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挥师南下
此人年岁与刘禅相仿,面容尚带几分青涩,却已执掌床降都督之印。
刘备入主益州后,依诸葛亮“南抚夷越”之策,在益州南部及南中设戍守重镇,而床降都督府,便是大汉在南中最高军政中枢。
名义上镇守南中的是刘封,实则军令政令皆出此府,七郡山川,尽在其掌控之中。
刘禅素有四友:蒋琬、董允、郭攸之,如今各掌茶、油、锦三府要职。
此人身份,早已呼之欲出,四友中最后一位,霍弋。
蒋琬、费祎、郭攸之三人,虽与刘禅并称“四友”,却因年岁稍长,早年便陆续赴任,陪侍时日有限。
唯霍弋不同,他与刘禅同龄,仅年长二三岁,自幼相伴,情谊最深。
其父霍峻战死后,刘备亲将其接入府中,视若己出,教养成人。
对刘禅而言,四友之中谁最贴心,答案毋庸置疑,正是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霍弋。
当年将刘封远谪南中,刘禅便授霍弋床降都督之职,明里是协防,实为盯梢。
刘封与蛮族往来密谋,甚至编排的种种说辞,刘禅全都洞若观火,却始终按兵不动。
毕竟,刘封不反,何以名正言顺除之?
再者,刘封事小,刘禅真正志在南中全局。
蛮人不乱,朝廷怎好挥师南下?
他要的,正是刘封举旗造反,再裹挟南中诸夷一同起事。
如此便可牢牢掌控南中,一举平定当地七郡,真正将其纳入大汉版图。
而非任由南蛮各部自行其是,仅在名义上向朝廷称臣纳贡。
“殿下快些料理完南中事务吧!这鬼地方鸟都不愿落脚,我真想回长安啊……”霍弋懒洋洋靠在树干上,嘟囔着发牢骚。
·
长安。
“当,当,当……”
钟楼传来浑厚悠长的钟鸣,连敲八十一响后,皇城司马门缓缓开启。
未央宫。
侍者双手轻推金殿正门,黄皓一身素服,手握拂尘,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大行皇帝起驾!”
刘禅身着缟素,神情肃穆,高擎白幡,率先跨出殿门。
刘永、刘理紧随其后,两个少年边走边抽噎,不时扬手撒出纸钱,飘向灰蒙蒙的天空。
接着是大行皇帝刘备的灵柩,由大将军关羽、车骑将军张飞在前引路,骠骑将军马超、卫将军赵云在后稳托,四人合力抬着这具层层裹覆、重逾千斤的巨椁,步履沉稳,步步生风。
这般分量,非此四人不可承托,更不容旁人插手。
再往后,丞相诸葛亮与尚书令法正并肩而立,率文武百官组成送葬仪仗,默默跟在灵柩之后。
姜维亲领白甲禁军,分列队伍两侧,刀不出鞘,甲不染尘,全程护送,寸步不离。
送葬队伍离开未央宫,经司马门步入朱雀大街。
此时长安城内,家家门前悬白幡,户户檐下挂素灯。
钟声余韵刚歇,街巷深处已隐隐传来啜泣之声;待灵队行至街心,沿街门户次第敞开,百姓扶老携幼、披麻戴孝,齐齐跪伏道旁,为刘备送最后一程。
中祖昭武皇帝刘备,一生持身以正,仁德播于四方!
凡所任职之地,无不深得民心,
闻喜县百姓念他,高唐县百姓敬他,平原国百姓仰他;
徐州百姓感他,荆州百姓念他……
携民渡江之际,众人屡劝他弃众轻骑远遁。
他却答:“成就大业,根本在于人;今百姓归附于我,我岂能弃之不顾!”
他是否真心爱民?你我不知,旁人难断;但徐州父老记得,荆州黎庶清楚。
他是否伪善欺世?后人无从确证;但当时群雄、士庶、将吏自有公论。
陈登言:气宇非凡,有霸王之略,吾心服刘玄德。
袁绍评:弘雅守信,徐州百姓乐而拥戴,实不负众望。
陶谦叹:唯刘备可安此州!
太史慈道:君以仁义闻名,危难之际必肯援手。
程昱察:观其才略出众,尤得人心。
刘晔断:刘备乃人中俊杰,器量宏阔而行事审慎。
贾诩曰:刘备才识过人。
郭嘉论:备具雄才,且深得士民之心。
孔融称:今日天下,百姓择贤而从。
孙权谓:唯刘豫州足当曹操!
曹操慨然: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三国志》载:先主弘毅宽厚,知人善任,颇有高祖遗风,实具英雄气象。
如此多同时代的人的肺腑之言,足见刘备其人本色。
若他真是个虚情假意的伪君子,关羽识不破?张飞看不出?赵云辨不明?诸葛亮察不透?
法正也茫然无知?
这么多忠勇之士甘心追随、誓死效命,本身已是最好的答案。
拿下长安不过一年光景,刘备崩逝之日,全城百姓自发恸哭相送。
因在魏、吴、汉三国之中,唯大汉赋税最轻;
唯大汉军纪最严,从不屠戮城池;
唯大汉从不强令百姓背井离乡。
一个人是否仁厚,不仅要看他做了什么,更要看他克制住了什么。
真正的强者,并非要踏平一切,而是能在浊世中始终挺立不倒。
在这礼崩乐坏、纲常尽失的乱世里,坚守底线比放纵欲望更需勇气,洁身自持比随波逐流更耗心力,而刘备从未动摇初心。
汉中百姓、雍凉百姓,曾饱尝曹魏治下之苦;
一旦归入大汉,冷暖自知,自然明白两国治民之别,于是发自内心地追思这位更惜民命的皇帝。
长安南门。
刘禅举幡穿过门洞,送葬队伍缓缓驶出城垣。
先是肃立的白甲士卒,继而是沉重的灵柩,再后是垂首缓行的百官,最后是络绎不绝、自发随行的万千百姓。
当刘禅抵达惠陵停步之时,南城门外仍有黑压压的孝服人群源源涌来,绵延不绝。
“落,”黄皓一声高喝。
关、张、赵、马四人小心翼翼放下灵柩,众人围立四周,垂手静默。
“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诸葛亮手持祭文缓步而出,双目赤红,声音低沉而有力:
“伏惟大行皇帝仁心广被,德泽无垠;昊天不佑,沉疴难起,于本月二十四日溘然长逝。臣僚悲恸,如丧考妣,百官哀泣……”
“呜,呜,呜,”
随着他一字一句、饱含悲怆的诵读,周遭众人纷纷低头哽咽,哀伤如潮水般漫开,终成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
可最该落泪的刘禅,却始终未滴下一滴泪,只是目光游离,怔怔望着眼前一切。
自父亲辞世,到今日入土,已过去整整两月。
他抱着父亲遗体走出太庙那一刻起,便再未流泪,只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必须撑住,不能失仪,要替父亲把身后事办妥……
不知何时,诸葛亮已读完冗长祭文。
“葬!”黄皓嘶声竭力一吼。
关、张、赵、马再度合力抬起灵柩,沿着石阶,一步一步,沉稳步入墓穴。
墓穴极为简朴,形如一方敞口地基,两个月工期,尚不及修筑地宫。
好在大汉素以平地起陵,先封土成丘,再营建陵寝,而后设陵邑,迁民聚居,奉祀不绝。
大汉皇帝的陵墓不会变成荒凉禁地,反而会发展成百姓安居乐业的繁华城邑。
关、张、赵、马四人稳稳放下棺椁,待他们重新攀回地面,便到了封土环节,这意味着刘备即将永远告别众人,天人永隔。
“封!”
黄皓一声号令刚落,两千名白发老兵齐刷刷抄起铁锹,一边抹泪,一边挥土填坑。
泥土簌簌而下,一铲接一铲覆盖棺木,渐渐掩住轮廓,眼看就要彻底沉入地下,再难窥见。
“大哥!!!”张飞喉咙撕裂般吼出一声,凄厉得让人胸口发紧,“小弟这就来陪您!”
话音未落,他竟纵身一跃,直直扑进墓穴,重重砸在即将被掩埋的棺盖上,放声痛哭。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
对刘、关、张三人而言,这从来不是一句虚言……
史册上为美人弃江山者屡见不鲜,可为兄弟舍社稷者,唯刘备一人而已。
他能为关、张复仇而弃天下于不顾,关、张亦甘愿随他一道赴死!
“三弟!”
“三哥!”
“叔父!”
“益德!”
张飞猛然跳入墓中的举动,让所有人猝不及防。
转瞬之间,关羽、赵云、马超、刘禅、诸葛亮等人纷纷跃下墓道。
“三弟!你这是干什么?!”关羽又急又痛,声音发颤:“你真忍心搅扰大哥安息?”
“二哥……”张飞死死抱住棺木,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嚎啕不止:“我舍不得大哥啊!让我跟着他走吧!”
“胡闹!”关羽厉声呵斥,可一见张飞满脸涕泪、双眼赤红,心头猛地一揪,语气随即软了下来:“三弟,大哥复兴汉室的大志尚未达成。你我身为手足,更该留着这条命,替他把未竟之事担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如铁:“你我从不怕死,横剑自刎不过眨眼工夫。可若就这么白白送命,到了地下,又有何面目去见大哥?”
比起情绪汹涌、难以自持的张飞,关羽尚存清醒。
大哥走了,他自觉肩头多了一份责任,这个莽撞又重情的弟弟,往后只能由他护着,怎能眼睁睁看他自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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