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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七


  “妈妈可是在试探我?大概觉得我这头虽然吃了亏,可是姓郁的姓陈的还络绎不绝,心底难免要得意,自己以为可以找到后路有了依靠,是不是?”

  “唉,你太多心了。”

  “本来妈妈的话太糊涂,亏你是在脂皮画曲里历练出来的,竟还肯相信男人,反倒是我年纪尚轻,莫说男人,却是连‘人’这一个字都已看透了。”

  璎珠眉目间还余□□,声音却已清冷下来,春娘被驳得哑口无言,愣了半晌,才叹口气:“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不会像那班蠢物似的犯脑昏。”

  “明白有什么用,还不是俎板上的鱼肉,略有差池,妈妈第一个就不肯放过我。”

  “哟,说了一堆话又绕着圈子来骂人,怪只怪那天姓陈的话赶话把人逼急了,才对你下了重手,你不体贴我的难处,还紧叼着这事不放,可是要我给你下跪请罪吗?”

  “不敢,只求妈妈放宽心,记得璎珠不是鲁莽妄为的人,从此多加体恤便好。”

  春娘‘嘻’地一声笑出声,“我还不够体恤你?看看周围的姐妹,谁的客人比你更斯文更体面?你以为外面那些富商巨贾一个个都是好服侍的?”

  “是,妈妈对璎珠好,我一桩桩全记在心里得呢。”璎珠笑,双目津津,眉宇间含着情,说不出是喜是悲,又不像认命乞怜的样子,连春娘看了也心头发虚,含混着应了句,“那就好。”自己挑帘出来,楼梯处正遇见碧桃端了药上来,见了面恭恭敬敬地叫:“妈妈。”

  春娘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别以为我不晓得你的鬼心思,平时说什么话都当耳旁风,别手别脚装腔作势,怎么唤你去找人罚她时就变勤快了?派你进这个房就是要服侍人,可不是惹事生非来的,若再敢藏私作怪,小心我先扎你个千儿八百针。”

  “是。”碧桃唬得脸色都变了,胆战心惊地候她走了,才敢进门,璎珠正眼也不看她,“把药放下,你出去。”

  “是。”一句话说得碧桃重又咬牙切齿起来,都是爹娘生养的肉,比脸面谁又比谁多鲜妍几分,凭什么她就能作威作福指手划脚,手指头掐着茶盘恨不能当头砸下去,一直砸出脑浆子才好。

  璎珠倒没算到她有这种恶毒心思,自己眼定定瞧了床帏处只是出神,足足等了一柱香的时候,才慢慢的抬起头,回视房内,人已走空了,又想起春宵俪影笙歌美酒总有曲尽人散的一天,自己的下场不知落在哪里。

  陈润生走了又来,已是七天后的事,春娘也算把他的心思摸透了几分,越发冷嘲热讽起来,“陈公子来得早了,街上的花都没败呢。”

  嘴里刻薄,动作倒也不敢怠慢,已招手唤人过来引路,自己‘咯咯’又是一笑,“璎珠现在倒是在房里,有没有其他人我也不提醒你,反正陈公子最好冲门直入,或许还能撞见朋友叙叙旧呢。”

  陈润生微微一笑,毫不在意,果然径直而入,璎珠房里倒也没人,正低头坐在床沿边刺绣。

  陈润生过去贴着身体坐下,一手按住她肩上细看,原来绣的是幅芍药图,丝线走得细密整齐,配色精巧鲜妍。“哦唷,你竟然会这个,倒是叫人刮目相看了。”

  他是一半打趣一半赞叹,同时手顺着肩头滑下去,在腰间慢慢抚摸,璎珠脸一红,忙拧身站起来避开,“你这个人,怎么一来就不老实?”

  “我倒不晓得这里原来有老实人。”陈润生大笑起来,仰头倒在床上,看她床帏顶处悬了只鹅卵大小的花式荷包,自己伸手摘下来,凑到颊旁,顿时满鼻幽香。

  “熏得是什么花草,倒很干净。”

  璎珠摇头,“我们这个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陈润生手枕在脑后,并不反诘,只盯着她看,一直看到她自己奇怪起来,“怎么了?”

  “我瞧你平日爽朗大方,不是个自贱自怨的人,怎么突然也说这种蠢话。”

  “这么快就觉得我蠢了?”璎珠失笑,“幸好你不是我的恩客,否则岂不寒心。”

  “你从不把我当客人看,自然没有意思。”他慢慢眯起眼,“你妈妈说过你服侍得好,哄得住客人,故不肯在门外挂牌子,免得树大招风顾此失彼,依我看却是你不愿客人多,明眼里巴结,暗底里却是敷衍,对不对?”

  璎珠被他盯得心惊肉跳,想不到这么个文绉绉的人,居然也有狼一样的眼神,况且说话铿锵有力,一句句针扎似的见血,一边努力镇静,一边脸上堆起笑容,“怎么巴结客人倒成了错?依我看,根本就你看我不顺眼吧!”

  恰好门帘一挑,碧桃送茶进来,璎珠便指了她,“你胡编罪状倒不要紧,不过这里里外外都是人,闲言碎语的传了出去,妈妈听到少不了又要拿我开刀,三番两次为你吃亏,真不知道是前世欠了什么旧债!”

  她媚眼勾魂,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堆话,娇柔婉转,半嗔半怨,陈润生心头一突,立刻跳起来伸手把她拽到怀里,“不错,我就是你前世的债主,今天就不放过你!”

  碧桃猝不及防,眼见他们滚在一处,到底是个未□□的丫头,顿时臊得满面通红,扭头想跑,才出去几步又惦起手上的茶盘,回也不是走也不是,忙乱里一头撞在柱子上,水溅了满地,这才奔了出去。

  陈润生懒得理她,只顾按住璎珠,手抠了衣缝往里钻,璎珠被他拗得往后仰,胸前粉馥馥两团肉顶在男人身上,挤来挤去,越发激起他的性子,一直摸进里衣里。璎珠挣脱不得,急叫起来:“陈公子,有人来了!”

  “你骗哪个?休要耍心机,又不是头一次接客,拗手拗脚充什么嫩货,大不了我多付你一份度资。”

  璎珠被他缠得气喘吁吁,心里恨得咬牙切齿,脸上只是笑,“倒不是钱的问题,我身上不好,你就不怕沾染上晦气?”

  果然陈润生犹豫起来,半信半疑,指尖触到腰下一层布帛,到底不敢探进去,“不想接客就说身上不干净,依我看还是嫌钱少。”

  “你多心了,若是方便的话,妈妈早安排客人了,哪肯放我在此空闲。”璎珠见他虽然停止动作,脸色却沉下来,只好软语求道:“你真有心,何不挑个花好月圆的日子来,也让我陪你慢酌几杯,听听小曲说说诗词,才不辜负读书人的文雅。”

  “就知道你在乎那点夜资,推来推去,说了一筐子花团锦簇的废话,无非是想留我下来慢慢榨钱,装腔作势,反倒叫人小看了去!”陈润生碰了软钉子,顿时兴味索然,“还以为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也只会这些屑小伎俩。”

  璎珠知道他两次求欢不成,难免动怒,况且此人性情阴冷,不能如普通客人一般讨好哄劝,当下慢慢道:“不错,我就是要你留下来过夜,这又有什么错,也值得你生气?”

  “哦,你算是承认自己是在耍手段咯?”

  “你不相信我的话,整日里疑神疑鬼的,说什么都没用,我倒想认真问你一句:陈公子,你以为我们芙蓉阁客人来来去去,都是些傻瓜愚夫?我们这么会摆局骗人,只有你一个人能看出来?”

  陈润生被她连问几句,摸不清路数,只好冷笑一声,“窑子里骗钱的把戏,我还是懂的……”

  璎珠不等他说完,截口道:“不错,你陈公子很懂我们窑子里的一套,那就该知道我们做生意是为了吃饭穿衣,若是所有客人都像你一样,隔半个月才过来看看,一个时辰不到又抬腿走人,劝你多留一歇便是耍手腕子,动不动还要与众不同,你倒自己评评理,我难做不难做!”

  “咦,你反倒有道理了,好吧,以后我来得勤些就是了。”

  “谁要你常来!芙蓉阁里人来人往,哪里没有明晃晃的钱,只是我虽是□□,总也想着留些珍重,客人不在乎多,只要体贴知意,晓得彼此的脾气,长久和睦也是好的,可是到了你这里,连这点真心也成了屑小伎俩,也罢,既然如此,便还你个轻薄行事,过几日身上好了,再叫人去请了来,任你摆布,包准再不多说一个字!”

  璎珠瞪目直视,脸上绯红,越发显得目如点漆,秀美中透出英气,陈润生本来最爱她这个模样,满腔怨气早跑得无影无踪,重新拉了手,“难怪春娘看重你,果然心思别致,这样粗俗的用意,到了你嘴里,竟也变得坦荡明白,说得我都动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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