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断其归路
刚掀开帐帘，眼前豁然一亮，三万老卒已列阵于中军帐前，刀矛如林，鸦雀无声，脊梁笔直。
身旁老副将抱拳高声禀报：“启禀上将军！三万将士，全部到齐，请上将军检阅！”
一夜之间，三万老兵，无一人离营。
他们真不怕死？未必。
这一夜，每人心头翻过怎样的念头，淌过怎样的血与汗，只有自己知道。
或许有人自始至终未曾动摇，明知是死路，也昂着头往前走。
或许有人心志不坚，曾动过撤离的念头，可一看旁人都没走，便不好意思独自离开。
危急关头，群体的信念往往能压倒个人的犹豫。
当一支队伍里绝大多数人已下定决心以命相搏，纵然其中偶有一两人尚存迟疑，在这股同仇敌忾的气势裹挟之下，最终也都会咬紧牙关、挺身而上。
谁心里没打过鼓？谁心里真正稳如磐石？眼下谁也说不准。
但看结果，一个都没退，一个都没怯！
不问初衷，只看行动；只要最后选择留下死战，就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
眼前这一幕，激得黄忠热血翻涌，胸中豪气直冲云霄。他一把摘下背后那张硬弓，高高擎起，声如惊雷：“老兵不朽！”
“老兵不朽！”四周老将受其感召，纷纷拔刀怒吼。
“老兵不朽！！！”
“老兵不朽！！！”
三万将士齐刷刷举起兵刃，震天动地。
虽两鬓斑白、步履沉缓，可那股子杀气与锐气，半点不逊当年！
“上将军，弟兄们都守住了，接下来咱们怎么打？”
黄忠沉声道：“陛下昨日启程，咱们再等两天。三天后，陛下已行至百里之外，魏军必然按捺不住。”
“到时老夫亲自出阵骂城，曹仁若还坐得住，我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众将连连点头，又有人追问：“陛下远在百里外，就算快马加鞭折返，也得一昼夜功夫。咱们顶得住吗？”
“弟兄们不怕死，可也不能糊里糊涂送命啊。”
“哈哈哈，”黄忠抚须朗笑：“放心！步卒回援慢，可骑兵掉头就快得多！”
“骑兵？”副将一愣，“不是早调回西凉了？”
“对啊，不是说西凉生乱，骠骑将军得赶回去弹压？”
“全是假的。”黄忠摇头，“是老夫和骠骑将军合计的计策，头一桩，是要瞒住陛下，免得他拦着咱们拼命。”
确实，刘备要是知道黄忠一心赴死，拼死也不会答应。
“第二桩，更是为了骗过魏军。”黄忠接着道：“我军若有骑兵在侧，曹仁哪敢轻易出城野战？所以必须先让骑兵‘消失’。”
众将顿时醒悟，纷纷颔首。
黄忠这番布局可谓殚精竭虑，唯恐长安城里的曹仁不上钩。
殊不知，曹仁早已入彀，还是被张郃派来的信使亲手牵进来的。
这边黄忠决意死战，那边曹仁全力配合张郃……双方竟在无形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长安城头。
“大将军，城外蜀军嚷嚷些什么？”郝昭嗤笑道：“一群等死的老骨头罢了！”
郭淮侧耳听了听，皱眉道：“好像是喊什么‘老兵不朽’？莫非刘备故意留了一群老弱残兵断后？”
“极有可能。”曹仁略一沉吟，点头道：“骑兵急着回援西凉，青壮又不能全扔下不管，断后这活儿，自然得交给年迈体衰之人。”
“刘备总标榜仁义，我看也不过是装模作样。”郝昭顺势补了一句。
“不必理会。”曹仁摆手，“且让他们多喘两天。大军日行三十里，明日之后，刘备距此至少九十余里。”
他目光一凛，望向郝昭：“你明日率三千轻骑出城，无论刘备是继续东撤，还是闻讯急返长安，都给我死死咬住、拖住他的脚跟！”
“大将军尽管放心！”郝昭拍胸应诺，神态笃定，“步卒见了骑兵，腿肚子都打颤，末将最拿手的就是这活儿！”
“传令三军，今明两日休整养息，后日清晨出城歼敌！”曹仁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
一场大胜近在咫尺，再过两日，唾手可得。
就连戎马一生的曹仁，此刻心头也泛起一阵久违的激荡。
“呈给陛下的奏报发出去没有？”曹仁旋即问道。
“回大将军，昨日已遣快马出发，不出意外，明早陛下就能收到。”郭淮答道。
从长安到洛阳，信使无论如何也得跑满两天。
“很好。”曹仁嘴角微扬，“陛下阅后必喜不自胜，西线战事自此无忧。”
“全赖大将军运筹帷幄！”二人忙不迭附和。
“不，”曹仁摆摆手，“这是张郃将军的功劳。”说完转身下了城楼。
整座长安城悄然屏息，静待两日后挥师出城，一举扫灭三万汉军，痛饮这场酣畅淋漓的胜仗。
……
洛阳宫中。
“捷报，！”
一名内侍双手高举一封军报，一路疾奔高呼，满脸喜色扑到曹丕面前。
“哪来的捷报？东线还是西线？”曹丕急不可耐。
“回陛下，合肥来的！”内侍跪地，双手托举军报过顶，“东线大捷！徐晃将军大破江东，孙权仓皇败逃，吴军折损惨重！”
曹丕一把接过，匆匆扫完，顿时眉飞色舞。
“哈哈哈！斩敌三万！大捷！真是大捷啊！”他兴奋得手舞足蹈。
徐晃、满宠，再加上司马懿坐镇后方，这套班子果然硬气，在合肥一举击垮江东主力。
自曹丕登基以来，还没见过这般干净利落的胜仗，今日总算扬眉吐气一回。
“报，！”
“启禀陛下！大将军派人送来西线捷报！”
“又来捷报？！”曹丕浑身一震，脸霎时涨得通红，血脉直冲头顶，激动得声音发颤：“快！念！给朕一字不漏念出来！”
“喏！”内侍撕开火漆，展开信纸，高声诵读：“臣曹仁叩禀陛下：长安安然无恙，蜀军溃退西去，幸赖张郃将军奇袭汉中，始解长安之围……”
“臣拟协同张郃将军，乘势追击……”
念着念着，他声音渐弱，越念越虚，最后戛然而止。
大殿之内，陡然一片死寂。
张郃？怎么还有张郃？！
曹丕一个箭步抢上前去，劈手夺过军情急报，当场展开细看。
方才还涨得通红的面庞，一目十行扫完那份所谓“捷报”，霎时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
他岂会不醒悟，这分明出了大乱子！张郃早就在街亭战死多日，曹仁却还在按着张郃“协同进兵”的指令调兵遣将？
“啊，！！！”
曹丕猛然醒过神来，气得原地跳脚，嘶声吼道：“快！火速派人驰赴长安！务必拦住大将军！”
曹仁竟要跟一个死人配合作战？虽还不知漏洞出在何处，但曹丕心里清楚：事已极险，必有诈！
“八百里加急！立刻传令长安，告诉曹仁，张郃早已阵亡！他中计了！！”
长安城头。
曹仁背着手立于垛口，居高俯瞰城外三万汉军营垒，俨然已把这支敌军视作唾手可得的军功，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尽数吞下。
想到此处，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头也不回地问：“将士们用饭可已毕？”
身后郭淮立马应道：“回大将军，各部已用毕，是否即刻出城接战？”
“先让大伙儿歇口气、消消食，不必着急。”曹仁语气沉稳，“反正蜀军插翅难飞。”
他略一顿，又道：“命郝昭先行出击，一路追袭刘备主力，一路绕至敌后，断其归路。”
“末将遵命！”郝昭抱拳领命，眼中跃动着跃跃欲试的光。
“去吧。”待郝昭策马离去，曹仁转过身，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传令全军，半个时辰后整队出城，务求一举歼灭城外汉军。”
“若见敌军有溃逃迹象，不必等号令，即刻开城追击！”
“末将遵命！”郭淮躬身领命，转身疾步传令而去。
曹仁缓缓合上双眼，轻叹一声：“献帝啊……大魏胜局将定，您若尚在，该有多好……臣，甚是挂念您啊……还有妙才、元让，你们在九泉之下，可还安好？”
“轰隆，！”
长安城门豁然洞开，郝昭一马当先，亲率三千铁骑如洪流般奔涌而出。
出城之后，魏军骑兵连汉军营寨一眼也未多看，径直拨转马头，朝西疾驰而去。
目标清晰无比，直扑八十里外的刘备主力。
此前斥候早已探明，刘备此刻正驻跸长安以西，骑兵半日即可衔尾追上。
汉军大营。
“上将军，魏军骑兵往西去了！”
黄忠闻报，立刻跨出中军帐，抬眼望去，只见西天尘烟翻涌，滚滚如龙，正向远处奔腾而去。
副将凑近问道：“上将军，魏军这是唱的哪一出？”
黄忠冷哼一声：“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想咬住陛下撤军的尾巴，拖慢我军脚步；要么怕咱们溜走，抢先绕到后方堵死退路。”
他咧嘴一笑，声如洪钟：“前一种，纯属送死，骠骑将军压根没回西凉，只是藏起来了！”
“后一种，更是多此一举，咱们本就没打算走，何来退路可断？”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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