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春祭
而是算清楚了利害:提醒,比不提醒更划算。
不提醒,蜀国吸干东吴血,魏国既没损失,也没收益,反倒白白丢了个牵制蜀国的臂膀;
提醒了,虽不见得直接得利,却能让蜀国的好事落空,拖慢其扩张脚步。
两相权衡,自然该提这一句。
“行,此事交给你去办,让东吴记下这份人情。”曹丕颔首应允。
“魏、吴同步禁绝茶、油、锦三物交易,蜀国这盘账就全乱了,货物堆在仓里卖不掉,怕是要砸在手里。”
“仲达此策高明,速去安排。朕即刻拟旨。”曹丕满意点头。
……
东吴,建业。
陆逊与张昭一同登门王府,拜见吴王孙权。
“参见吴王。”
“免礼。”孙权将一封书信递过去,“二位也瞧瞧,再议议看法。”
张昭、陆逊依次接过细读,正是司马懿以曹丕名义所发的警示密函。
“吴王,老臣以为,这话说得实在。”张昭抚须道,“那日送司马懿离岸,老臣亲眼见江边码头挤满蜀船,一船船五铢钱往外运,换回满舱蜀货。”
“当时还觉生意红火,甚是兴旺;如今看了这信,才猛然惊醒,脊背发凉啊!”
张昭摇头叹道:“蜀国手段隐蔽,竟在茶饭衣用这些日常物件上动心思,防不胜防。”
“吴王,臣亦深以为然。”陆逊接言,“若任其长年抽走钱财,国库早晚见底。没钱,怎么发军饷?怎么支俸禄?难不成拿米粮抵薪?那样连余粮都攒不下,将来何谈征战?”
“既如此,便与魏国步调一致,颁令禁绝茶、油、锦交易,断绝与蜀通商。”两位重臣齐声附和,孙权随即定下主意。
“魏国这一提醒,倒真帮了大忙。”张昭捻须笑道,“比起蜀国,魏国此举更显厚道。”
孙权不置可否。他心里清楚,对东吴而言,魏蜀谁好谁坏都不重要,谁都不在,才是最安稳的局面。
“吴王,魏吴既已联手封禁蜀货,何不顺势互通有无?彼此贸易,于双方皆有益处,料魏国不会推辞。”陆逊顺势建言。
互利往来,本就是双赢之举;而蜀国那种单向吸金,另当别论。
“伯言说得是。”孙权点头,“既结盟,就不只是刀兵相护,也可互通商货。”
“封锁蜀国的同时,加深与魏国经贸往来,这个主意极妥。”张昭当即赞同。
“既然如此,即刻拟旨办理。”孙权沉声下令,“禁令由伯言全权督办,与魏国深化商贸往来一事,则交由张公主理。”
“臣等领命。”二人拱手应诺,随即并肩退出殿外。
“王妃眼下在忙什么?”孙权随口一问。
“回吴王,刚出门上街去了。”
“快派人追过去,趁着禁令还没落地,多买些茶油锦回来。王妃素来偏爱这些物事。”孙权叮嘱道。
“喏!”
孙权对清河的宠溺,早已到了毫无保留的地步,日日哄得她心花怒放、晕头转向。
哪怕清河当面呵斥、冷脸驱逐孙权的姬妾,他也只当没看见,眼皮都不抬一下。
甚至当面撂下话:“王妃执掌后宫,事无巨细,皆可一锤定音,何须向孤请示?”
论起拿捏人心的本事,孙十万纵有千般不足,哄住一个女子,从来不在话下。
“吴王,步夫人求见。”侍从躬身禀报。
“不见。”孙权语气平静,仿佛对方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区区一个妇人,怎比得上魏吴结盟这等大事?
“这……”侍从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补了一句,“步夫人说,二位小姐和郡主托她捎来了家书。”
孙权闻言微微一顿,改口道:“宣。”
“喏。”
他之所以松口,并非真被三封家书打动,而是忌惮信纸背后站着的人,刘禅。
有蜀汉太子为她们撑腰,孙权本能地便收起轻慢,不敢再随意打发。
片刻后,步练师缓步进殿,脸上再不见往日温婉笑意。
“贱妾叩见吴王。”
“何事?”孙权神色冷峻,目光疏离,有意让她跪着回话。
这出戏,本就是演给清河看的;步练师,不过是台前道具罢了。
“求吴王开恩,准贱妾离府。”步练师声音哽咽,“实在……撑不住了。”
话未说完,孙权已厉声截断:“王妃之名,岂是你能妄议?”
“吴王恕罪……贱妾躲去大嫂府上,仍不得安生。”她掩面而泣,“只求念在旧日情分,许我前去寻大虎、小虎。若不允,唯有一死。”
她不敢擅自脱身,家族上下尽数留在东吴,生死皆系于孙权一念之间。
孙权默然不语,手指轻叩案沿,似在权衡。
“吴王,大虎、小虎与香香都在那边,贱妾过去也有个照应。”她膝行半步,低声续道,“她们原想请蜀国太子遣使前来,但贱妾怕损了吴王体面,才亲自登门恳求……只盼吴王成全,莫让王妃与吴王之间生了嫌隙。”
一听刘禅竟欲派使介入,孙权心头顿时一紧。
倒不是惧怕刘禅,而是担心蜀汉真把自家后宅争执当成外交议题,千里迢迢派使者上门评理,那脸面,可就真挂不住了。
“罢了。念你多年尽心,去吧。”他终于颔首。
“谢吴王!”步练师喜极而泣,泪水滚烫。
……
长安。
大朝会。
年节之后的首次朝议,刘禅依旧端坐龙椅,静听群臣奏事。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黄皓一身簇新宦服,手执拂尘,尖声拖长调子,十足一副得意模样。
“启禀殿下,春祭诸项均已备妥,待春耕将至,便可择吉日行祭天礼。”礼部侍郎谯周出列禀报。
“知道了。”刘禅应得平淡,兴致寥寥。
这类仪式繁复冗长,他心里始终觉得是旧俗迷信,徒费工夫。
可早先曾向诸葛亮抱怨,诸葛亮并未搬出“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之类套话,而是直指内核:祭祀,实为拢聚民心之举。
像诸葛这样的明白人,自然清楚神明不会因香火显灵,祭典也难改天时地利。
但百姓信,百姓愿去,百姓在肃穆仪程中感受到归属与安稳,这才是它真正的分量。
就像后世之人明知神佛无眼,却仍愿焚香祷告,图个心安;
朝廷春祭,百姓参与,所求不过风调雨顺、仓廪丰实;
学生考前拜孔子,病家跪求医神,图的也是同一桩事:心安。
刘禅听罢豁然开朗,古人并非愚昧盲从,更非虚耗气力,而是深谙人心所向,方以礼制凝魂铸魄。
所以哪怕他心底不以为然,这春祭,依旧得办。
“殿下,春耕一过,便可征调民夫,修缮宫室、整饬长安城。”工部尚书踏前一步,“还请殿下赐予工部征发徭役之权。”
“不必。”刘禅摇头,“不征徭役,张榜招募,官府出钱雇人。”
“嗡,”满殿哗然,如沸水翻腾。
自古至今,哪朝哪代听过花钱雇人服徭役?
百姓服役本是义务,朝廷不但不付钱,连干粮都得自带。
“肃静!”黄皓扬臂挥尘,气势十足,活脱脱一只借势逞威的狐狸。
殿内霎时落针可闻。
法正出列拱手:“殿下,此举耗费甚巨,恐非良策。”
“舅父,请替孤向诸位报个喜。”刘禅望向糜竺。
“诸位,大汉如今富庶,远超诸公想象。”
“子仲兄,敢问究竟有几何?”法正忍不住追问,“户部竟毫不知情?”
“不知。”糜竺坦然答道。
“不知?”众人面面相觑,一脸错愕。
“确实不知。”他嘴角微扬,“银钱太多,商部尚在清点,一时难报总数,还请令君宽限几日。”
“当然,若户部肯派人协理,那就再好不过。”他又补一句,“总之,茶油锦三府库存,年节期间已售罄一空!”
“嘶,”百官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这得多少贯钱?数都数不过来?简直骇人听闻!
“殿下,话虽如此,臣仍主张能省则省。眼下大汉尚未平定天下,军需粮秣、边防修缮、流民安置,哪处不等着银钱周转?”法正语气沉稳,毫不退让。
刘禅正欲开口,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
“启禀殿下!魏、吴两国刚颁下禁令,严禁茶油、锦缎、茶叶三物入境交易!”
“哈哈哈!”
众人尚在愕然之际,龙椅上的刘禅已笑得前仰后合,笑声爽朗,毫无作伪之态。
这消息分明是当头一棒,怎的太子反倒开怀至此?
莫非真有奇策在胸?
“殿下因何而乐?”一位老臣忍不住问道。
“孤笑曹丕失算,孙权短见。”刘禅笑意未敛,“孤这辈子,还没见过这般替咱们抬价的主儿,生怕咱们货卖得便宜,巴巴地帮着把行情顶上去!”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一时摸不着头脑,更想不通这禁令与涨价之间,究竟有何干系。
“阿斗,别吊胃口了。”诸葛亮也按捺不住,“这禁令若真落地,岂不堵死商路?莫非你早有破局之法?”
“舅父。”刘禅转向糜竺,声音清朗,“即日起,茶油、锦缎、茶叶三样货物,对魏、吴出口价,翻倍。”
“殿下,这……”糜竺满脸错愕,“为何突然提价?销路断了,提价又有何用?”
“照办便是。”刘禅摆摆手,“既下了禁令,他们买不买本就两说,价高些,又碍着谁了?反正大汉不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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