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睨睨，别怪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次的事恐怕由不得你。”九娘沉着脸，她已年近四十，但天生底子好，美艳至狠毒的个妇人，右眼角处有颗蓖麻子大小的黑痣，又喜欢侧目看人，故眼神永远似不经意的瞟。

　　而睨睨纤细高佻，手脚修长有力，虽然五官秀美，而眉宇间却隐隐透出倔强之气，声音清脆快语如珠，且心里藏不住话，旁边的荆儿低下头，她却把头昂起来，“不去不去,凭什么要我给人家作妾？你这哪是把我们当亲生女儿看待，根本就是在卖肉！”

　　“我说过，这全是族长的意思，就算搭上整个清露坊和咱们的性命，你也逃不了这关。”九娘叹口气，“说我把你们当肉卖，睨睨，你也要摸摸良心才行，虽然我不是你们的亲娘，可自小到大，哪里亏待过你们半分？你父亲死后，所有的家业都由我手操持，吃苦受累把清露坊撑起来，那时荆儿年纪小还不懂事，难道连你也不清楚吗？”

　　睨睨哑言，诚然，虽然六岁时父亲续弦娶了九娘，她和妹妹的生活却丝毫未变，九娘是个手段爽辣的女子，可从来没有欺负过她们。

　　“睨睨，别再和九娘吵了！”荆儿雨打梨花似地拉住睨睨的手，手指柔软纤细，她年纪尚小，比睨睨正好小两岁，已是十足个美人胚子，水晶坠子般剔透，纵然是蓬头布衣，也是肌肤莹白五官精致。

　　“睨睨，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急，行事冲动不计后果，我早说过你父亲死时家里没有留下子嗣，也没有远房的子侄，照着族里的规矩，这些家产都是要充公的，要不是族长替我们说话，咱们早就寄人篱下了。”

　　“呸！你不提这个也罢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些脏事！”

　　九娘哪经得起这话，将手上茶杯丢，跳起来顺手给了她巴掌，喝，“你胡说些什么！”

　　睨睨也是气急攻心发了狠，话出口便有些后悔，这些年，她从未和九娘红过脸，有些事情说出来确实不好听，自己才呆，脸上已着了打。

　　“好了好了，别吵了！”荆儿流着眼泪的叫，紧紧拉住姐姐的手，“睨睨，你别这样。”

　　向来柔能克刚，睨睨天生是个急脾气，脸孔动辄涨到通红，虽然生得美丽，然而也似九娘般，不留神，美丽便成了锋利，偏偏也只有荆儿能劝服她，如此刻满腹愤怒，可终是忍了气，在九娘面前垂下头。

　　九娘虽然打了她，自己心里也是火辣辣的疼，这两个孩子自小跟了她就从未叫过声娘，可在她来说，直是把她们当成自已的女儿，彼此间也未曾起过争执，想不到今天终于撕破脸。

　　“睨睨，别怪大姐，你妹妹还是要嫁人的，清露坊也要继续办下去，总不能为了你个人，全家人齐搬到街上去讨饭。”

　　“没有清露坊，咱们也能生活呀。”荆儿流泪，“为什么非要把姐姐送出去当人家的小老婆？”

　　“傻孩子，你以为咱们不要清露坊就没事了？族长说过了，无论如何，只要睨睨活着，哪怕只剩下口气，就得把人送过去。”

　　房间里沉默下来，三个女子静静而立，荆儿见睨睨面如死灰，眼里又流下泪，“要不把我送去吧，我和睨睨长得很像，而且，我天生最会服侍人。”话说得温和平静，不像是个十四岁女孩子的口吻，睨睨吓了跳，瞪大眼看住她秀丽的脸孔，荆儿的鼻尖与下巴都长得小巧精致，且微微向前翘起，据说这样的女子会短命。

　　“你去？”睨睨声音都颤抖起来，“那怎么可以？你还这么小，没有我保护你，会被人欺负死的！”

　　“明天族长会亲自来接人，咱们骗不过他的。”九娘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又透着不容置疑，“你说得对，咱们不过是人家砧板上的肉，蚂蚁似的，捏把就活不了。”

　　睨睨绝望了，别转脸向着窗外，她的眼波朦胧起来，含了水晕似的，又僵持了会，睨睨觉得自己快被冻住了，再不说什么会无法呼吸，“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去！”

　　九娘摇头，“我现在最担心的却是你的脾气，只怪我这些年太迁就你，由着你性子说话办事，只怕终是会害了你。”

　　“你怕什么？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服伺人？”睨睨冷笑起来，突又停住，越发胸闷难堪，突然道，“九娘，今晚让我出去走走行吗，长这么大，我都没有个人出去过。”

　　九娘怔。

　　“我只是想出去透透气。”

　　“好吧，你早些回来。”九娘无计可施，手按了荆儿的肩，“我和你妹子等你回来。”

　　弦外之音睨睨怎么会听不出来，只是都顾不到了，这刻她只想逃出去，有多远逃多远，纵然最后总还是要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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