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屋外已是深夜,夏末的风吹在人身上酥麻麻的凉,抬起头,满天星辰珠玉般铺展,到了这个时候,睨睨才晓得凄凉,原来所谓的良辰美景是容易使乐者更乐,使悲者更悲的。顺着湖边走,像梦游的人,静静的夜色里,只有远处偶尔的人声,风刮过树叶的哗哗声,景色这么美,为什么她会感到痛恨,像一个濒死的人毫无希望?
无论怎么愤怒,都改变不了命运吧?黑暗中,她奔跑起来,以她快的速度,像山涧口挤出的疾风,又像是暴裂的火星雨,迫不及待地要窜出去,就算是迸作灰烬也好。
区区十五年的生命里,什么是真的什么又是假的呢?生命只是一瞬间的幻觉吧,可是终究这一瞬间,她也没有能力让自己活得快乐些,没有可能了的。只有夜这么静这么暗,可以让她默默的流泪,偶尔划过的小小的水声,湖水声,小小的声音,她蓦然停住脚步,人已立定在岸边,时近傍晚,湖边空无一人,只余排绕堤的长柳随风轻拂,岸边停着只小小画舫,船头悬着两只微红的灯笼,画舫仿佛没人控制,颤悠悠荡漾在碧波中。
睨睨冷静下来,慢慢擦干眼泪,蹲下去,把双手浸在冰凉的水中,人不由微微的打了个冷颤,但随即便被一种清冷的快感包围。
她转过头,看着不远处树下的那个人。虽然在暗中,仍旧看到了他那双含着笑的眼。
他自然是从画舫里走出来的,映着轻纱般的月色,他迎风的身体颀长挺拔,而更为诱惑的是他的声音,低沉柔魅,问:“是香玉姑娘吗?”
香玉?她呆了呆,湖畔是流莺招客的场所,这人竟然把她当成了□□。睨睨满嘴苦涩,哭不出,反而笑起来。
男子向前走了半步,看清楚了,容貌极其英俊,衣饰也尊贵华美,似乎是个富贵公子,睨睨突然大胆起来,“我不是什么香玉姑娘。”
“抱歉,我认错了人。”他见她不过是个平常女子,也笑了,越发显得清俊隽秀,才要转身回去,忽想起什么,“要下雨了,姑娘小心淋到。”
睨睨一怔,却见他朝画舫处一摆手,立刻有人送了把伞过来。
男子温柔的神情也像是种命令,令她无法抗拒,睨睨心中一动,脱口道:“若真想避雨,不如请我去船里。”
男子有些意外,可还是微笑。“好,姑娘请上船。”
画舫中极其精致,地上鲜艳的地毡,地毡上摆着一只小小的桌子,桌子上有菜,有酒,桌子旁还坐着一个年青公子。
舫中的灯比较亮了,睨睨看对面的人,穿着衣料极考究的浅蓝色的衣裳,甚至他搁在桌角的一只手也是纤细白皙,小指上戴着一只镶有黑色玉石的戒指。
先前的男子已在她身边坐下,正上下的打量着她,顺着他的目光,睨睨才发现自己头发披散,衣襟翻乱,赤着脚。她羞涩地,偷偷把脚藏到裙子底下去,这些人是什么来历?
蓝衣以子送上一杯红色的东西,睨睨看也没看便接过来一口干了。两个男人都笑了起来,领她上来的那一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用太急。
待放松了些,她侧过头去,仔细的打量他,啊,他真是英俊,尤其一双眼睛却是果断、明亮、洞察秋毫,被这样的一双眼看着,如履薄冰,叫人忍不住会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蓝衣公子笑,“我猜,这位不是香玉姑娘吧。”
“那有什么要紧?”他的朋友毫不在意。
“青,我真是佩服你,居然能在深夜找到如此美丽动人的姑娘。”
两人相视而笑,睨睨低头看手中杯子,澄澈透明,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肯定是极其昂贵的东西,她和他们本来是两个世界的人。虽然他们话语斯文,并没有怠慢了她,只是再温和有礼,也藏不住底下的轻薄意思,在他们眼里,她终究是个奇遇。
睨睨放下杯子,道,“酒呢,我还想喝。”
过了今天,明天又在哪里?旁人的眼光又算得了什么?她只想先把烦恼搁一搁,坐在英俊男子身边,暂时享受一下快乐。
酒很快斟了上来,鲜红的果子色的美酒,她家也是开酒坊的,也从未见过这样的佳酿,蓝子公子轻轻说:“这是来自西域的葡萄酒,后劲很强,姑娘喝得慢些。”
他看她的眼色总是有些暧昧,像是怕她喝多了会放荡起来。睨睨不动声色地将满满一杯红酒灌下去,然后把空杯子对牢他的脸,道:“你放心,喝几杯酒并不算什么。我若想撒野,还不至于要借酒装疯。”
他怔住。
睨睨向他示威地抬起下巴,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无比强大,强制毒辣的族长算得了什么,她可不是听话的小白兔,纵然他能逼她做不愿意的事,可总管不住,她会以自己的方式叛逆一下。
男子在身边轻轻的笑,像是很满意她这样的泼辣模样,不知何时他离她坐得很近,呼吸简直能拂到她鬓角的散发,睨睨几乎以为他是搂着她了,可一回头,毕竟还差着一拳的距离。
他始终不说话,目不转睛的看她,睨睨被他看得心跳加速起来,酒杯便不能再捏得稳当,她松了手,‘砰啷’一声,水晶杯砸进桌上的白瓷盘中。
蓝衣公子摇头,“看来我已是多余之人,再留下来就要讨人厌烦。”
他也识趣,再不肯多话,径自起身走出舱外,吩咐仆人,“看来今晚也用不着你们服侍,都和我回去驿馆。”
外头人声应和,脚步纷沓响起,又渐渐走远了,周围重新安静下来,睨睨侧耳听了听,舫中只剩下两人,她突然感到莫名的紧张,原来人并不是漫生的野草,想怎么放肆就怎么放肆。
无奈,她喃喃说,“酒呢?我还想……”
男子不说话,却将端着酒杯的手臂,绕过她的身体,只一用力,便连带着睨睨的身子,一起向他怀中拥去,而他的身子也同时附了过来,自睨睨肩上探出头,几乎在她的腮边饮尽了杯中的酒,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已收紧了手臂,将她反抱在怀中,睨睨的脸顿时红了。
“你不是专门为了喝酒来的吧。”他凑在她耳垂旁低声道,“也不会是那种借酒才能盖住脸的女人。”
“是,”睨睨突然觉得唇干舌燥,不过十六岁,也从未经历任何风情场面,在他面前,她完全变成了个老实木讷的傻孩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付。
这就是男女之情吗?她迷惘地想,怪不得当年娘不顾一切地与爹私奔,原来,有一个心上人,竟会是这么美好,这么好……
她茫然的样子有种介于孩子与女子之间的美,有明媚流波的眼,红润欲滴的唇,却又透着满脸桃花般娇艳的颜色,男子看得心跳加剧,纤长的手指已如游蛇般自她的宽袖中沿着手臂一路滑上,直到胸前,掌心触着乳,轻柔又有力的缓缓抚摸着她每一寸的肌肤。而他的舌也同时卷上了她的耳垂,舔着,轻咬着,并吹出一阵阵灼人的呼吸,勾动起她心深深处的某些欲望。
睨睨痴痴地任他抚弄着,快意的复仇之情和迷醉的□□之感犹如两支欢快的曲子,夹在一起出奇的合情合拍,动人心魂,叫她完全不能自制,啊,她已掌握不了自己了。
火热而光滑的男子身体,他熟络地扳过她肩膀吻她眉心,唇齿凉而细密,她不由连连打了几个冷颤,什么是快乐,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快乐………
天明时,睨睨已在岸上,愉快地往回走,从今往后,她已是了无遗撼,无论是生,无论是死,抑或是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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