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欢迎来到法兰克
一八九六年二月三日,上午十点。
法兰克王国首都,卢泰西亚。
这座被誉为圣律西大陆最浪漫、最自由,同时也是最混乱的城市,此刻正笼罩在灰色云层之下。
虽然没有像维恩那样漫天飞雪,但湿冷的空气里夹杂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味道。
随著一声悠长的汽笛声,那列镶嵌著奥斯特皇室徽章、首尾挂著武装车厢的皇室装甲专列,缓缓滑入了第一站台。
站台早已被清场。
这里没有普通旅客的喧嚣,取而代之的是数百名身穿深蓝色胸甲、头戴金饰头盔的法兰克近卫骑兵。
他们手持马刀和卡宾枪,以一种近乎强迫症般的整齐队列封锁了所有出入口。
他们的眼神警惕著周围,等待著那列正在减速的钢铁巨兽。
在这群骑兵的最前方,站著一个身材高大,腰杆笔挺像是一杆标枪的男人。
卢卡斯,法兰克王国近卫骑士团团长,宫廷卫队总指挥,也是这个国家公认的顶级强者之一。
他没有像其他外交官员那样在那边整理领结或擦拭皮鞋,而是像一座雕像一样矗立著,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属于武人的审视。
吱嘎——
列车停稳,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
并没有让法兰克人等待太久,专列中部的车门打开了。
首先跳下来的,是一个如同移动堡垒般的巨大身影。
理察身穿魔装铠,沉重的合金战靴砸在站台的水泥地上,他没有立刻让开身位,而是习惯性地像一堵墙一样挡在车门前,手中那柄门板宽的重剑虽然垂在身侧,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站台。
那一瞬间,卢卡斯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芒状。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理察。
作为法兰克最顶尖的剑术大师,卢卡斯的直觉比野兽还要敏锐。
他看著那个穿著魔装铠的大块头,心里并没有像身后的那些官员那样觉这只是个依仗装备的铁皮罐头。
相反,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危险的味道。
那种站姿,那种看似随意却封死了所有进攻角度的重心分配,还有那股隐而不发的锐气……
像!
有点像啊!
虽然几分……
卢卡斯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剑柄。
这种味道,在那位被称为剑圣的维尔纳夫身上闻到过。
虽然眼前这个大块头的气息还远不如维尔纳夫那样深不可测……
那种感觉大概只有维尔纳夫全盛时期的两三成左右,但这股潜力的纯度却高吓人。
如果说维尔纳夫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大海,那么眼前这个人就是正在汇聚成风暴的积雨云。
只要给他时间,这绝对是下一个能站在大陆武力顶点的怪物。
卢卡斯想起了这个人。
是九四年的魔武交流大会上,那个经常会跟著还是宪兵尉官的李维;图南在一线巡查的铁十字魔装铠骑士。
「奥斯特人……果然把他们最锋利的牙齿带来了。」
卢卡斯在心里默默给出了评价,原本有些轻视的心态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百分之百的戒备。
当然,他认为最棘手的人还是希尔薇娅。
那些没在现场观摩过的人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败在维尔纳夫手上的奥斯特第二皇女到底有多么离谱。
而站在车门旁的理察,此时也在透过面甲的缝隙,打量著这个法兰克的卫队头子。
「卢卡斯……」
理察在心里念叨著这个名字。
他记这张脸。
九四年的魔武交流大会,当时他和李维负责安保,他远远地见过这个男人跟在法兰克代表团后面。
当时就有传言,说这个卢卡斯是法兰克军方激进派的代表人物,主张对奥斯特采取强硬攻势,甚至是个极端的民族主义者。
「眼神很凶啊。」
理察暗自嘀咕了一句,握著重剑的手紧了紧。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挑衅的意思,在确认四周安全后,他侧过身,像最忠诚的卫士一样退到了一旁。
接著,车厢里走出了第二批人。
一群穿著黑色修身制服、戴著金丝边眼镜、提著公文包的年轻人。
他们动作干练,神情冷峻,一下车就迅速散开,占据了各个关键点位。
那是李维带来的公署随行人员,也是他一手调教出来的行政精英。
最后,正主们登场了。
希尔薇娅一身银白色的长裙外罩著一件深蓝色的天鹅绒披风,银色的长发盘在脑后,显高贵而不可侵犯。
李维穿著那一身标志性的深原野灰军服,领口的金色矢车菊领章在卢泰西亚阴沉的天光下显格外刺眼。
他没有戴军帽,黑发被风吹有些乱,脸上挂著那种让人捉摸不透,但又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可露丽则跟在右侧稍后半步的位置,一身干练的职业套裙,手里依然拿著那个仿佛永远不会离身的笔记本。
当这三人出现的那一刻,整个法兰克迎接团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法兰克外交官员们,几乎是同时停止了动作,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了那个年轻的少校身上。
这就是李维;图南。
那个在传闻中,靠几列火车和一堆面粉,就在一个月内逼死了金平原一堆贵族的狠人。
那个现在身兼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幕僚长、帝国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双重身份的无冕之王。
法兰克外交大臣是个秃顶的老头,他看著李维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心里忍不住打了个突。
太年轻了……
这就是那个制定了婆罗多计划的操盘手?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个看起来像是刚从大学里走出来的温和学生,其实是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政治怪物?
李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些目光中包含的恐惧、忌惮、好和敌意。
他站在车厢门口,像个没事人一样,饶有兴致地环视了一圈这个颇具历史感的车站。
「这就是卢泰西亚啊……」
李维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确实不一样。
相比于双王城的风吹麦浪,维恩的奢华腐朽,这里即使是在这种官方场合,空气里依然流动著一种散漫和自由的味道。
甚至连那些负责警戒的士兵,虽然队列整齐,但那眼神里透著的不是对上级的绝对服从,而是一种……
思考?
或者是质疑?
李维眯了眯眼睛,捕捉到了几个年轻骑兵眼中闪过的一丝不耐烦。
「有意思。」
他在心里笑了笑。
「看来这里的火药味比我想像的还要浓。」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打破了双方对峙般的沉默。
「希尔薇娅!我的天哪!真的是你!」
一个充满活力的女声从法兰克迎接团的侧翼传来。
只见一个穿著黑色蕾丝长裙、留著一头乌黑长发的年轻小姐,完全无视了那些外交礼节,甚至推开了一名挡路的礼宾官,直接冲了过来。
在她身后,还跟著一个大概十岁左右、穿著小号军礼服的小男孩,正一脸兴奋地探头探脑。
「贝拉!」
原本端著皇女架子的希尔薇娅,在看到这个女子的瞬间,脸上的寒冰瞬间融化了。
她提著裙摆快走了几步,然后毫不顾忌形象地和那个黑发女子拥抱在了一起。
法兰克王国的长公主,贝拉。
以及那个跟屁虫,法兰克的小王子。
这是希尔薇娅也是法兰克王室中少有的几个能跟她聊来的朋友了。
「我想死你了!」
贝拉紧紧抱著希尔薇娅,那头黑发和希尔薇娅的银发交织在一起,在这个灰暗的车站里构成了一幅极其养眼的画面。
「我也想你,贝拉。」
希尔薇娅笑著拍了拍好友的后背。
「上次通信还是半年前吧?」
「是啊!谁让你是个大忙人呢?听说你现在可是实权派了,金平原的女王陛下?」
贝拉松开希尔薇娅,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眼神迅速越过希尔薇娅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站在几步之外的李维身上。
那种眼神,带著三分好,三分审视,还有四分毫不掩饰的调侃。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的……」
贝拉故意拖长了音调,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把你迷神魂颠倒的……图南少校?」
希尔薇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贝拉!你胡说什么呢!」
「我哪有胡说?」
贝拉眨了眨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完全没有放过闺蜜的意思。
「整个西大陆圈子里都传遍了好吗?说奥斯特的希尔薇娅殿下养了一头……哦不,是驯服了一位极其可怕的恶魔!那个恶魔帮她扫平了一切障碍,还要把邻居们的口袋都掏空!」
说著,贝拉大方地走到李维面前,伸出一只戴著蕾丝手套的手。
「又见面了,图南阁下。我是贝拉,希尔薇娅的朋友……感谢您这一路上没有把我的朋友卖掉。」
九四年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正式会面,但也有过几次眼神交汇。
李维看著这位法兰克公主,礼貌地虚握了一下指尖。
「初次见面,殿下。我想您误会了,通常只有希尔薇娅殿下卖掉别人的份,我只是负责帮她数钱的那个。」
「哈哈哈哈!有意思!」
贝拉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完全不顾周围那些外交官便秘一样的表情。
「看来传闻是真的,你的嘴比你的手段还要厉害。」
这时,那个一直躲在贝拉身后的小王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从姐姐身后跳出来,无视了李维,直接冲到希尔薇娅面前,眼睛里闪烁著崇拜的小星星。
「你终于来了!」
小路易激动满脸通红。
「我听说了!你在金平原用魔法炸飞了一个怪物!是真的吗?你能教我吗?我也想学那个!我想把皇宫里的那个讨厌的家庭教师炸飞!」
希尔薇娅愣了一下,想习惯地给这小子一个嫌弃的眼神,但考虑是正式场合,于是只能勉强伸手揉了揉小王子那头乱糟糟的黑发。
「想学那个可不容易哦……而且炸飞老师是不对的,除非他是坏人。」
「他就是坏人!他逼我背那些没用的拉丁文!」
小路易愤愤不平地挥舞著小拳头,然后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维,立刻像是看到了什么大魔王一样,嗖地一下缩回了希尔薇娅身后。
「姐姐,这个人……这个人看起来好可怕。」
小路易小声说道。
「他就是那个……那个把很多贵族都关进疯人院的人吗?」
李维摸了摸鼻子,有些哭笑不。
看来自己在国外的名声确实已经被妖魔化差不多了。
连十岁的孩子都知道自己是个贵族杀手。
「别听外面瞎说。」
希尔薇娅笑著安慰道。
「李维是个好人……嗯,大部分时候是。」
就在这其乐融融的寒暄氛围中,众生相在车站的各个角落上演。
奥斯特这边,理察依旧像尊门神一样盯著卢卡斯。
法兰克那边,外交官员们在窃窃私语,记录著李维的一举一动,试图分析出这个年轻人的性格弱点。
而贝拉公主在笑过之后,突然收敛了那份夸张的开朗。
她拉著希尔薇娅和可露丽的手,似乎是不经意地说道:「对了,这次你们来正好。」
贝拉的声音依然带著笑意,但希尔薇娅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角那一闪而过的落寞。
「下个月,我要订婚了。」
这句话一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都愣住了。
她们俩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眼神变极其复杂。
订婚……
这个词在最近这段时间里,对于希尔薇娅而言有点频繁了。
她们太清楚这个词对于像她们这样身处权力漩涡中的女性意味著什么。
那是交易……
是筹码……
是身不由己的命运!
希尔薇娅前不久才经历了。
虽然人选是她满意的人,也就是后面那个傻站著的家伙!
但现在……
她的好朋友,却在这个时候,轻描淡写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对方是谁?」
希尔薇娅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哦,是一位王子。」
贝拉耸了耸肩,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灿烂有些刺眼的笑容。
「挺好的,真的。
「我看过画像,长还不错,而且据说脾气很好。
「反正……你也知道,到了我们这个年纪,总有这一天,不是吗?我其实还挺喜欢他的,真的。」
她连说了两次「真的」。
就像是在努力说服希尔薇娅,也是在努力说服自己。
希尔薇娅看著贝拉那双虽然在笑、却没有任何笑意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她想说什么,想说「如果不喜欢可以拒绝」,想说「我们可以想办法」。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贝拉不是她。
贝拉没有金平原。
没有掌握在大区的军政大权。
最重要的是,贝拉没有李维。
在这个残酷的政治棋盘上,没有筹码的人,是没有资格喊「不」的。
贝拉之所以能在这个时候还能保持这种体面的笑容,或许已经是她作为一国公主最后的骄傲了。
「恭喜你,贝拉。」
最终,希尔薇娅只能挤出这句苍白的话,给了好友一个用力的拥抱。
「到时候,我一定会去。」
「说好了哦!」
贝拉用力回抱了一下,然后迅速松开手,像是要甩掉这种沉重的气氛一样,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别站在风口里说话了!我都安排好了,你们住在离皇宫最近的香榭公馆。走吧,让我带你们看看卢泰西亚!虽然这几天有点乱,但这依然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市!」
……
离开火车站,一行人坐上了法兰克皇室准备的马车。
车队在近卫骑兵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卢泰西亚的市区。
李维和可露丽、希尔薇娅坐在一辆车里。
随著车轮滚过古老的石板路,车窗外的景色开始流转。
这确实是一座美丽的城市。
宽阔的林荫大道,精美的巴洛克风格建筑,随处可见的喷泉和雕塑,无不彰显著这个老牌强国的底蕴。
但是,李维的目光却越过了那些华丽的表象,落在了更真实的地方。
街道虽然被清场了,看不到熙熙攘攘的人群,但那些痕迹是藏不住的。
路边的墙壁上,随处可见被匆忙涂抹过的痕迹,那是为了掩盖激进标语而刷上去的新漆,颜色和周围格格不入。
一些临街店铺的橱窗玻璃是新的,甚至有些还钉著木板,显然是最近才被砸过。
在某些小巷的深处,虽然被骑兵挡住了视线,但依然能看到堆积如山的垃圾,以及那些在那甚至没有清理干净的街垒残骸。
「我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
李维突然轻声说道。
希尔薇娅和可露丽愣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
隔著厚厚的车窗玻璃,伴著马蹄声,一种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声响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而在另一边,一群穿著体面、戴著高顶礼帽的绅士正站在咖啡馆的二楼阳台上,冷漠地看著楼下的暴民,手里端著红酒,仿佛在看一出闹剧。
再远处,一群神色慌张的神父正匆匆穿过街道,他们的教堂墙壁上被人泼了红油漆,写著【主已经死了!】。
这就是卢泰西亚。
这就是一八九六年的法兰克王国。
如果说奥斯特帝国是一台被严密管控、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每个人都是被固定在位置上的螺丝钉。
那么这里,就是一个正在沸腾的高压锅。
各种思潮在这里交汇,就像是把无数种易爆的化学试剂倒进了一个烧杯里。
「这里……」
希尔薇娅看著窗外那一闪而过的、眼神狂热的人们,瞳孔忍不住小小颤动。
「这里让人感觉……很不安。」
「是不安。」
李维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因为这里没有秩序……
「或者说,旧的秩序已经死了,新的秩序还没生出来。
「现在的卢泰西亚,就是一具正在腐烂但又孕育著新生命的巨大尸体。」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外面的喧嚣声似乎越来越大,仿佛整个城市都在颤抖。
那种动荡不安的气氛,即便是有近卫骑兵的保护,即便是有魔装铠骑士的护卫,依然让人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忽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了李维的手背上。
李维转过头。
可露丽正坐在他身边,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被窗外的景象吓到了。
作为洛林家的大小姐,她见过贫穷,见过贪婪,但从未见过这种……
这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混乱和狂热。
那种失控的感觉,让她感到恐惧。
但她的手却握很紧,指节微微泛白,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李维。」
可露丽看著他,声音很小,却带著一种近乎恳求的坚定。
「答应我。」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些疯狂的人群,又重新看向李维那双依然平静像深潭一样的眼睛。
「在这个地方……不要不说一声,就一个人跑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去。」
她知道李维会有触动。
她知道李维对这种思想的酝酿有著天然的兴趣,甚至可能有著某种危险的共鸣。
她怕……
怕这个男人一旦走进那片混乱里,就再也回不来了。
李维愣了一下。
他感受著手背上传来的温度,看著可露丽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正紧张地盯著他的希尔薇娅。
那一瞬间,窗外的喧嚣仿佛远去了。
那种想要冲进这片混乱里、去见证、去操控、去博弈的冲动,被这股温暖的力量轻轻拉住了。
他反手握住了可露丽的手,掌心的温度交融在一起。
「我知道。」
李维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微笑。
「我答应你,我会的。」
车队继续前行,驶向那座金碧辉煌、却摇摇欲坠的法兰克太阳王宫庭。
而在他们身后,卢泰西亚的风还在吹,带著火星,带著硝烟,吹向未知的未来。
……
维尔纳夫站在街角,头顶那顶标志性的游侠帽压很低,帽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胡渣唏嘘的下巴。
他把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那柄细长的佩剑就挂在腰间。
即使是在这就连呼吸都带著霉味和煤烟味的卢泰西亚街头,他依然保持著一种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静默。
他现在很烦躁,也非常迷茫。
这种迷茫不是因为找不到对手,也不是因为剑术到了瓶颈。
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那套赖以生存的、非黑即白的游侠逻辑,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彻底失效了。
在他那个世界里,敌人是来自于国境线之外的侵略者,或者是那些盘踞山林、劫掠商队的强盗。
面对那些东西,拔剑,杀之,世界就会干净一分。
可是现在呢?
维尔纳夫抬起眼皮,看著眼前这条混乱的街道。
没有侵略者,没有强盗。
只有一群因为买不到面包而把面包房大门砸烂的市民,还有挥舞著警棍像驱赶牲口一样驱赶著人群的治安警。
法兰克人正在撕咬法兰克人。
更让他烦躁的是身后那几个像苍蝇一样的尾巴。
那是近卫骑士团的人。
这帮家伙一直在跟著他,最近三天换了三拨人。那种鬼鬼祟祟、带著审视和戒备的视线,让维尔纳夫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他知道宫廷里那位陛下在怕什么。
国王怕他这个法兰克剑圣,这个公认的王国最强者,会在这种动荡时刻变成某个野心家的屠刀。
「嗬……」
维尔纳夫在喉咙里滚动出一声冷笑。
这简直是可笑。
他对政治没有任何兴趣,他对谁坐那把铺著天鹅绒的椅子更没有兴趣。
他只忠于手中的剑,忠于自己认定的朴素道理——
谁能让国民吃饱饭,不至于在大冬天冻死在路边,谁就是好样的。
可是现在,似乎谁都做不到。
国王做不到,那些在酒馆里高谈阔论、号称要建立新世界的演说家们也做不到。
这时,一阵刺耳的喧哗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游行的口号,而是更加原始、更加丑陋的争吵。
在街道的另一侧,一家刚刚挂出售罄牌子的杂货铺前,人群失控了。
并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仅仅是因为有人传言铺子里还藏著两袋面粉。
绝望的人群开始推搡,有人被踩在脚下发出惨叫,有人趁乱把手伸进别人的口袋。
维尔纳夫冷眼旁观。
如果是以前,他会冲上去维持秩序。
但现在他没动。
因为他分不清谁是受害者。
那个被抢了面粉的店主?
但他标价是平时的十倍。
那个抢面粉的男人?
但他身后可能有一窝等著吃饭的孩子。
「这就是现在的卢泰西亚……」
维尔纳夫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单薄的身影被人群像丢垃圾一样挤了出来,重重地摔在维尔纳夫不远处的泥水里。
那是一个卖花的少女。
在这个连面包都吃不上的城市里,她依然执拗地提著一篮子不知道哪里摘来的玫瑰,试图用这些不能吃的东西换几个铜板。
多么讽刺的画面……
鲜红的玫瑰散落一地,瞬间被无数双沾满泥泞的皮靴踩成烂泥。
少女顾不上去捡花,她惊恐地蜷缩在墙角,因为她挡住了一位大人物的路。
那是一名骑著高头大马的治安官,正带著一队巡警试图驱散抢粮的人群。
马受惊了,差点把治安官掀下来。
「该死的乞丐!没长眼睛吗?!」
治安官恼羞成怒,他或许是在刚才的骚乱中受了气,或许单纯就是为了在下属面前找回面子。
他猛地一勒缰绳,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地抽向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
不是为了执法,纯粹是为了泄愤。
那一瞬间,维尔纳夫原本浑浊的眼神猛地凝固了。
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政治博弈、所有的矛盾,在这一刻统统消失。
去他妈的局势!
去他妈的站队!
他现在只看到一件事——
一个强壮的、掌握权力的男人,正在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弱者施暴。
这就是恃强凌弱!
这就是他维尔纳夫这辈子最想砍的东西!
飒——!!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废话。
一直在远处监视他的近卫骑士团成员只觉眼前一花。
他们甚至没看清维尔纳夫是什么时候拔剑的。
一道银色的光芒像是切开了这灰蒙蒙的雾霾,在嘈杂的街头划出了一条笔直的、冰冷的线。
太快了。
那是超越了人类视网膜捕捉极限的速度。
啪!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
那根即将落在少女脸上的马鞭,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断成了数截,像是被无形的利刃绞碎。
紧接著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治安官腰间的佩刀,连同刀鞘一起,整整齐齐地从中间断开,掉进了泥水里。
「啊?!」
治安官吓魂飞魄散,战马受惊人立而起,直接把他掀翻在地。
当他狼狈地抬起头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一把细长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佩剑,正稳稳地停在他的鼻尖前一寸的地方。
持剑的人压著帽簷,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那只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抢面粉的市民停手了,那些挥舞警棍的巡警僵住了。
因为他们认出了这把剑,也认出了这顶破帽子。
「是……是剑圣!」
「维尔纳夫大师!」
惊呼声此起彼伏,带著敬畏,也带著某种复杂的期待。
在这个秩序崩塌的城市里,这位法兰克的最强者,一直是某种传说的象征。
治安官脸色惨白,他在那冰冷的剑锋下瑟瑟发抖,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维尔纳夫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家伙,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神狂热、似乎期待著他下一步的市民。
他感到的不是快意,而是更深的疲惫。
「滚。」
维尔纳夫收剑。
动作快让人以为那把剑从未出鞘。
「带著你的人,滚远点。」
治安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上了马,带著手下仓皇逃窜。
而周围的人群似乎想涌上来。
「大师!您是来帮我们的吗?」
「大师!杀了那些狗腿子!」
有人在喊叫,试图把这位强者绑上自己的战车。
嗡——!
维尔纳夫猛地一跺脚。
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地上的积雪和泥水呈环形向外飞溅。
虽然没有伤人,但这股恐怖的压迫感瞬间逼退了所有人。
「都给我闭嘴。」
维尔纳夫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嘈杂的街头,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回家去。」
他冷冷地说道。
「别指望我,也别指望剑……剑变不出面包。」
说完,他没有看那个还在发呆的卖花少女一眼,压了压帽簷,转身走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
身后传来了窃窃私语声,有人失望,有人谩骂,有人叹息。
维尔纳夫走在肮脏的巷子里,听著身后重新响起的争抢声和哭喊声。
那家杂货铺还是被砸了。
那个卖花少女或许待会儿还是会被人推倒。
他救了一个人,却救不了这一城。
他能斩断马鞭,却斩不断这笼罩在法兰克上空的巨大阴影。
这个世界病了,病入膏肓。
而他引以为傲的剑术,在这个疯狂的、饥饿的时代面前,就像那篮子被踩烂的玫瑰一样,苍白,无力,且不合时宜。
「到底……什么是对的?」
这位法兰克的最强者,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身影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嗬……法兰克剑圣……我?剑圣吗?」
空气中飘来一声苦涩的自嘲。
没人能回应这声自嘲。
包括他的佩剑,也无法在这个比钢铁还要坚硬的现实面前,给他任何答案。
这位法兰克的最强者,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身影消失在了小巷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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