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将军府
“二哥,匡扶汉室的事,就托付给您了;陪大哥上路的事,就让我来吧……行不行?”张飞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眼哀求。
“三弟……”面对那双浸满泪水、写满执念的眼睛,关羽喉头哽住,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葬礼卡住了。张飞一心赴死,可谁也不能真把他活埋。
而连关羽都劝不动他,旁人更是束手无策,僵在原地。
“季父。”刘禅悄然走到赵云身边。
“嗯?”赵云闻声抬头,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早已泪流满面,连站都站不太稳。
“烦请季父将叔父打晕。否则,葬礼没法继续。”刘禅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晰。
“打晕?”赵云皱眉提醒:“殿下,三哥一心求死,就算暂时制住,等他醒过来……”
“我知道,他醒来必定还要寻短见。”刘禅接得干脆:“季父不必忧心,我自有安排。”
“仲父已失方寸,此事唯有劳烦季父出手。”
“……好。”
刘禅没让马超出面,此时此刻,只有赵云最合适。
虽未结拜,但关、张早把赵云当亲兄弟看;赵云动手,张飞醒了顶多埋怨几句,不至于翻脸。
可若是马超出手,张飞怕是当场就要拔刀拼命。
“三哥。”赵云缓步上前。
“子龙!”张飞猛地抬头,嘶声喊道:“还有子龙兄弟在!二哥,您就成全我吧!”
关羽怔在原地,既不能点头应允,又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觉五内翻腾,进退两难。
“砰!”
赵云毫无预兆出手,手刀利落劈在张飞颈侧。
“子龙……”张飞身子一晃,眼神瞬间涣散,话没说完,人已软倒下去。
“来人!”刘禅沉声下令:“速送车骑将军回府休养。务必收走家中所有刀剑匕首,再把叔父稳妥绑牢。”
“喏!”姜维抱拳领命,亲自背起张飞,快步返回长安。
“葬礼继续。”刘禅转身登上地面。
一场惊澜就此平息。张飞被抬走后,白发老兵们重新挥锹覆土。
待填埋完毕,陵寝恢复如初,无碑无树,平坦如野地,谁也看不出此处长眠着一位帝王。
当然,日后必在此建庙奉祀,再以庙为中心,营建惠陵邑,供长安周边百姓聚居繁衍。
彰武四年,秋。
车骑将军府。
“放开!
放开我!!
啊!!!”
张飞在榻上狂挣猛扭,四肢却被牢牢捆在床角动弹不得。
纵有千钧神力,此刻也使不出半分劲儿。
果然,求死不成反被击昏,一醒过来更是暴烈如火。
屋内,夏侯氏、张星彩、张瑾云、张苞、张绍围作一圈,轮番劝说,却全然无效。
张飞充耳不闻,只一个劲破口怒骂,逼他们立刻解绳。
可他眼下这般癫狂,谁敢松开束缚?
越是不敢松,他积压的怒气越盛;怒气越盛,越没人敢动那根绳子。
自他睁眼起,局面便陷入死局,循环往复,无法打破。
“快!去请你们仲父和太子过来!”夏侯氏双眼通红,声音发哑,只想到这两人,或许还能镇住此刻的张飞。
张飞的缰绳,从来只有刘备能勒住。
没了大哥管束,他真可能一头扎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酗酒、强夺民女(夏侯氏)、鞭挞士卒……
这还是经过刘备多年调教的张飞,已然暴烈至此;若当初没有刘备以仁厚之道耳提面命、时时约束,任他野性肆意滋长,只怕祸患更甚、不可收拾。
如今刘备驾崩,压在张飞心头那道无形的绳索,悄然断裂。
就连关羽,也再难稳稳地压住他的性子。
城外。
葬礼早已收场,众人却迟迟不肯离去,目光齐齐落在陵冢之上,久久凝望,难舍难分。
“礼部、工部即刻动工,在陵园内修筑祠庙,供百姓常年祭拜。”刘禅下令道,“诸位散了吧。人死不能复生,莫让先帝在天之灵,因我们哀恸过甚而牵念不安。”
在刘禅的吩咐下,人群才缓缓散开,百官随即劝导百姓回城安顿。
“仲父!”
“殿下!”
张苞与张绍一路疾奔而来,声音焦灼:“父亲醒了……”
话未说完,众人一听“张飞醒了”,心口顿时一沉,大事不妙。
“走!”关羽霍然起身欲动,袖角却被一把攥住。他回头一瞧,怔住了:“阿斗?你这是……”
“仲父为父皇操持丧仪,日夜奔忙,眼下定是身心俱疲,不如早些归家歇息。”刘禅语气恳切,“劝说叔父的事,交给我来办。”
“这怎么使得?”关羽急得直拍大腿,“益德那脾气,我还能不清楚?你们谁去都是白搭!”
“仲父。”刘禅抬眼直视,神色郑重,“信我一次。”
关羽望着眼前这个少年,心绪渐渐平复,刘禅不是寻常稚子,早随军出征数回,战场见过血、阵前立过功。
“真没问题?”他抿紧嘴唇,眉间仍锁着担忧,“他发起狂来,六亲不认。”
“父皇走了,有些担子,总得由我来扛。”刘禅微微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沉静,“仲父能护我一时,却护不了我一世。”
“那当然。”关羽点头,“你是大哥的骨血,益德哪怕烧了脑子,也不会伤你一根头发。”
“嗯,孩儿也信这点。劝说叔父的事,就交给孩儿吧,仲父请放心归家。”
话音落,刘禅转身便走。
望着他挺直的背影渐行渐远,关羽轻叹一声:“阿斗……真长大了。”
策马进城,与张苞、张绍一道返回车骑将军府。
夏侯氏迎上来便问:“你们仲父呢?怎没一道过来?”
“婶母,此刻万万不可让仲父与叔父碰面。叔父眼下心神不宁,若两人撞上,一个冲动、一个较真,局面怕是彻底收不住。”
“可……仲父不来,还有谁能制得住他这莽撞性子啊?”夏侯氏急得眼泪直打转。
“婶母宽心,一切有我。”刘禅言罢,径直迈步进屋。
“阿斗!阿斗来了!快给叔父松绑!这些不孝子竟敢捆我?!”张飞一见刘禅进门,立刻嚷了起来。
“好,叔父稍候,孩儿这就为您解绳,您别着急。”刘禅应得干脆利落。
“好好好!”张飞连声应着,还特意摆手,“叔父不急!不急!”
“阿斗!这样太冒险了!”张瑾云急忙拦阻。
“都出去吧,给我一把短刀,割绳方便。”刘禅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真能行?”张星彩迟疑着,仍不放心。
“难道要把叔父一直捆在这儿?”刘禅反问一句,“别耽搁了,快走。”
众人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默默放下短刀,退出房门,连府中仆役也尽数遣散,生怕张飞骤然暴起,酿成大祸。
待屋内只剩二人,刘禅拿起短刀,三两下便将绳索尽数割断。
“噌!”
张飞鲤鱼跃起,腾身而立,一边甩手活动腕子,一边扭动脚踝。
“子龙这厮,竟敢背后偷袭我?!”他怒气冲冲,转念又一摆手,“罢了……自家兄弟,怪他作甚。”
“还是我的好大侄!”他重重一掌拍在刘禅肩头,“满门上下,竟没一个靠得住的!”
“他们敬叔父,怕叔父;孩儿敬叔父,更亲叔父,自然不一样。”刘禅笑着答道。
“说得好!”张飞咧嘴一笑,“叔父没白疼你!把刀递来。”
他伸手一摊,刘禅也不迟疑,双手奉上。
“好孩子!”张飞眼中透出赞许,“还是阿斗懂我。待会儿替叔父收尸,别让那些不孝子沾手,记得把我跟大哥合葬一处。”
刘禅并未直接应承,只温声道:“叔父,喝一坛酒吧。”
“嗯?还在父皇服丧期……”张飞略一踌躇,随即一拍大腿,“也罢!反正就要上路了,见着大哥再磕头赔罪也不迟。”
他本就嗜酒如命,何况是临行前的最后一饮,稍一思量,便爽快应下。
若死前不痛饮一场,他总觉得少了点精气神。
“叔父稍坐,孩儿这就去取酒。”
“去吧,叔父等着。”张飞大大咧咧往榻上一坐,短刀随手搁在案上。
刘禅转身出门,脚步稳健,并不回头张望,张飞若真要自尽,方才挣脱之际便可动手,自己拦也拦不住。
既然肯喝酒,他就不会半途了断。这一点,刘禅比谁都清楚。
不多时,他抱来两坛酒,还端着一大盘张飞最爱的“张飞牛肉”。
“好!有酒有肉!”张飞掀开泥封,仰脖灌下一大口。
刘禅既不劝酒,也不陪饮,只安静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阿斗……你做的这‘张飞牛肉’,叔父百吃不厌,就是牛肉金贵,平日只能尝几片解馋。”张飞大口嚼着,含糊说道,“今儿总算能敞开了吃个够!”
“叔父不必挂心,等您去寻父皇后,年年都有牛肉享用。”刘禅笑着接话。
“哟?幽都王还专养牛?”张飞打趣道。
“孩儿每年必用太牢之礼祭奠,您不就有牛肉吃了?”
“哈哈哈,说得对!”张飞朗声大笑,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转眼间,两坛酒、两斤牛肉尽数下肚,张飞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圆鼓鼓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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