先行者的致敬。
看著两人离开的背影,李维并没有立刻放松下来。
他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
水很凉,顺著喉咙流进胃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刚才说的这些,其实并不完全是他原创的。
那是从另一个时空的血火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那是无数次惨痛的教训换来的真理。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把这些东西,包装成天才的设想,一点一点地喂给这个庞大而陈旧的帝国。
他在陆军大学的演讲是第一锤。
今天对这两个中层参谋的谈话是第二锤。
他要像钉钉子一样,把这些新思想钉进奥斯特军队的骨头里。
「作业系统啊……」
李维看著窗外。
夕阳已经开始西下,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一八九六年的春天,看起来生机勃勃。
但李维知道,这不过是旧时代最后的回光返照。
钢铁的洪流已经在酝酿了。
他也没有时间去感叹。
施耐德和韦伯只是开始。
在这座帝都里,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还有更多渴望变革的年轻军官在等待著引路人。
李维愿意当这个引路人。
哪怕这条路的尽头,是地狱。
但只要是奥斯特驾驭著战车冲进去,那就足够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进来。」
这次进来的是理察。
这位铁十字骑士团的少校,手里提著一个油纸包,里面散发著烤肠的香气。
「聊完了?」
理察把油纸包扔在桌上,自己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
「那两个家伙走的时候,眼神都不一样了……你又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没什么。」
李维打开油纸包,拿起一根烤肠咬了一口。
「只是教了教他们,怎么把人变成更高效的杀人机器罢了。」
「啧。」
理察摇了摇头。
「有时候我觉你比我还像个杀手,图南。你谈论这些的时候,连心跳都不会变快。」
「因为必须有人冷静。」
李维看著理察。
「理察,你的魔装铠突击战术理解怎么样了?」
「我还跟一起来的人磨合一下。」
提到专业,理察认真了起来。
「按照你说的,把魔装铠当成移动掩体,而不是冲锋核心……这让很多兄弟不适应。他们习惯了冲在最前面砍人,现在让他们给步兵挡子弹,还要配合那些拿短枪的突击兵……很多人觉憋屈。」
「告诉他们,憋屈总比死了好。」
李维咽下嘴里的食物。
「等到了战场上,看著敌人的机枪子弹打在装甲上叮当作响,而身后的兄弟能冲上去把敌人的窝给端了的时候,他们就会明白这种战术的价值了。」
「我知道。」
理察叹了口气。
「回到铁十字骑士团后,你给团长说清楚,那样我才能压著他们练的。而且……我也想活著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李维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墙上的地图。
虽然不用去林塞大区修铁路,但留在这陆军大学的编外讲堂里,给这帮脑袋僵化的奥斯特军官开颅换脑,也是一场不亚于前线厮杀的恶战。
而且,这是一场必须要赢的战争。
因为只有赢下这场思想的战争,奥斯特才能在未来的钢铁风暴中活下来。
于是,李维开始在心里默默推演了起来。
思想……
战术……
装备……
人员……
这些拚图正在一块一块地凑齐。
虽然还需要时间,虽然阻力重重。
但这台战争机器,会脱胎换骨的……
等到它真正启动的那一天……
整个世界都会为之颤抖。
「吃吧。」
李维把剩下的半根烤肠递给理察。
「吃饱了,你才能猛练!」
「是是是,先溜了!」
理察咧嘴一笑,抹了下嘴巴后就一溜烟跑路了。
啪嗒——
看著门被关上,李维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总参谋部那帮老头子虽然顽固,但这些中层军官已经开始思考了。
只要有人开始思考,旧有的体系就会出现裂痕。
这就是李维要的效果。
他不指望一夜之间改变这支军队的全部,但他可以在里面植入一个新的作业系统。
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是那种军靴踏地的沉重声响,而是高跟鞋敲击地板的清脆声音。
门没敲就被推开了。
敢在李维这里这么干的,整个帝都也没几个人。
希尔薇娅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金色的长裙,外面罩著一件白色的小坎肩,少了几分皇女的威严,多了几分春日的明媚。
跟在她身后的是可露丽。
这位洛林家族的大小姐,帝国的财政管家,依旧是那副干练的打扮,深色的套裙,怀里抱著一个文件夹,只是看向李维的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都走了?」
希尔薇娅探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然后毫无形象地把自己扔进了李维对面的沙发里。
「这帮军官真是烦人,天天往你这儿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陆军总长呢。」
「他们在求知。」
李维起身,给两人倒水。
这里没有侍从官,这种事他习惯自己做。
「喝水。」
李维把杯子放在两人面前。
「我不喝水,我要喝咖啡,加糖的那种。」
希尔薇娅抗议道。
「这里只有水。」
李维重新坐回椅子上,看著两人。
「怎么今天有空过来?枢密院那边的会开完了?」
听到枢密院三个字,可露丽的表情变稍微严肃了一些。
她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并没有盖章,但纸张质地极好的文件。
「通过了。」
可露丽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带著那种特有的冷静。
「关于奥斯特与法兰克建立煤钢共同体的最终方案,已经在枢密院内部审核通过了。」
这是一个重磅消息。
但房间里的三个人都很平静。
因为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
「洛林大臣没意见?」
李维问了一句。
「父亲?」
可露丽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带著一丝对家族本质的洞悉。
「他怎么会有意见?
「虽然我家在那里的矿山被纳入了共同体的监管体系,看似失去了定价权。
「但根据方案,萨林的煤炭将免关税进入法兰克市场,预计下半年的出口量会翻三倍,煤价会上涨百分之二十。
「而且,朱利安已经通过几家空壳公司,开始著手收购法兰克那边几个处于破产边缘的铁矿的股份了。
「对于洛林家族来说,这是把生意做到了国境线以外,他高兴还来不及。」
李维点了点头。
这就是奥斯特。
这里没有那种拥有封地的实权封建大贵族,有的只是披著贵族外衣的特权资本,和资本巨头和凌驾在他们头上的官僚。
洛林大臣虽然被称为大臣,但他本质上是新兴资产阶级的代表。
只要利润足够,他们会是改革最坚定的支持者。
至于可露丽祖父的爵位继承?
整个洛林家就没有在意那个头衔的人。
包括枢密院的另外一个巨头,贝仑海姆宰相,也不需要任何爵位来证明他那个位置的含金量。
「保密工作呢?」
李维看向希尔薇娅。
「放心吧。」
希尔薇娅摆了摆手,拿起水杯抿了一口。
「皇兄亲自盯著呢。
「这份协议不会见报,也不会对外公布。
「只有我们和法兰克王室,以及双方的核心大臣知道。
「在阿尔比恩人反应过来之前,我们要先把生米煮成熟饭。
「等到我们的煤炭烧进了法兰克的锅炉,他们的铁矿变成了我们的枪炮,那时候阿尔比恩就算想跳脚也晚了。」
这就是政治。
不需要大张旗鼓的宣传,只需要静悄悄地把利益捆绑死。
「很好。」
李维对这个进度很满意。
「那么,接下来就是回家的问题了。」
希尔薇娅放下水杯,身体前倾,眼神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李维,皇兄说了,这边的戏演差不多了。
「陆大演讲的效果比预期还要好,现在整个军界都在讨论总体战。
「林塞大区那边,特派专员的任命书也下来了。
「我们大概半个月后,也就是四月二十五号左右,启程返回金平原。」
「半个月……」
李维在心里计算了一下时间。
足够了。
「林塞那边,你打算怎么帮忙?」
希尔薇娅问道。
「你真的不去一趟?皇兄要给你的那个帝国铁道总监的头衔,听著还是不错。」
「我不去,而且皇储殿下当时是开玩笑的口气。」
李维回答很干脆。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
「我是金平原的幕僚长,不是林塞的官僚。
「如果我亲自去林塞,那就是越界,会引起林塞大区所有势力的反弹,甚至会让当地的驻军感到不安。」
李维很清楚自己的定位。
过度插手金平原大区之外的地方行政,性质就变了。
「那怎么搞?那边可是烂摊子。」
希尔薇娅有些不解。
「用制度去搞。」
李维指了指墙上的地图,那是林塞大区的位置。
「而且帝国铁路局的改组命令已经下达了。
「在这个框架下,我们将建立一支全国性的武装力量,帝国铁道警察部队。
「这支部队不隶属于陆军部,也不隶属于地方警察局,而是直接受铁道总监部垂直管理。
「我已经拟定好了一份名单。
「从金平原调那一批在剿匪和护路中表现出色的骨干,去充当这支部队的教导队和指挥层。
「然后,给林塞大区发一封电报。」
李维的眼神里带著笑意。
「宣布林塞大区铁路系统进入战备整改状态。
「任何阻碍铁路调度、擅自设立关卡收费、或者拒绝执行统一运输指令的行为,都将被视为破坏国家战备。
「在这个名义下,铁道警察有权直接逮捕相关责任人,无论他是商会会长,还是什么地方权贵。」
不去现场,不搞人情世故。
直接用大义名分压死人。
只要控制了暴力机构和法理制高点,那些依附在铁路上的吸血虫就是待宰的羔羊。
「你真狠。」
希尔薇娅看著李维,啧啧称。
「隔著几百公里,就要把林塞那帮地头蛇的饭碗给砸了。」
「是他们先砸了帝国的锅。」
李维耸耸肩说道。
「而且,我也不是要把他们赶尽杀绝。
「可露丽。」
李维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听著的大管家。
「在。」
可露丽应道。
「等铁道警察把场子清干净了,把那些不听话的刺头抓进去之后。
「你代表洛林家族,或者以皇女殿下的名义,去跟剩下的人谈谈。
「告诉他们,铁路的所有权必须归国家,调度权必须归总监部。
「但是,我们可以成立一家新的运营公司。
「他们可以用手里的旧股份折算入股,享受分红,但不能参与管理。
「也就是,拿钱,闭嘴。」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这是李维惯用的套路。
对于那些资本家来说,虽然失去了垄断的暴利,但能搭上皇室和洛林家族的战车,获稳定的分红,也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毕竟,另一种选择是被铁道警察当成叛国贼抓起来。
「我明白了。」
可露丽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要点。
「我会起草一份详细的资产重组方案,在回金平原之前发给林塞那边。」
正事谈完了。
房间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李维的肩章上,反射出一点金色的光芒。
「终于要回去了。」
希尔薇娅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曲线毕露。
「虽然帝都繁华,但我还是觉金平原自在。
「在这里,每天都要端著架子,见这个大臣,应付那个贵族,脸都笑僵了。
「还是在金平原好,想去骑马就去骑马,想骂人就骂人。」
希尔薇娅抱怨著。
她是那种属于旷野的狮鹫,帝都这个巨大的笼子虽然华丽,但让她感到窒息。
「而且……」
希尔薇娅突然凑到李维面前,那双湛蓝色的眼睛盯著李维。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没有。」
李维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
「这是标准的体重。」
「骗人。」
希尔薇娅伸出手,想要捏李维的脸,但被李维挡开了。
「肯定是因为最近用脑过度。
「又是演讲,又是算计人,还要应付那些老头子。
「可露丽,你看他是不是瘦了?」
希尔薇娅转头寻求盟友。
可露丽抬起头,认真地打量了一下李维。
她的目光在李维的脸颊和脖颈处停留了几秒。
「是瘦了一点点。」
可露丽给出了精准的判断。
「大概一磅左右……眼窝稍微深了一些,应该是睡眠不足导致的。」
「看吧!」
希尔薇娅意地说道。
「我就说我有眼光!
「不行,在回去之前,给你补补。
「今晚去我那里吃饭吧?
「皇兄送来了一批刚从南方运来的小牛肉,据说是喝牛奶长大的,嫩很。」
「噗——!什么叫小牛据说喝牛奶长大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欸!你不懂!
「反正听著,到时候我让厨师做成煎肉排,再配上那种酸甜的浆果酱汁……」
希尔薇娅一边说著,一边还比划著名。
李维看著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心里那种紧绷这几天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在陆大演讲台上,他是冷酷的先知,是宣扬死亡和毁灭的魔鬼。
在军官面前,他是严厉的导师。
但在她们面前……
他只是李维。
「好。」
李维答应了。
「不过我不喝酒。」
「知道啦!你这个无趣的家伙。」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
「给你准备了柠檬水,行了吧?」
「柠檬水要加冰。」
李维补充了一句。
「事儿真多!」
希尔薇娅虽然嘴上吐槽,但脸上的笑容却更加灿烂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午后的阳光瞬间涌入,让整个书房都变亮堂起来。
「四月了啊。」
希尔薇娅看著窗外。
「金平原那边的麦苗应该长高了吧?」
「差不多了。」
可露丽也站起身,走到希尔薇娅身边。
「按照农时,现在的冬小麦已经返青了。如果雨水充足,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丰收好啊。」
希尔薇娅感叹道。
「有粮食,咱们说话的底气就足。」
李维依旧坐在椅子上,看著这两个背影。
一个张扬如火,一个沉静如水。
她们在讨论著麦苗,讨论著晚餐的小牛肉。
这很好。
李维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白水,喝了一口。
半个月后。
他们将带著从帝都获取的巨大政治资本,带著皇室的背书,带著对未来的清晰规划,返回那个属于他们的基本盘。
金平原。
那里才是他真正施展拳脚的地方。
帝都的博弈,只不过是一场华丽的序幕。
正戏,才刚刚开始。
「喂,李维。」
希尔薇娅突然转过身,背光而立,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回去的时候,我们坐飞艇怎么样?就是那个大家伙!」
又来了!
「驳回。」
李维毫不留情地拒绝。
「那东西现在还不安全,而且飞太慢。
「如果你不想在半路挂在树上,或者被风吹到阿尔比恩去,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坐火车。」
「切!胆小鬼!」
希尔薇娅做了个鬼脸。
「坐火车就坐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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