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自断根基
糜竺一琢磨,确是如此:魏吴不收货,价格翻番也不过是账面上的事,于国库无损,反倒多记一笔虚账,何乐不为?
“可单靠提价,真能化解困局?”法正追问不休。
“提价不是为解困,是为赚钱。”刘禅顿了顿,索性摊开讲,“实则此令伤不了根本。诸位不必忧心,这三样货,照样卖得出去。”
“何以见得?”诸葛亮目光灼灼。
“父皇当年下过禁酒令,结果如何?曹操那边也试过,又如何?”刘禅反问一句。
“形同虚设。”
“不了了之。”
群臣心头一亮,莫非这贸易禁令,也会落得同样下场?
刘备曾严令禁酒,曹操亦曾三令五申。
道理再明白不过:乱世缺粮,酿酒即是耗粮,本意是保民食、稳根基。
可简雍一劝,刘备便收回成命;曹操虽斩孔融立威,民间私酿却从未断绝。
律令终究不是天雷,违者不会当场遭劈。
不许喝酒?我藏坛老酒,关起门来自饮,谁能知晓?
不许贩茶?我绕道山坳、夜渡江口,谁又能拦得住?
有人或疑:魏吴禁的是货,不是人,茶油锦运不进去,百姓总不能凭空喝上一口茶吧?
大错特错!
今之天下,走私从未绝迹;古之边陲,何曾真能滴水不漏?
魏吴两国,真能在千里边境线上,十里一哨、五里一岗?
人力物力耗不起,防线注定有缝可钻。
物以稀为贵,原价走货时无人抢,禁令一出,市面日渐稀缺,价格自然水涨船高。
等价码抬到一定份上,必有人嗅到利气,动起心思。
利润薄如刀锋,尚有人试水;
利润翻半,便敢暗中接洽;
利润翻倍,便敢伪造文书、勾结守卒;
利润三倍,连性命都敢押上,绞架悬在头顶,也照干不误。
只要差价够厚,灰色链条便会应运而生:
偷渡的船夫、包揽生意的掮客、把持码头的混混、囤货居奇的奸商、替人遮掩的吏员……
当年大汉属国“美利坚”,也曾推行禁酒令。
结果呢?酒没禁住,地下酒馆遍地开花,黑帮借势坐大,走私泛滥成灾,官吏腐败横行。
治国之道,最忌一刀切。
切得越狠,反弹越烈;
切得越急,溃口越大。
再看南边“印巴”,境内眼镜蛇肆虐,官府悬赏捕蛇,一条换若干银钱。
本意是借民力除害,顺便活络生计,一举两得。
起初果然见效:赏金诱人,百姓争先捕蛇,野蛇锐减。
可日子一长,野生蛇越来越少,赏金越来越难挣。
聪明人便动起脑筋,养蛇!
不止一人养,渐渐成风。
后来官府发现财政不堪重负,只得废除悬赏。
蛇价一夜归零,养蛇人懒得再喂,索性尽数放归山林。
一番折腾下来,蛇没少,钱白花,反把人工繁育的蛇群散入荒野,祸患比从前更甚。
阿三想逮蛇,蛇却越抓越多;
鹰酱想禁酒,酒反而越禁越旺。
掌权者脑子一热,拍板推出“一刀切”的禁令,到头来只会事与愿违。
这正应了古人的那句话:治大国若烹小鲜。
煎小鱼得轻手轻脚,火候要稳、翻动要少,猛掀锅、狠搅和,鱼肉就散了,收不了场。
曹丕、孙权一声令下全面封禁,压根不是在“烹小鲜”,而是在掀锅砸灶。
茶、油、锦这三样货,把钱全卷进大汉口袋?那就干脆全禁!
这念头太浅,把事情看得太直白,反倒把后头的连锁反应全给漏了。
魏、吴朝廷压根没琢磨透人心:这三样东西,是百姓过日子离不开的刚需。真砍掉,平民或许咬牙忍一忍,可那些世家贵族,绝不可能安分守己。
他们有的是门路、有的是银子,宁可多掏三倍价钱,也要悄悄买进茶、油、锦,谁让他们不缺钱呢?
至于禁令会不会动摇国本?贵族又不是圣贤,有几个真替江山社稷着想的?
“照阿斗的意思,茶、油、锦非但禁不住,禁令一出,反倒推高价格,最后大汉不仅稳赚不赔,还能多捞一大比?”
诸葛亮越琢磨越觉得踏实,忽觉刘禅这话才真正贴着现实走。
“正是如此。”刘禅笑着点头,“所以我说,曹丕、孙权这不是跟咱们作对,是在主动帮咱们抬价呢。”
“哈哈哈,”未央宫里顿时笑声朗朗,满殿轻松。
“好处还不止这些。”刘禅接着说,“禁令推高物价后,大汉就能‘厚利薄销’,每单赚得多,走货量反倒可以降下来。”
要是走“薄利多销”的路子,想多赚钱,就得拼命扩产。
可茶叶、豆油、蜀锦,哪一样不费人?
种茶、种豆、养蚕植桑,样样占耕地、耗劳力。
而大汉地盘就那么大,良田主产粮食,哪能为这几样货腾出大片土地?
真舍了粮田去种茶树、豆苗、桑树,就是捡了芝麻丢西瓜,自断根基。
因此,茶、油、锦的总产量,早被耕地面积卡死了上限。
除非开疆拓土,否则这瓶颈一时半刻破不了。
如今倒好,魏、吴一纸禁令,反倒给了涨价的由头。
等于大汉产量没变,货值却水涨船高,魏、吴这不是在添堵,是在替大汉冲破出口收益天花板,活脱脱两个送财童子。
更妙的是,禁令还会在魏、吴内部埋雷。
眼下虽难生出黑帮,但世家蓄养私兵、部曲,本就是老规矩。这些人转个身,摇身一变成走私团伙,再自然不过。
一道禁令下去,大汉毫发无损,反落个盆满钵满;魏、吴却很快乱成一锅粥。
朝会散了,群臣个个眉开眼笑,只等看魏、吴怎么收拾烂摊子。
刘禅离了朝堂,回御书房准备理事,诸葛亮与法正却一道来了。
“先生、令君,还有事?”刘禅请二人落座,黄皓亲自奉上新沏的茶。
两人相视一笑,法正道:“还是孔明开口吧。”
“好。”诸葛亮望向刘禅,问:“阿斗,虽说魏、吴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可面对大汉这般贸易攻势,真就毫无应对之策?”
他顿了顿,含笑补充:“我在想,日后若有人照搬此法对付大汉,咱们该怎么拆招?未必真会遇上,但好奇这局有没有解法,还请阿斗指点。”
诸葛亮与法正所求一致:都想弄明白,这招到底能不能破。
不下禁令,被大汉源源不断抽血;
下了禁令,不但挡不住,还加速放血,顺带搅得国内鸡飞狗跳。
怎么看都是个死结,两人绞尽脑汁也没找出破口。
见刘禅谈吐笃定,便忍不住来问个究竟,解一解心头疑惑。
“当然有解,而且极简。”刘禅毫不卖关子,“加税就行。”
“可颁一道‘茶油锦专税’,凡在魏、吴境内买卖这三样货,商税直接拉到商贾根本扛不住的程度。”他接着道,“利润全被官府抽走,好处全归朝廷。”
“一旦商人无利可图,你拿鞭子抽他,他也不想再碰茶、油、锦,大汉这套贸易打法,自然就失了效。”
“哦,”诸葛亮与法正同时眼睛一亮,豁然开朗。
两人本就是顶尖智者,只是此前没碰过这类手段。
刘禅一点破,立马通透。
“这法子万不可让魏、吴知道。”法正打趣道,“孔明,夜里说梦话可得捂紧嘴啊。”
“哈哈哈,”御书房里,三人笑声爽朗。
诸葛亮与法正忠心毋庸置疑,绝不会向敌国泄密;刘禅也信得过他们,坦荡道出破局之法,毫无顾虑。
“阿斗,万一魏、吴那边冒出个明白人,也想到加税这一招,咱们又如何应对?”诸葛亮仍留一分谨慎。
“先生放心,直百钱这枚棋子,还没真正落盘呢。”刘禅胸有成竹。
眼下直百钱已顺利发行,在大汉境内流通顺畅,百姓认、市面信。
但在对魏、吴的贸易中,它至今尚未登场。
现在大汉只用实物换钱,换的全是魏、吴的五铢钱,毕竟他们没直百钱。
就算他们真造出直百钱,大汉也只收五铢钱,拒收对方版直百钱。
一枚直百钱,兑一百枚五铢钱,这账,还用算吗?
当然是要那一堆沉甸甸的五铢钱,存进国库,锚定直百钱的价值。
只要百姓随时能拿一枚直百钱,换回一百枚五铢钱,它的信用和购买力就牢牢钉死。百姓信它,它就立得住。
“行吧,既然阿斗这么有把握,那我就不多费神了。”诸葛亮舒展眉头,语气轻松下来,“咱们转到徭役这事上,阿斗为何非要掏钱雇百姓干活?”
“第一,快!”
“第二,收心。”
“第三,顺理成章把钱发出去。”
刘禅竖起三根手指,逐条道来。
“‘快’,就是干活利索。”他接着说,“白干的活儿,谁愿意卖力?人之常情罢了,没监督就磨洋工,不催不动,拖一天是一天。”
“可一旦明码标价,那就两样了:朝廷出钱,百姓出力,各取所需。”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还能按件计酬,干得多、挣得多,大伙儿自然铆足劲儿赶工,工期压得下来,效率翻着倍地往上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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