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二弟、三弟……大哥食言了
关羽镇守荆州,张飞坐镇蜀中,一个扼守边关要隘,一个稳护腹地根基,牢牢拱卫着大汉疆土。
纵是年节,蜀中的张飞尚可归京,荆州的关羽却必须留守前线,寸步不得离。
又闲话一阵,群臣识趣告退,不再久留扰人清静。
“来人!”刘备朗声吩咐,“备车,朕要带小谌去太庙,让列祖列宗都瞧瞧咱大汉的新苗!”
黄皓即刻应命,亲自驾辕,载着刘备与刘谌直赴宫中太庙。
车停庙前,刘备抱起孙儿,昂首阔步跨进太庙大门,稳稳跪于正中香案前,仰首凝望上方供奉的历代先祖。
最顶端,并列两方灵位,
大汉太祖高皇帝之灵。
大汉世祖光武皇帝之灵。
前者开基立业,奠定大汉根基;后者中兴再造,重振汉室雄风。
二祖高悬,其下则是一排排密密排列的宗室牌位。
太宗孝文皇帝、孝武皇帝、中宗孝宣皇帝……直至桓帝、灵帝,末了是那位被逼退位、史称“崩逝”的孝献皇帝刘协。
“不肖后裔刘备,恭谒大汉历代先祖。”刘备凝视着光武帝刘秀的神主牌,长叹一声:“臣力有未逮,难效世祖中兴伟业,竟未能助汉室三度重振山河。”
“庸碌半生,年逾六旬,已入花甲之年,才勉强收复故国半壁疆土,实在愧对列祖列宗,不敢仰面相望。”
这是刘备头一回踏入太庙,此前从未亲至,皆由监国太子刘禅代行祭礼。
天下尚未一统,汉祚未能全复,他心头确如压石,沉甸甸地发闷。
总觉是自己才具有限、谋略不足,远不如光武帝那般雄才大略,挽狂澜于既倒。
因此多年避而远之,今日抱着幼孙刘谌前来,实属破例,前所未有。
“刘备本是粗鄙之人,幼年失怙,随寡母艰难度日,靠编席卖履糊口。”他目光微茫,似穿越岁月,喃喃自语:“少年顽劣,幸得拜入卢植先生门下,却懒于攻读,偏爱驰马斗犬、丝竹管弦、锦衣华服……”
“倘若少时肯埋首书卷,今日或许不至于留下这桩未竟之憾……”他眉宇低垂,满是懊悔。
活脱脱一个功业未成的中年人,在暮年回望青春,怨自己当年没拼一把。
只能说刘备对自己苛刻至极,眼下这半壁河山,在旁人眼中已是赫赫之功,于他,却仍算不得圆满,不值一提。
“中平元年,黄巾妖众起兵作乱,社稷危如累卵,刘备决意投笔从戎,誓以寸功报国。”
“可恨督邮横加折辱,终致挂印而去……先后任安喜尉、下密丞、高唐令……”
他跪在宗庙蒲团前,追忆浮生往事,仿佛在为一生作结。
怀中的刘谌安静极了,蜷在臂弯里不声不响,仰起小脸,乌黑澄澈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絮絮叨叨的祖父,满眼都是懵懂的好奇,也不知听懂几分。
“建安二十五年,伪魏曹丕篡汉登极,备明知孝献皇帝尚存人世,但为擎起汉帜、免使江山倾覆,只得僭越称尊,伏乞列祖列宗宽宥。”
“去岁,备亲率六军克复长安,还都旧京……”他唇角微扬,浮起一丝笑意,“这大概是在诸位先帝面前,唯一拿得出手的实绩了,让祖宗见笑,备德薄才疏,毕生所能,止步于此,万望海涵……”
“所幸太子争气。”一提起刘禅,他眼中顿放光彩,“此子虽年齿尚幼,却早已胜我当年多多;大汉基业托付于他,复兴之期,必不远矣!”
语气斩钉截铁,毫无犹疑,字字透出对儿子的笃信。
“别的本事平平,可论生养后代,自觉倒还过得去。”他笑着接了一句,“这辈子没立多大功劳,最得意的,就是养了个好儿子,足矣!”
低头望着怀中襁褓,他笑意温厚;随即又轻声歉然:“乖孙,大父怕是陪不了你长大啦,莫怪大父啊……”
“大父其实也舍不得走,毕竟,还没亲眼看见四海归一呢……”他喉头微哽,神色眷恋,“可身子真撑不住了……若非想再看你一眼……”
“大父倦了,这就去见列位先帝啦……”他眼眶泛红,声音轻得像风拂过,“小谌要记住大父的模样,常想着大父啊……”
他缓缓将襁褓放在身侧,对着汉室历代先帝的神位,深深俯首叩拜。
额头贴住冰凉青砖,双目徐徐合拢,低语如游丝:“二弟、三弟……大哥食言了,先走一步……你们……保重身子……”
声息渐弱,终至无声。太庙内,唯余寂静。
他保持着叩首姿势,再未起身。
“哇!哇!哇!”
仿佛心有所感,襁褓中的刘谌骤然放声啼哭,小身子剧烈扭动,小手乱挥、小脚猛蹬,似要抓住什么,又似在拼命挽留。
太庙门外,黄皓垂手肃立,静候刘备携刘谌而出。外臣不得擅入宗庙,他只能守在阶下。
“哇……”
清亮哭声传来,黄皓并未在意,婴孩啼哭,寻常事耳;陛下尚在里头,断无差池。
可片刻过去,哭声不止,且愈来愈哑,嘶嘶呜咽,听得人心尖发紧。
黄皓迟疑片刻,终于踮脚靠近庙门,探头往里张望,想瞧个究竟。
刘备伏地不动的身影撞入眼帘,旁边是哭得浑身颤抖的刘谌。
他仍不敢妄动,跪着的是天子,岂容轻扰?
可一盏茶工夫过去,刘备纹丝未动,刘谌哭声愈发凄厉。
黄皓一咬牙,颤声开口:“陛下,皇孙怕是饿了,要不要……”
无人应答。
“陛下?”他试探着又唤一声,依旧寂然。
“陛下?!”他提高声调,仍无回音。
眼见刘谌哭得喘不上气,黄皓再顾不得礼制,跨步闯入庙中,可刘备依旧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陛下?陛下?陛下……”
一声声呼唤落空,他忽地浑身一僵,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脑中闪过最不堪的念头,
“来人哪!!!”
……
长乐宫内。
“孩子呢?!孩子在哪儿?!”孙尚香不满地拍案,“生下来我连抱都没抱过!”
“别嚷了……”刘禅无奈摇头,“父皇抱去太庙了,一会儿就回来。你倒说得亲热,上回逗完孩子,转头就扔给乳母,自己去练剑去了。”
孙尚香一噎,小声嘀咕:“谁晓得抱去太庙干啥?满屋子牌位,哪家把刚落地的孩子往那儿带啊……”
刘禅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转头望向身旁的关银屏,笑着问:“二姐也快临盆了吧?估摸着再过几天,父皇就能抱上孙子了,到时候怕是要笑得合不拢嘴呢。”
刘禅与关银屏的孩子,既是骨肉相连,又是亲上加亲,刘备听了定会喜出望外。
“嗯。”关银屏一手轻抚隆起的腹部,眉眼温柔,“等孩子落地,还得请伯父赐个好名字呢。”
“仲父那边也得捎个信,请他抽空回长安看看外孙。”刘禅语气轻松,带着笑意。
屋里满是暖意,笑声不断,接下来还将有好几个小生命陆续来到人间。
可就在大家沉浸在对新生命的期待中时,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殿来。
“呼哧,呼哧,”他扑倒在刘禅脚边,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连贯:“太庙……太庙出事了!殿下快去!”
刘禅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直窜脊背,呼吸骤然发紧,仿佛有什么大事正悄然崩塌。
他没吭一声,转身就往外奔。
翻身上马,扬鞭狠抽,马蹄飞踏,恨不得把风甩在身后。
众女一时怔住,孙尚香最先回神,脸色一凛:“不好,出大事了!速召群臣,命姜维率白毦兵严守宫门!”
话音未落,其余人也似有所感,个个面色骤变,眼神慌乱,手心沁汗。
“各自回宫等候!”孙尚香撂下一句,翻身上马,疾驰追去。
太庙门前。
黄皓抱着哇哇啼哭的刘谌,站在台阶上,额角全是冷汗,心口像被攥紧了一般。
“哒哒哒哒,”
马蹄声由远及近,急如密鼓。下一瞬,刘禅已策马而至。
“吁!”
他猛勒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前蹄悬空,戛然止步。
跃下马背,他一眼扫过襁褓中的儿子,却没多看半秒,目光直刺黄皓。
“噗通!”黄皓双膝砸地,喉咙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刘禅浑身一僵,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入太庙。
跨过门槛,只见刘备仍维持着跪拜之姿,脊背微弯,头颅低垂。
心口像被重锤击中,刘禅喉头一紧,泪水无声涌出:“父皇……”
声音颤抖,他踉跄跪倒,将父亲缓缓搂入怀中。
刘备身子一松,软软倚进他臂弯。
低头望去,老人双眼轻阖,面容宁静,唇角还凝着一丝浅淡笑意。
年节时,刘备其实已油尽灯枯,只因听说嫡孙即将降生,硬是咬牙吊着一口气撑到现在。
见孙儿平安落地,心愿已了,他便这样安详离去。
“哒哒哒哒,”
太庙外再度响起急促蹄声。孙尚香忧心如焚,一路追来。
瞥见跪在阶前的黄皓,她脱口而出:“阿斗呢?”
目光本能投向庙门,嘴唇瞬间抿成一条直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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