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待到樱桃成熟时
清晨五点半。
巴蒂斯特睁开了眼睛。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但他没有赖床,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就掀开了那条已经有些发硬的毯子。
要是放在两个月前,他肯定会翻个身继续睡。
那时候醒来意味著要面对饥饿,面对空荡荡的米缸,面对那个总是哭泣的妻子。
那时候醒来除了去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或者跟著人群去冲击那扇永远紧闭的面包店大门,没有任何事情可做。
但现在不一样了。
巴蒂斯特穿上了那件深蓝色的厚帆布工装。
这是昨天刚发的,布料很结实,闻起来有一股新衣服味道。
他在胸口摸了摸,那里别著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上面刻著【卢泰西亚东站扩建工程;第104作业组】。
这就是他的新身份。
不再是暴民,不再是失业者,而是一个铺路工。
他走到外屋……
妻子玛丽已经起来了,正在炉子上煮著什么。
炉火很旺,因为昨天他刚背回来一袋奥斯特产的煤。
「吃点吧。」
玛丽把一个陶碗放在桌上。
碗里不是那种掺了木屑和沙子的黑面包糊,而是热气腾腾的燕麦,上面甚至还飘著两片切很薄的咸肉。
巴蒂斯特坐下来,拿起勺子,大口地吃著,吃很快,几乎没有咀嚼就吞了下去。
「今天晚上会晚点回来。」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
「工头说,今天要铺设三号站台的枕木,那是重活,有加班费,给现钱。」
「注意安全。」
玛丽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听说前天西区那边瓦斯管道炸了,死了不少人。」
「那是西区,那是贫民窟的老管道。」
巴蒂斯特摇了摇头,他工作的地方没那么危险。
「我们那儿不一样……那里有奥斯特来的工程师,他们拿著尺子和图纸,每一颗螺丝都要检查,那里是最安全的地方。」
说完,他戴上帽子,推开门走进了晨雾中。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
大部分都穿著和他类似的工装,手里提著铁锹或者饭盒。
人们走很快,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汇聚。
没有人交谈,大家都在闷头赶路。
这种沉默不是压抑,而是一种专注。
每个人都在算计著今天的工时,算计著晚上的薪水,算计著明天的早餐。
这种算计当然很庸俗,但无所谓了。
巴蒂斯特路过街角的报摊。
那个缺了一条腿的老兵正在叫卖。
「《卢泰西亚晨报》!最新消息!贝拉公主殿下宣布追加预算投入公共卫生系统!」
「《工人大公报》!西区瓦斯爆炸事故调查报告出炉,市政厅承诺全面更换地下管网!」
巴蒂斯特停下脚步,买了一份报纸。
他其实识字不多,但他喜欢看报纸上那些关于建设的绘图。
报纸头版是一张巨大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列火车,
【联合号】。
巴蒂斯特看著那张照片,心里觉很舒服。
虽然他只是个铺路工,但现在和以后,这列火车能跑起来,也有他铺的一根枕木的功劳。
他觉这就叫参与感。
于是,他把报纸塞进怀里,加快了脚步。
……
上午十点。
位于圣安东尼区的面包房门口,排起了长队。
老板娘艾莉斯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著长长的木铲,将一盘刚烤好的法棍从炉子里铲出来。
面包的香气弥漫在整条街上。
没有发酸的酵母味,只有纯正的小麦焦香。
「我要两根法棍,还要一个羊角面包。」
排在最前面的顾客是个穿著体面的中年人,看起来像个会计师。
「好的,先生。」
艾莉斯麻利地用牛皮纸把面包包好,递了过去。
「现在的面粉真不错。」
那个会计师捏了捏面包,感叹了一句。
「真没想到,玛尼亚王国那边的面粉其实还行……」
「是啊。」
艾莉斯擦了擦额头的汗。
「而且供应很足……昨天的马车直接把五十袋面粉卸在了后院,说是那个什么复兴基金调拨的,价格比半年前还便宜了三成。」
「便宜就好,便宜就好。」
会计师点了点头,拿著面包走了。
艾莉斯看著手里那两枚硬币松了口气。
两个多月前,她还在收那种印著粗制滥造图案的代金券,或者干脆是以物易物。
那时候她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有人来抢劫,或者哪天醒来手里的纸币变成了废纸。
但现在,货币稳定了。
因为那个复兴基金用实打实的物资给货币做了担保。
「下一位!」
艾莉斯喊道。
走上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巡警。
他看起来有些局促。
「艾莉斯大婶……」
巡警摘下帽子,露出一头乱蓬蓬的红发。
「我……我想要一个最便宜的黑麦面包。」
「是小皮耶尔啊。」
艾莉斯认他,眼里带著打趣的笑。
「怎么?当了警察还吃黑麦面包?」
「刚入职,薪水还没发……」
年轻的巡警红著脸。
「而且……而且我们要去西区执勤!那边在修下水道,味道大,吃太好的东西……浪费!」
艾莉斯愣了一下,她听说了西区的事情。
官方说是瓦斯爆炸,但坊间也有传闻说是恐怖分子搞鬼。
不管怎样,那边的清理工作很辛苦,也很危险。
她叹了口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根刚烤好的法棍,那是加了黄油的,又拿了一小罐果酱。
「拿著。」
她把东西塞进巡警手里。
「这……这我钱不够……」
「记帐。」
艾莉斯摆了摆手、
「等你发了薪水再来还。还有,执勤的时候机灵点,别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往前冲。」
年轻的巡警感激地看了一眼艾莉斯,敬了个不标准的礼,转身跑了。
艾莉斯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有些感慨。
这座城市以前充满了愤怒。
每个人都觉自己被亏欠了,每个人都想从别人手里抢点什么。
……
下午三点。
卢泰西亚市政厅,三楼的一间办公室。
皮埃尔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后面。
他现在的身份是社区互助委员会的执行干事。
现在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手指上沾满了墨水。
「但尼区的物资分配表有问题。」
他对面的勒内说道。
「昨天新送去的煤炭少了十吨,据说是被当地的一个帮派截留了。」
「哪个帮派?」
皮埃尔头也不抬地问道。
「铁锤帮……他们以前是工会的人,现在转行做黑市了。」
「他们是什么意思?」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帮曾经的朋友,他们其实就是帮混蛋!是黑帮!身份对他们来说不重要。」
皮埃尔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这也是群队伍里的蛀虫。
这样的人,给他什么样的身份不重要,他只是需要一个身份乱来罢了。
如果是以前,他会怎么做?
他会召集学生,去广场上发表演讲,痛斥社会的黑暗,号召大家去把那个帮派砸了。
但现在,他看著桌上的《复兴基金物资管理条例》。
「报警了吗?」
皮埃尔问。
「报了……但是警察局那边说警力不足,都在忙著火车站和西区的事情,这种经济纠纷排队。」
「那就走行政程序。」
皮埃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红色的表格。
「这是联络单,入职之前说过,凡是涉及复兴基金物资的贪腐和抢劫,可以申请骑兵介入。」
「骑兵?近卫军吗?」
勒内皱起眉头。
「皮埃尔先生,我们真的要让军队介入吗?」
皮埃尔抬起头,看著自己的学生。
「勒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曾经我们也是这么被对待的。」
皮埃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一队工兵正在协助工人架设电线杆。
「但是,那十吨煤炭是这周给但尼区两百户孤寡老人过冬用的。」
皮埃尔的声音很平静。
「如果不追回来,就会有人冻死。」
勒内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我去填单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皮埃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觉很累,比他在索邦大学激昂陈词的时候累一万倍。
革命是浪漫的,是充满激情的。
但治理国家是琐碎的,是枯燥的,甚至是肮脏的。
要和贪婪做交易,要和效率做妥协。
他想起李维那天在索邦大学说的话。
「去学习机器是如何运转的。」
皮埃尔看著手里那支钢笔。
他现在就在机器里,变成了机器的一个齿轮。
也不再喊口号了,他现在只关心数字。
十吨煤,一周,两百户人,零下一度的气温。
这就是现在的皮埃尔现在看到的。
……
傍晚六点。
夕阳西下,将卢泰西亚的天际线染成了淡金色。
在城市的边缘,圣热罗姆慈善修院那扇有些斑驳的大门被推开了。
这里曾经是那个疯狂的索雷尔神父的据点,但随著西区那场瓦斯爆炸,这里的神职人员已经被全部清洗替换。
现在接管这里的,是王室泽资助的慈善机构。
院子里有些吵闹。
几十个孩子正在那里玩耍。
他们大多穿著不合身的旧衣服,有的甚至光著脚,但脸上都洋溢著笑容。
三个身影走进了院子。
他们穿很普通。
走在中间的男人穿著大衣,戴著一副没有度数平光眼镜,看起来像个年轻的大学老师。
左边的女孩穿著淡蓝色的长裙,外面罩著一件米色的针织外套,银色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
虽然衣服很朴素,但那张脸依旧漂亮让人挪不开眼,尤其是那双闲不住的眼睛,透著一股掩饰不住的灵动。
右边的粉发女孩则是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手里提著一个大大的藤编篮子。
「李……咳咳,图南先生。」
希尔薇娅差点喊错名字,她有些不习惯这身过于平民化的装扮,扯了扯袖口。
「我们来这里干嘛?不是说好去吃晚餐的吗?」
「吃烤肉前先做点消食运动。」
李维推了推眼镜,笑著说道。
他指了指那个藤编篮子:「而且,这可是咱们的大管家特批的预算。」
可露丽提著篮子,白了希尔薇娅一眼。
「这是从上个月的备用金里省下来的。」
可露丽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好听的夹子音,但语气很严肃。
「所以就拿来买糖了?」
希尔薇娅凑过去看了看篮子。
满满一篮子的糖果。
有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有用锡纸包著的巧克力球,还有软软的棉花糖。
在这个年代,对于孤儿院的孩子来说,这一篮子东西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不仅仅是糖。」
李维从篮子底下抽出一本书。
「还有识字课本。」
孩子们注意到了这三个陌生人。
他们停止了打闹,有些怯生生地站在原地。
虽然索雷尔神父已经死了,但那些神职人员留下的阴影还在。
他们习惯了被训斥,被要求整日祈祷,习惯了饥饿。
李维走过去,他在院子中央的一条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今天是……嗯,糖果节。」
李维随口编了个节日。
他从篮子里抓了一把巧克力球,摊开手掌。
「谁想要?」
没有人动。
孩子们互相看著,眼神里充满了渴望,但又不敢上前。
「真的是免费的哦。」
希尔薇娅看不下去了,她直接从篮子里抓起一把棉花糖,走到一个小女孩面前,塞进她手里。
「吃吧!可甜了!我刚才偷吃了一个!」
「额咳~!」
可露丽在后面轻轻咳嗽了一声。
小女孩看著手里的棉花糖,又看了看漂亮的希尔薇娅。
她小心翼翼地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
「嗯嗯嗯——!!!」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
「好吃!」
她喊道。
这一下,防线崩溃了。
孩子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我要那个红色的!」
「我要巧克力!」
「漂亮姐姐,我也要!」
希尔薇娅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被一群孩子围在中间,手忙脚乱地分发著糖果,头发都被抓乱了,但她笑很开心,完全没有了皇女的架子。
可露丽则在一旁维持秩序。
「排队!每个人都有!不许抢!」
她拿出了很没有威慑力的威严。
「那个小胖墩,你已经拿了两块了,去后面排队!」
李维静静地坐在长椅上,看著这一幕。
夕阳的余晖洒在院子里,孩子们的笑声,希尔薇娅的大呼小叫,可露丽的碎碎念……
一个有些脏兮兮的小男孩走了过来。
他大概七八岁,脸上有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是之前在街上流浪时留下的。
男孩没有去抢糖,而是站在李维面前,盯著李维手里的那本识字课本。
「你想看书?」
李维问道。
小男孩点了点头。
「我想识字。」
「为什么要识字?」
「识字了就能看懂招工启事。」
小男孩认真地说道。
「我想去火车站当司炉工……我看见了那个大火车,它真威风!我想开著它去很远的地方!」
李维笑了,他把书递给小男孩,又塞给他两块巧克力。
「好梦想。」
周围的孩子们听到了对话,纷纷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
「我也要开火车!」
「我想当面包师!我想天天吃饱饭!」
「我想买一条像那个姐姐一样的裙子!」
一个小女孩指著希尔薇娅说道。
「我想当医生!」
另一个稍微大点的孩子说道。
「我想治好妈妈的病……虽然她已经不在了。」
孩子们的梦想很琐碎,很幼稚……
也很真实。
「先生。」
那个想当司炉工的小男孩突然抬起头,看著李维。
「你的梦想是什么呢?」
院子里稍微安静了一下。
正在发糖的希尔薇娅停下了动作,转过头看著李维。
正在记帐的可露丽也抬起了头。
就连那些忙著吃糖的孩子们,也都好地看著这个给他们带来糖果的男人。
李维愣了一下。
梦想?
毕业以后,他一直在算计。
算计人心,算计利益,算计国家。
他很少去想这种感性的问题。
如果是在政客面前,他会说「为了奥斯特的荣耀。」。
如果是面对敌人,他会说「为了秩序。」。
但现在,面对著这群嘴里塞满糖果,眼睛亮晶晶的孩子,面对著这群刚刚从宗教疯子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新一代……
李维看著那个想开火车的男孩,看著那个想穿裙子的女孩,看著想当面包师的小胖子。
他没有思考太久。
他伸出手,揉了揉那个小男孩乱糟糟的头发。
「我的梦想啊……」
李维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每个人都听清清楚楚。
「其实很简单。」
他笑了,一个纯粹的笑容。
「你们的梦想能实现,就是我的梦想。」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那你也能开火车吗?」
「也许吧。」
李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我还没试过……小鬼,也许我的天赋比你强呢!」
「噫——!吹牛!~!略略略!」
「哈哈哈~!」
希尔薇娅站在不远处,看著那个男人的侧脸。
夕阳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剪影。
她突然觉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他有多帅,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强。
而是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平静。
这个男人想要把整个世界变成一台巨大的机器。
但他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让机器吞噬人。
而是为了让这些渺小琐碎,又在某些人耳朵里不值一提的梦想,能够在这台机器的庇护下,安全地运转下去。
想吃面包的人有面粉,想穿裙子的人有布料,想去远方的人有火车。
「是承载吗?」
希尔薇娅下意识低声呢喃,没人听清她说什么。
「走了。」
李维转过身,对两个女孩招了招手。
「糖分完了,该去吃晚餐了……我饿了。」
「来了!剩下糖都在他那里了,快去抢啊!」
希尔薇娅把手里最后一把糖塞进一个小胖子的口袋里,欢快地跑了过去。
「诶诶诶~!!!」
在怪叫声中,可露丽合上帐本,提起空篮子,嘴角微微上扬,跟了上去。
三人走出了慈善修院的大门。
身后,孩子们的欢笑声依旧在回荡。
天黑了,路灯亮了起来。
李维走在前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步并不快。
希尔薇娅快走了两步,追了上来。
可露丽静静地追上李维的另一边。
她看著李维的侧影,觉他此刻看起来却有些柔和。
三人走在主干道上。
这里距离刚才那个安静的修道院只有两条街,但氛围截然不同。
即使是晚上,这里依然能听到远处的机械轰鸣声,那是三班倒的工厂正在赶工期。
路上的行人大多是刚刚下工的工人,或者是准备去上夜班的人。
他们步履匆匆,脸色疲惫。
「前面那家店据说不错。」
希尔薇娅指著前面一个挂著木质招牌的店面说道。
「我听人提过,说那里的烤羊排分量很足,而且这几天刚好进了几桶不错的红酒。」
「那就去那儿。」
李维点点头。
他也确实饿了。
刚才在修道院看著那帮孩子吃糖,反而勾起了他的食欲。
三人并肩走著。
李维走在中间,两个女孩一左一右。
这在卢泰西亚的街头并不常见,路人偶尔会投来好的目光,但没人敢多看。
因为希尔薇娅虽然穿朴素,但那种与生俱来的气质根本藏不住。
而李维现在虽然看起来像个大学老师,但他走路的姿态太稳了,稳让人下意识地想要让路。
路过一个正在收摊的修鞋铺子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那是一个老鞋匠。
他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著一块破布擦拭著沾满鞋油的手,嘴里哼著什么。
声音很低,有些沙哑,甚至有点跑调。
「……当我们唱起,樱桃的时节……」
老鞋匠并没有意识到有人在听,他只是在哼给自己听。
他一边哼,一边把修好的鞋子整齐地摆进那个有些破旧的木箱里。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柔,仿佛那些不是别人的破皮鞋,而是什么珍贵的艺术品。
李维的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他听到了……
这首依然顽强地流传在法兰克民间的歌。
它唱的是爱情,是樱桃红透的季节,也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和希冀。
老鞋匠的声音并没有传多远。
但就在几米外,一个正在锁门的年轻女裁缝听到了。
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把钥匙插进锁孔,然后也跟著哼了起来。
她的声音比老鞋匠要清脆一些,带著年轻女孩特有的柔和。
老鞋匠闻声脸上挂起了笑容。
「……快乐的夜莺和嘲弄的画眉,都将欢庆……」
旋律开始扩散。
并不像是歌剧院里那种经过精心排练的合唱,也没有人刻意地起头指挥。
它就是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路边酒馆里,那个正在擦桌子的侍者,没有停下了手里的抹布,只是顺便地吹起了口哨,恰好是这段旋律罢了。
二楼的阳台上,一个正在收衣服的妇女,把床单搭在栏杆上,看了看他们,低声唱和。
几个路过的工人,把铁锹扛在肩上,相视一笑,用粗犷的嗓音加入了进去。
「……美丽的姑娘神采飞扬,恋人的阳光也在心中闪耀……」
希尔薇娅停下了脚步。
她有些茫然地看著四周。
她不懂这首歌背后的政治隐喻,也不懂法兰克人此时此刻的心情。
她只是觉,这首歌怪好听的……
而且,虽然旋律里带著一点点忧伤,但并不让人难过。
反而让人觉心里暖暖的……
「他们在唱什么?」
希尔薇娅好地问道。
「樱桃。」
可露丽轻声回答,这首歌她听过。
确切地说,是在帝都贝罗利纳的时候听过,只不过那时候年龄还很小。
她看著那些唱歌的人。
那些人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也没有互相拥抱痛哭。
他们只是在做著自己的事情。
走路。
干活。
回家。
但这首歌把他们连在了一起。
可露丽听著这首熟悉的歌,有点忍不住想要哼唱。
但她很疑惑,为什么小时候的李维会唱……
当时他就在那样趴在树上,在那个不算温暖的春天,低声哼唱著这首歌。
就像现在这样……
吸引著她的视线。
不过她能感觉到,现在的歌声里没有了这座城市之前那种想要砸烂一切的暴戾,也没有了那种绝望的死寂。
更像是平静诉说些什么……
他们在告诉自己,也告诉这座城市,最难的时候过去了,春天快来了,樱桃会红的。
李维站在路灯下。
他看著那个老鞋匠背起箱子,那个女裁缝锁好门,那些工人走进夜色。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很多旧东西被碾碎了。
人们不再幻想一步登天,但开始相信只要走下去,总能走到那个樱桃红透的季节。
这种相信,让李维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不是个喜欢表露情感的人,他习惯了把自己藏在理智的壳子里。
但今晚……
也许是刚才那个想开火车的男孩打动了他,也许是这满街的歌声感染了他。
「……当我们唱起,樱桃的时节……」
他张开嘴,轻轻地,用法语唱了出来。
「……嘲弄的画眉将要欢叫……」
他听到了……
他也在期待……
李维的声音并不大,是那种很干净的男中音。
没有太多的技巧,但他唱很认真。
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咬字……
希尔薇娅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著李维。
她的嘴巴微张,没想到李维还藏著这一手。
而再看看可露丽,好姐妹也知道,就她不知道!
「你……」
希尔薇娅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还会这个?!」
她是真的震惊。
她从未见过李维唱歌。
而且唱……
居然还挺有味道?
其实在刚来到卢泰西亚的第二天,正式访问太阳宫的时候她是有机会的。
不过那会儿她应付繁琐的政治交流。
可露丽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李维的侧脸。
路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露丽的嘴角慢慢上扬,挂起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带著叹服和柔和。
她知道的……
她一直知道李维是个矛盾的人。
现在这首歌又暴露了他。
他也在和这群人一起赶路。
李维并没有因为两个女孩的注视而停下来。
他继续唱著,脚步也变轻快了一些。
「……这也是我在心中,珍藏的伤口……」
歌声在继续蔓延。
从这条街传到了下一条街。
面包房的烟囱里冒著白烟。
远处的火车站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有轨电车的铃声叮当作响。
这一切的声音,混杂著旋律,汇成了一首属于这个时代的交响曲。
并不宏大,也没有那么庄严……
「走吧。」
李维唱完了最后一句,转头看向两个还在发愣的女孩。
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样子,仿佛刚才唱歌的人不是他。
「再不走,烤肉就要卖光了。」
「喂!李维!」
希尔薇娅回过神来,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挽住李维的胳膊。
「你这人藏也太深了吧!不行,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再唱一遍!我要听那段高音!」
「没门。」
「唱嘛!我把我的那份甜点给你吃!」
「我不吃甜食。」
「那我让可露丽给你涨工资!」
「我的工资已经是最高标准了。」
「哎呀你这人真没劲!哎呀……不过刚才唱真好听。」
希尔薇娅的声音小了下去,嘟囔了一句。
「比宫廷里那些只会嚎叫的男高音好听多了。」
可露丽走在后面,看著两人的背影。
她提著那个空了的藤编篮子,脚步轻盈。
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今晚没有月亮,但是星星很多。
法兰克的冬天快结束了。
虽然前面肯定还有很多麻烦,比如那个一直不老实的撒丁王国,比如海峡对岸那个阴险的阿尔比恩。
但只要这个家伙还在前面走,只要这首歌还在人们嘴里唱。
可露丽觉,那个樱桃红透的季节,应该是存在的。
「等等我。」
可露丽喊了一声,小跑著追了上去。
三人并肩向著灯火通明的街尾走去。
身后,那盏煤气灯依然亮著。
路还很长。
卢泰西亚,今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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