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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我来给这场闹剧,收个尾


二月二十六日,清晨六点。

    卢泰西亚的天空还没完全亮透,灰蓝色的云层压很低。

    空气中弥漫著潮湿的寒意,但这座城市已经醒了。

    在市中心的市政厅广场,数以千计的工人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穿著崭新的深蓝色工装,胸口别著法兰克国家复兴基金的徽章。

    警察在维持秩序,但他们手里没有拿警棍,因为并不需要。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被废弃的西区纺织厂工业园,死寂像是一块墓地。

    这里没有欢呼声,只有因为年久失修而发出的嘎吱声,以及偶尔跑过的老鼠。

    ……

    太阳王宫,化妆间。

    贝拉公主坐在落地镜前。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今天的她一套剪裁利落的收腰礼服,肩膀上披著一条象征权力的金色绶带。

    这身衣服是李维建议的。

    他说,既然要推行工业化,统治者的形象就不能太像个花瓶。

    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手有些微微发抖。

    「紧张?」

    希尔薇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这位奥斯特皇女正靠在门框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有点。」

    贝拉坦诚地回答。

    「今天会有无数人看著我,还有全法兰克的报社等待著我的发挥。」

    「别怕。」

    希尔薇娅走过来,帮贝拉整理了一下领口的胸针。

    「李维说了,今天的主角其实不是你,也不是那个什么基金。」

    「那是谁?」

    「是那个火车头。」

    希尔薇娅指了指窗外远处的火车站方向。  

    「只要那个大家伙喷出蒸汽,只要物资开始流动,下面的人就会欢呼……从市政厅广场结束后,我们一去过去,你只需要站在那里,保持微笑,然后剪断彩带就行了。」

    贝拉苦笑了一下。

    「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希尔薇娅……你有一个能把所有复杂问题都简化成流程的男人。」

    「羡慕也没用,他是我的。」

    希尔薇娅意地哼了一声。

    「走吧,李维和可露丽已经在车上等我们了。」

    ……

    卢泰西亚西区,废弃纺织厂外围。

    与此同时,五公里外。

    理察坐在一辆伪装成货运马车的车厢里,正在最后一次检查他的魔装铠。

    厚重的黑钢装甲板覆盖了他全身,内部的炼金核心正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金属颈甲发出哢哒一声脆响。

    在他对面,坐著法兰克近卫骑士团团长,卢卡斯。

    卢卡斯的装备和理察截然不同。

    那是一套银白色的魔装铠,法兰克王室特供。

    线条流畅,装甲轻薄,并在关键部位铭刻了大量的风系加速法阵。

    很显然,法兰克人更在意灵巧跟优雅。

    不过车厢里的气氛很沉闷。

    这里一共二十名骑士。

    十名奥斯特铁十字骑士,十名法兰克近卫骑士。

    他们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互相看不顺眼。

    「还有五分钟。」

    卢卡斯看了眼挂在一旁的怀表。

    「再次确认情报……罗什福尔伯爵说,那个叫索雷尔的神棍就在地下室里。我们的任务是突袭,不是拆迁,我不希望看到你们把整栋楼都炸塌了。」

    理察透过面甲的缝隙,瞥了卢卡斯一眼。

    「你们法兰克人就是麻烦……既然是去杀虫子,那就应该用火烧!要是按我的脾气,直接把野战炮推过去,那什么都解决了。」

    「这里是法兰克,是卢泰西亚。」

    卢卡斯盯著理察。

    「而且地下室里可能有易爆的炼金材料,如果炸了,方圆两个街区都会遭殃。」

    「行行行,你是地头蛇,听你的。」

    理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那待会儿你们先上?反正你们跑快。」

    「我们当然会先上。」

    卢卡斯骄傲地抬起头。

    「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战术突入,而不是只会用脸撞门。」

    理察没生气,反而咧嘴笑了。

    「好啊……希望待会儿你要是尿裤子了,还能跑这么快。」

    ……

    市政厅广场,主席台。

    上午六点三十。

    李维站在主席台的侧后方,并没有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手里拿著那块怀表,拇指轻轻摩挲著表盖。

    台下人山人海。

    已经有民众看到了贝拉公主跟希尔薇娅皇女殿下,他们开始爆发欢呼声。

    即便说仪式离正式开始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军乐队已经在检查了,准备先后奏响两国国歌。

    这是一种很妙的景象。

    两个世仇国家,此刻它们的旗帜正在一起飘扬。

    「这就是你要的效果吗?」

    可露丽站在李维身边,小声问道。

    「你看那些人的眼神,他们真的相信生活会变好。」

    「只要火车在跑,只要工资在发,他们就会信。」

    李维低头看了一眼怀表。

    「那边应该开始了。」

    「那边?」

    可露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李维指的是什么。

    「罗什福尔伯爵说有把握吗?」

    「有没有把握不重要。」

    李维合上表盖,眼神平静。

    「重要的是,不管那边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影响这边的剪彩,这里的礼炮要按时响。」

    ……

    西区,纺织厂地下入口。

    「行动!」

    随著卢卡斯的一声低喝,两名法兰克近卫骑士如同银色的闪电般冲了出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脚下的风系法阵闪烁,几乎在瞬间就跨越了三十米的空地,来到了纺织厂那个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

    没有任何停顿,两把附魔的长剑交叉挥出。

    风切——!

    两道青色的剑气闪过,那扇厚重的铁门像纸糊的一样被切成了四块,轰然倒塌。

    「安全。」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优雅而致命。

    卢卡斯回头看了一眼理察,眼神里带著一丝挑衅。

    理察没说话,只是扛起那把一人高的巨型重剑,迈著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

    他的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像一头批了甲的犀牛冲入了文明世界。

    一行人迅速突入厂房内部。

    太安静了……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感觉。

    这里是情报中显示的极端教派据点,按理说应该有守卫,有陷阱,甚至有狂热的信徒拿著炸药冲出来。

    但现在,这里空荡荡的……

    巨大的纺织机早已被搬空,只剩下空旷的车间,地上满是厚厚的灰尘。

    「不对劲。」

    理察停下脚步,他抬起右手,握拳示意停止。

    「怎么?」

    卢卡斯虽然看不惯理察,但也知道这货虽然看起来粗鲁,但战场直觉很准。

    「灰尘。」

    理察指了指地面。

    「你看地上的脚印。」

    卢卡斯低头看去。

    灰尘上有很多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车间尽头的那个地下室入口。

    但问题在于,只有进去的脚印,没有出来的。

    而且那些脚印……

    很怪!

    有的像是人的赤脚,但脚趾分很开。

    有的像是某种四肢著地的野兽,但却留下了类似手掌的痕迹。

    还有的,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上拖拽留下的粘液痕迹。

    「罗什福尔的情报说这里只有三十个人。」

    理察的声音变凝重。

    「但这地上的痕迹,起码有一百个。」

    「也许是他们召集了更多信徒。」

    卢卡斯握紧了手里的长剑,剑身上的符文开始亮起。

    「不管有多少人,在魔装铠面前都是肉块……继续推进,目标地下室。」

    他不能退。

    他是法兰克近卫骑士团的团长,如果在这里因为几个脚印就撤退,那他在奥斯特人面前就永远抬不起头了。

    「第一小队,跟我下!」

    卢卡斯一马当先,带著五名法兰克骑士冲向了那个黑洞洞的地下室入口。

    理察骂了一句脏话。

    「该死的面子工程……二队,跟上!重盾顶在前面!」

    ……

    市政厅广场。

    「现在,我宣布,法兰克国家复兴基金,正式启动!」

    贝拉公主的声音通过扩音阵列,传遍了整个广场。

    砰——!

    砰——!

    砰……

    礼炮轰出。

    人群沸腾了。

    无数顶帽子被扔向空中,欢呼声如同海啸一般淹没了主席台。

    他们即将目送贝拉公主一行人前往火车站,为那列已经停靠等待的火车剪彩。

    李维站在后面,轻轻鼓掌。

    他的脸上带著微笑。

    但在他的视野边缘,他看到几个负责外围安保的士兵正在焦急地向这边打手势。

    罗什福尔伯爵原本应该站在台下,但现在他不见了。

    李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出事了?

    ……

    纺织厂,地下二层。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地下的死寂。

    那是一名法兰克骑士的声音。

    就在几秒钟前,他们刚刚冲破一道木门,进入了这个巨大的地下仓库。

    这里原本是用来存放染料的,现在却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

    仓库的中央,摆著那个情报里的箱子。

    箱子已经打开了……

    索雷尔神父就站在箱子旁边。

    他没穿神袍,而是赤裸著上身,皮肤上画满了扭曲的黑色符文。

    他的双眼已经被挖去,留著两个黑色的血洞,嘴里念念有词。

    而那名发出惨叫的骑士,此刻正被一只从阴影里伸出来的触手死死缠住。

    那不是普通的触手。

    那是由无数个人的手臂、大腿、内脏强行缝合在一起组成的肉块。

    它力大无穷,上面的粘液带有极强的腐蚀性。

    滋滋滋——

    那名骑士腿部的银白甲叶在粘液的侵蚀下冒出青烟,防御阵列瞬间过载崩碎。

    「救我!团长!」

    骑士挥剑乱砍,但在那种扭曲的血肉怪物面前,物理攻击似乎收效甚微。

    「冷静!!」

    卢卡斯大吼一声。

    剑光闪过,卢卡斯为他争取了可以行动的空间。

    但这似乎激怒了黑暗中的东西。

    更多的东西涌了出来。

    有长著三颗人头的巨犬,有全身流淌著黑泥的变异信徒,还有一些根本无法形容形状的肉块聚合体。

    它们像潮水一样,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这是什么鬼东西?!」

    理察带著人冲了进来。

    他看到的景象简直就是地狱的翻版。

    「怎么比那晚还恶心?!」

    理察怒吼一声,他想起了两年前,也就是94年在魔武交流大会期间发生的恐怖袭击。

    「给老子滚开!!」

    他手中的巨型重剑嘶鸣起来,剑刃上的带著红热的斗气。

    理察直接撞进了怪物堆里。

    噗嗤——!

    重剑横扫,将两只扑上来的缝合怪拦腰锯断。

    腥臭的黑血喷溅在理察的头盔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别恋战!这些东西杀不完!」

    卢卡斯一剑刺穿了一个怪物的核心,大声喊道。

    「先杀解决那个神棍!那是源头!」

    「怎么过去?!这中间全是肉墙!」

    理察一脚踹开一个试图抱住他腿的变异体。

    怪物的数量太多了……

    而且这不仅仅是数量的问题。

    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高浓度的诅咒魔力。

    奥斯特骑士们的魔装铠还好,毕竟是傻大黑粗的工业品,抗造。

    但法兰克骑士们那种精密的灵巧型铠甲开始出问题了。

    「团长!我的阵列卡住了!」

    「我的灵觉失效了!」

    「我的回路在逆流!啊——!!」

    一名法兰克骑士的铠甲突然喷出幽蓝的火花,那是魔力过载的征兆。

    下一秒,他被三只怪物扑倒,锋利的骨刺直接刺穿了装甲的缝隙,扎进了他的大腿。

    鲜血喷涌而出。

    「该死!!!」

    卢卡斯目眦欲裂。

    他想去救,但更多的触手挡在了他面前。

    无力……

    一种冰冷的无力感瞬间笼罩了卢卡斯。

    他看见过战友牺牲。

    但不能每一次都是这样……

    明明近在咫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对方倒下……

    这就是这群神棍想要的吗?

    卢卡斯脑海里闪过那个索雷尔的脸。

    「发什么愣!想死吗!」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卢卡斯的肩膀,把他往后一扯。

    轰!

    一道黑色的腐蚀射线打在卢卡斯刚才站的位置,地面瞬间被溶出一个大坑。

    理察挡在他面前,举著重剑。

    「别像个娘们一样在那哭丧!」

    理察吼道。

    「还没死绝呢!向我靠拢!结圆阵!」

    理察的重剑表面已经变成了黑色,那是被腐蚀的痕迹,同时上面挂满了碎肉。

    但他依然像一座铁塔一样立在那里。

    「你们法兰克人除了长好看一无是处!」

    理察一边用重剑砸碎一只怪物的脑袋,一边骂道。

    「连死都不会死!还老子教你们!」

    他冲了进去……

    「呃啊——!!!!!」

    在一道道惊悚的目光中,在炼金核心过载与斗气反噬的危险下,理察强行将法兰克的骑士从触手中拖了回来。

    卢卡斯看著那个宽阔的背影。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屈辱,感激,还有一种不不承认的敬佩。

    「闭嘴吧,蛮子!」

    卢卡斯重新握紧了剑,冲到了理察身边。

    「谁死谁后面还不一定呢!」

    骑士们背靠背围成了一个圈。

    而在他们周围,是无穷无尽的怪物潮,以及站在高处疯狂大笑的索雷尔神父。

    「奉献吧!为了主!让这污秽的钢铁时代终结吧!!」

    索雷尔张开双臂,那个箱子里涌出的黑泥开始汇聚,形成了一个足有三层楼高的畸形肉山。

    它已经顶破了天花板,正等著解决这群人,正式走上地面。

    呼——

    肉山举起巨大的手臂,带著呼啸的风声,向著那小小的钢铁圆阵砸了下来。

    完了……

    这是卢卡斯和理察心中同时闪过的念头。

    这种体量的一击,即使是重型魔装铠也扛不住。

    理察举起重剑,做好了全身断裂的准备。

    卢卡斯同样举剑,准备奋力一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然而——

    预想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

    在那巨大的肉山手臂即将砸落的一瞬间——

    一道光!

    一道极其细微,却又极其耀眼的银色光线,在这个昏暗污秽的地下室里亮起。

    它就像是黎明时分划破夜空的第一缕晨曦。

    无声无息。

    那条巨大的肉山手臂,突然在半空中停住了。

    紧接著,一条细几乎看不见的血线在手臂的根部显现。

    哗啦——

    整条巨大的手臂,连同半个肩膀,平滑地滑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腥臭的血浆。

    「谁?!」

    索雷尔的狂笑戛然而止,他惊恐地看向入口处。

    在那堆满怪物尸体的入口阴影里。

    一个人正缓缓走进来。

    他没有穿魔装铠。

    他穿著一件破旧的灰风衣,头上戴著一顶宽簷帽,帽簷压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他的手里拿著一把剑。

    那不是骑士们常用的阔剑或重剑,而是一把看起来细仿佛随时会折断的细剑,剑身裹著一层破布。

    但这把剑上,此刻正缭绕著一种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窒息的气息。

    那是纯粹的,没有任何魔法元素掺杂,仅仅属于人类武技巅峰的……

    剑意!

    来人停下脚步,微微抬起头。

    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理察和卢卡斯,又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肉山。

    「这就是所谓的神的愤怒吗?」

    男人的声音平静。

    「看起来,也不过是一堆烂肉罢了。」

    卢卡斯瞪大了眼睛,他认出了这个人。

    即使这个人最近喜欢乱跑,即使这个人看起来像个落魄的流浪汉。

    但每一个法兰克练剑的人,都不可能认不出这个身影。

    「维尔纳夫……」

    卢卡斯颤声说道。

    法兰克剑圣……

    世界魔武交流大会个人战,实至名归的第一人。

    维尔纳夫没有回应。

    他只是轻轻抖了抖手腕,那一层裹在剑上的破布瞬间粉碎,露出如秋水般明亮的剑身。

    「我来给这场闹剧,收个尾。」

    维尔纳夫将剑尖指向索雷尔。

    ……

    市政厅广场的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

    通往中央火车站的大道已经被清理出来,两旁挤满了挥舞著小旗子的市民。

    为了这次仪式,卢泰西亚市政厅特意调来了四匹纯白色的战马,拉著那辆敞篷的王室马车。

    马蹄铁敲击路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贝拉公主坐在马车后排的主位上,她的脸上挂著无可挑剔的微笑,抬手向两旁的人群挥动。

    但在面具之下,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因为她知道,就在此时此刻,在这座欢庆的城市的阴暗角落里,有人正试图把这一切炸上天。

    「手抬高一点。」

    坐在她旁边的希尔薇娅低声提醒道。

    这位奥斯特皇女并没有像贝拉那样紧绷,她甚至还有闲心观察路边一家面包店橱窗里的新品。

    「你的笑容有点僵硬了,贝拉。」

    希尔薇娅保持著那个高傲的坐姿,嘴唇几乎不动地说道。

    「要是让那些记者看到你一副去上刑场的表情,明天的报纸标题可就难听了……我很难不想像那是刑场。」

    贝拉咬著牙,维持著那个笑容:

    「罗什福尔伯爵还没有消息传来吗?如果那些疯子冲进了火车站……」

    「那就让他们冲。」

    坐在对面的李维开口了。

    他还是那个姿势,靠在软垫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神情淡漠像是个局外人。

    可露丽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份列车时刻表,正在用钢笔在上面做最后的核对。

    这两人对周围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充耳不闻。

    「殿下,您要明白一件事。」

    李维看著贝拉,语气平稳。

    「政治仪式是一种表演,而意外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我们赢了,过程中的惊险只会增加您的传色彩。」

    「这可是拿著几千人的性命在表演。」

    贝拉忍不住反驳了一句。

    「不,这是在止损。」

    李维纠正道。

    「如果不在今天把那颗脓包挤破,它就会烂在法兰克的骨头里……而且,我已经给他们准备了最好的医生。」

    就在这时,一名穿著黑色制服的骑警从侧面快马赶了上来。

    他并没有惊动周围的卫队,因为那个人是罗什福尔伯爵的心腹。

    骑警靠近马车,压低声音,隔著车窗向李维递过一张折叠的纸条。

    李维接过纸条,展开,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句话:

    【那把剑已经出鞘。】

    李维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手指一搓,当著贝拉的面,将那张纸条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正如我所说。」

    李维拍了拍手上的灰。

    「医生到了。」

    「是谁?」

    贝拉看著李维那副笃定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您认识的。」

    李维转头看向窗外那些为了生计而欢呼的人群。

    「一个曾经迷茫,不知该为谁挥剑的男人。」

    李维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在公馆的会面。

    以及那把号称法兰克最快的剑,对他们的保证——

    「只要粮食能进来,只要能分到平民手里……在卢泰西亚,没人能动您一根头发!这是我,罗兰;德;维尔纳夫的承诺!」

    ……

    此时此刻,西区纺织厂地下二层。

    承诺正在兑现。

    所谓的神迹,在绝对的暴力面前,显如此脆弱。

    那个由无数尸块缝合而成的三层楼高的肉山怪物,此刻正处于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

    不是它不想动。

    而是它动不了。

    维尔纳夫站在那堆肉山面前,相比于那个庞然大物,他渺小像是一只蚂蚁。

    但他手中的那把细剑,却在这个昏暗的地下室里划出了一道道银色的轨迹。

    那些轨迹并不快,甚至肉眼都能看清清楚楚。

    第一剑,横切。

    并没有剑气纵横的景象,也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把细剑只是平平无地划过了空气。

    然而,那座肉山刚刚试图再生的三条触手,就在根部齐刷刷地断裂了。

    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连上面的肌肉纹理都被切断整整齐齐。

    噗通……噗通……噗通……

    沉重的肉块砸在地上。

    索雷尔神父站在高台上,那双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流露出了某种不可置信的恐惧。

    「这不可能……这是主的恩赐!这是不死之躯!」

    索雷尔疯狂地挥舞著双手,身上的符文亮起刺眼的血光。

    「杀了他!吞了他!」

    肉山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咆哮,它那巨大的躯体开始膨胀,无数张长在身体各处的嘴巴同时张开,喷吐出黑色的腐蚀酸液。

    那是大范围的覆盖攻击。

    在这个狭小的地下空间里,根本无处可躲。

    理察举起已经被腐蚀坑坑洼洼的重剑,大吼一声:「躲到我后面!」

    他和卢卡斯下意识地想要结阵防御。

    但下一秒,他们的动作僵住了。

    因为那个穿著破风衣的男人,面对著漫天的酸液雨,竟然迎面走了上去。

    他没有举剑格挡。

    他只是在走。

    他在那密集的酸液雨中穿梭,步伐闲适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这是一种极度违和的画面!

    明明那些酸液几乎是封锁了所有的空间,但每当一滴酸液即将落在他身上时,他的身体就会以一种极其微小的幅度晃动一下。

    侧身,低头,转腕。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那些足以蚀穿钢铁的液体,就那样贴著他的风衣下摆,贴著他的帽簷,落在了空处。

    滋滋滋——

    地面被腐蚀出一片片白烟,而维尔纳夫身上,连一滴灰尘都没有沾上。

    「这……这是人类能做到的?」

    卢卡斯看著这一幕,握剑的手都在颤抖。

    作为法兰克近卫骑士团的团长,他自问也是高阶骑士,见识过无数强者。

    但这种技巧……

    已经超出了技的范畴。

    这是超凡入圣了!

    理察则更加直白,他张大了嘴巴:「这……还是人吗?!」

    维尔纳夫已经走到了肉山的脚下。

    他停住了脚步,微微抬头,看著那个还在疯狂蠕动的怪物。

    「太丑陋了。」

    他轻声评价道。

    「既没有生物的对称美,也没有机械的逻辑美……只是一堆欲望的堆砌。」

    他抬起手,手中的细剑轻轻一抖。

    嗡——

    这一次,剑鸣声不再尖锐,而是低沉像是一声叹息。

    维尔纳夫的身影消失了。

    在理察和卢卡斯的眼中,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紧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无数道残影在那个肉山的周围闪现,每一道残影都保持著出剑的姿势。

    那一瞬间,仿佛有几十个维尔纳夫同时在进攻。

    没有华丽的魔法光效,只有纯粹极致的物理切割。

    刷刷刷刷刷——

    密集让人头皮发麻的切割声响彻了地下室。

    一秒钟……

    只有一秒钟!

    维尔纳夫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肉山的背后。

    他背对著怪物,手里的细剑斜指地面,一滴黑色的血液顺著剑尖滴落。

    「结束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粗布,慢慢地擦拭著剑身。

    身后,那座巨大的肉山突然僵硬了。

    紧接著,无数道细密的血线在它庞大的身躯上显现。

    就像是一块被精密切割过的豆腐。

    哗啦——!!!

    那座让理察和卢卡斯陷入苦战的怪物,瞬间崩解。

    它变成了成千上万块大小均匀的碎肉,稀里哗啦地垮塌下来,堆成了一座真正的尸山。

    而在那堆尸山的顶端,只有索雷尔神父还站著。

    但他脚下的支撑物已经没了。

    他狼狈地从高处摔落下来,重重地砸在那些碎肉里。

    「啊!!」

    索雷尔发出凄厉的惨叫,他试图爬起来,但一把冰冷的细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维尔纳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在教会里颇有名望的神父。

    「这就是你的神吗?」

    维尔纳夫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悲凉。

    「它连我都挡不住,又怎么挡住那个就要碾过来的新时代?」

    索雷尔趴在腥臭的血肉里,他身上的符文开始黯淡,失去了魔力的支撑,他的身体开始迅速枯萎。

    但他却笑了起来。

    那种笑声比哭还难听,充满了怨毒和疯狂。

    「你以为……这就是全部吗?」

    索雷尔抬起那张已经没有人样的脸,空洞的眼眶死死对著维尔纳夫的方向。

    「维尔纳夫……你这把剑确实快……但你杀了肉体,杀了人心吗?」

    「什么意思?」

    维尔纳夫皱眉,手中的剑往前送了一分,刺破了索雷尔的皮肤。

    「咳咳……哈哈哈哈!」

    索雷尔咳出一口黑血,笑更加癫狂。

    「你们以为这里是主战场?你们以为那个箱子就是大杀器?

    「错了……都错了!

    「真正的祭品……不在箱子里!」

    索雷尔猛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了地下室深处的一扇暗门。

    那扇门一直被肉山挡在后面,直到现在才露出来。

    「玛德琳修女早就带著孩子们走了……那是十二个纯洁的容器!那是十二个被主选中的天使!

    「就在现在……就在那个火车站!」

    索雷尔的声音变尖锐刺耳。

    「七点十五分!只要第一声汽笛响起……只要那个该死的火车头开始喷气……

    「轰——!!!」

    索雷尔模仿了一个爆炸的声音,脸上露出了极度陶醉的神情。

    「那种纯净的灵魂共鸣,会把整个火车站,把那个所谓的贝拉公主,把那个该死的李维;图南……全部送进地狱!!」

    然而,维尔纳夫只是悲悯地看著他。

    甚至其他人骑士也悲悯地看著他。

    「确实,我绝无可能对孩童出手。」

    维尔纳夫的语气里丝毫听不出任何担忧。

    「你……」

    索雷尔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明明已经没有了双眼,但随著空洞的眼眶张大,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歇斯底里。

    「不…不可能!!」

    「闹剧结束了,神父。」

    噗嗤!

    他一剑刺穿了索雷尔的喉咙,终结了这个疯子的呓语。

    ……

    时间倒回至早晨五点五十分。

    地下二层连接著一条通往卢泰西亚老旧下水道的暗道。

    玛德琳修女手里攥著一根粗麻绳。

    麻绳的另一端,串著十二个孩子。

    这些孩子大多六七岁,身上穿著单薄的白袍,赤著脚走在污水中。

    他们的眼神呆滞,瞳孔涣散,像是一群没有灵魂的木偶。

    每一个孩子的额头上,都用鲜血绘制了一个复杂的逆十字法阵。

    「快点!为了主!快点!」

    玛德琳修女神经质地拉扯著绳子,嘴里不断地咒骂著。

    她听到了上面传来的爆炸声和喊杀声。

    奥斯特人的走狗来比预想的要快。

    不过没关系……

    只要把这些容器带到火车站地下的预定位置,只要那个汽笛一响,共鸣就会开始。

    这十二个孩子体内积蓄了半年的诅咒之力就会瞬间爆发。

    那种当量的诅咒,不需要火药,就能让半个卢泰西亚火车站的人瞬间脑死亡,灵魂被抽干……

    那将是最盛大的献祭!

    前方就是出口了,只要推开那扇锈死的铁栅栏门,就能进入城市排水系统的主干道,直通火车站地下室。

    玛德琳修女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她伸手去推门。

    推不动……

    不是因为锁死了,而是因为门外站著一个人。

    那人靠在铁栅栏上,手里拎著一把用破布裹著的细剑,冷冷地注视著他。

    他挡住了路。

    「早上好,修女。」

    维尔纳夫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玛德琳修女猛地停下脚步,她认这张脸。

    法兰克最强的剑士,整个国家的骄傲!

    「让开!异端!」

    玛德琳尖叫道,她一把抓过离她最近的一个小男孩,手中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男孩的脖子上。

    「这是主的旨意!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立刻献祭他!虽然在这里引爆威力会小一点,但也足够把这几公里的下水道炸塌,把你埋在屎尿里!」

    维尔纳夫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孩子。

    男孩没有哭,也没有挣扎,甚至连眨眼都没有。

    他已经被药物和洗脑彻底摧毁了自我意识。

    「你们管这个叫神圣?」

    维尔纳夫问道。

    「这是救赎!在这个肮脏的工业时代,只有毁灭肉体才能让灵魂升入天堂!」

    玛德琳歇斯底里地吼叫。

    「你不懂!你们这些被机器异化的行尸走肉根本不懂!」

    「我确实不懂。」

    维尔纳夫闭上了眼睛。

    「我只知道,那个叫李维;图南的年轻人跟我说,这些孩子如果活著,会被送到新的技工学校,会有热牛奶喝,会长大,会去开机器,会去谈恋爱。」

    「那是堕落!!」

    玛德琳尖叫。

    「也许吧。」

    维尔纳夫的手搭在了剑柄上。

    「但在我看来,那样庸俗地活著,比被你们炸成灰要好多。」

    「去死吧!」

    玛德琳修女感受到了杀意,她毫不犹豫地挥动手中的匕首,刺向男孩的脖子,同时开始念诵引爆咒语。

    她的动作很快……

    在教会的狂信徒中,她的身手算是敏捷的。

    但在剑圣面前,她慢像是在做慢动作回放。

    锵——

    昏暗的下水道里亮起了一道银线。

    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气,只有极致的速度和精准。

    玛德琳修女的手腕在一瞬间被切断。

    那只握著匕首的手掉落在污水里,溅起一朵小水花。

    「啊!!!」

    迟来的剧痛让玛德琳发出惨叫。

    但这还没完。

    维尔纳夫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过了她,来到了那串孩子中间。

    刷刷刷刷——

    细剑在空中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并不是在杀人。

    他切断了那根串著孩子们的麻绳。

    紧接著,剑尖精准地挑破了每一个孩子额头上那个血色法阵的关键节点。

    魔力回路被物理切断。

    原本在那十二个孩子体内翻涌的诅咒能量,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消散在空气中。

    孩子们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个个软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维尔纳夫收剑入鞘。

    这一套动作,耗时不到半秒。

    玛德琳修女捂著断腕,惊恐地看著这一幕。

    她引以为傲的献祭仪式,她的心血,就在这一眨眼间被破坏了!

    「你……你做了什么……」

    「切断了引线而已。」

    维尔纳夫转过身,看著瘫倒在地上的玛德琳。

    「图南阁下说,像你这种人,活著也是浪费粮食。」

    「主会惩罚你的!你在与神为敌!」

    「如果神就是让你这种人来代言的话……」

    维尔纳夫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细剑毫无阻碍地刺穿了玛德琳的心脏。

    「那这种神,不信也罢。」

    他拔出剑,在玛德琳的袍子上擦了擦血迹。

    这时候,下水道另一头的黑暗里,跑出来一队穿著黑色制服的特别行动人员。

    他们是对外安全总局安排的收尾部队。

    「请你们照顾好他们。」

    维尔纳夫指了指地上的十二个孩子。

    「是!维尔纳夫大师!」

    领头的行动队长敬了个礼,迅速带人抱起昏迷的孩子们撤离。

    维尔纳夫整理了一下帽簷,转身向著纺织厂的方向走去。

    那里还有个问题需要处理。

    他赶时间。

    因为他不想错过七点十五分的汽笛声。

    ……

    时间回到现在。

    七点十四分。

    中央火车站的站台上。

    巨大的红丝绒地毯从贵宾通道一直铺到了站台中央。

    那里停著一列崭新的火车。

    黑色的车身在晨光下反射著金属光泽,巨大的红色动轮比成年人还要高。

    车头前方挂著大红花,两侧插著奥斯特和法兰克的旗帜。

    这是【联合号】。

    它将满载面粉和工具机驶向南方。

    它是图腾……

    贝拉公主站在那把剪刀前。

    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她不知道西区那边怎么样了,也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圣灵容器有没有被拦截。

    她只知道,如果在那一声汽笛响起的瞬间发生爆炸,那么不仅是这列火车,连同法兰克王室最后的威信,都会被炸上天。

    「还有一分钟。」

    李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低沉而稳定。

    「殿下,调整呼吸。」

    贝拉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

    「如果……我是说如果,爆炸发生了怎么办?」

    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那我就挡在你前面。」

    李维的回答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但不会发生的,相信专业人士。」

    贝拉愣了一下,她想回头看一眼这个男人,但在这种场合下她不能回头。

    她只能感觉到背后那个男人的存在感。

    冷酷,理智,但也异常可靠。

    七点十四分五十秒。

    站台上的司炉工铲进了第一铲煤。

    炉膛红了。

    蒸汽压力表的指针开始跳动。

    七点十五分。

    呜——————!!!

    一声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冲天而起。

    白色的蒸汽柱如同喷向天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阴霾。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贝拉闭上了眼睛,握紧了剪刀。

    索雷尔神父预言的毁灭,那个所谓的灵魂共鸣大爆炸……

    没有发生。

    没有火光,没有惨叫,没有血肉横飞。

    只有蒸汽机那强有力的、富有节奏的轰鸣声。

    况且、况且、况且……

    那是钢铁的心跳。

    「剪。」

    李维短促地提醒道。

    贝拉猛地睁开眼,手中的金剪刀用力合拢。

    哢嚓。

    红色的绸带断裂,飘落在地。

    「万岁!!」

    「天佑法兰克!!」

    「和平万岁!!」

    欢呼声像炸雷一样在站台上爆发。

    数千名观礼的市民和工人挥舞著帽子,军乐队奏响了激昂的进行曲。

    贝拉看著那列缓缓启动的火车

    她的腿有点软,但她站住了。

    她赢了。

    或者说,他们赢了。

    希尔薇娅在旁边兴奋地鼓掌,甚至想吹口哨,但被可露丽瞪了一眼后忍住了。

    李维退后了一步,把自己隐没在阴影里。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分秒不差。

    他看向西区的方向。

    虽然这里看不见,但他知道,那个叫索雷尔的旧时代残党,此刻应该已经咽气了。

    「时代变了,神父。」

    李维在心里轻声说道。

    「现在能决定生死的,不是神,是人。」

    他合上怀表,转身对可露丽低声吩咐道:

    「让报社发稿吧……标题就叫《法兰克的新黎明:钢铁巨兽吹响复兴号角》……至于西区那边的事……」

    李维顿了顿,挑了挑眉。

    「就说是瓦斯管道泄漏,造成了一起遗憾的安全事故……市政厅将拨款修缮,并以此为契机,全面升级西区的地下管网。」

    这就是真相……

    可露丽飞快地记了下来。

    「明白,这就去办。」

    火车加速了。

    它拖著长长的白烟,载著沉重的物资,轰隆隆地驶出了车站,驶向那片广阔的原野。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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