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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 章 敢死之师


因此这支队伍,从主将黄忠到最普通的士卒,年纪普遍偏大。

即便未及黄忠这般年逾古稀,四十、五十开外者也比比皆是。

十五从军去,八十始得还。

这是汉末流传甚广的谣谚,字字皆出自血泪与岁月的真实。

正因黄忠执意点选,一支以老兵为骨干的断后之师,就此成形。

“上将军,这大半夜把咱们这些老骨头揪起来,可是有大事要交代?”底下一位老将笑着打趣。

“哈哈,”黄忠抚须朗笑,“一群老兄弟,夜里躺下,腰背可还钻心地疼?”

“唉哟,疼得直哼哼!”

“呸!疼起来翻来覆去,眼瞪到天亮!”

“可不是?年轻时拼杀落下的旧伤,早刻进骨头缝里了。”

帐中顿时笑语纷杂,热络一片。

“是啊,咱们都老喽,不中用了。”黄忠自嘲一笑,声音却陡然沉下,“前番射曹仁那一箭,竟偏了三寸,此乃老夫毕生之憾!”

话音一落,满帐老将齐刷刷望来,静待下文。

“诸位,黄忠不愿做病榻上喘气等死的老朽!”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声如金石,“我要夺下长安,助陛下重返故都!”

话音落地,满帐愕然。众人瞠目结舌,一时鸦雀无声,连烛火跳动都听得真切。

十万雄兵尚且久攻不下,黄忠凭何破城?

“莫以为老夫信口开河。”黄忠面色凛然,“你们都清楚,守城的是曹仁。”

“当年定军山下,我亲手斩了夏侯渊,他与曹仁,是同袍手足。曹仁恨我入骨,必欲手刃雪耻。”他语气低沉,“我主动请命断后,正是为此,诱他出城,一决生死!”

“届时,我军与魏军死战不退,只待陛下亲率主力星夜回援。”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此事乃我一人密定,陛下尚不知情。”

“要引魏军出城,陛下必须撤得足够远,曹仁才肯冒险追击。”

“这一仗,注定惨烈,注定流血漂橹!”黄忠声音愈发沉重,“老夫不惧死,但绝不会强拉诸君陪葬。”

“按原令,明日全军启程北返,可老夫不走。”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沟壑纵横的脸,“我要留下,继续做那诱饵。愿随我留下的,黄忠敬酒一杯;想走的,老夫绝不挽留,更不怪罪。”

“上将军……”有人刚要开口。

黄忠抬手止住,道:“莫急着应承。给你们一夜时间思量,而且,谁也不许瞒着麾下弟兄,把老夫这话,原原本本传下去。”

“明晨日出,愿走者自去,愿留者留下!”

他毫无遮掩,既是要带人赴死,便容不得半点虚饰欺瞒,否则良心难安。

更关键的是,接下来的仗,需要一支真正视死如归的队伍,一支眼里没有退路、只有冲锋的敢死之师。

若藏私、若欺瞒,临阵怯懦一人,便可能动摇全军心志,反酿大祸。

不如敞开了说,明日天光一亮,还站在帐中的,便是真正的“死士”!

一支将性命豁出去的死士之师,才能万众一心,拧成一股不可摧折的劲绳,去搏那一线生机。

之所以专挑老卒,也正在于此。

黄忠自己就是老兵,最懂这份筋骨里的硬气,比起初生牛犊的年轻人,老卒看淡生死,更知何为值得一死。

“老夫已是黄土埋颈之人,按孔夫子的话讲,早已‘古稀’之年,生死早已看得通透。”他望着众人,声音微颤,却字字滚烫,“或许哪天闭眼睡去,就再没力气睁开了,静静躺在榻上,也算寿终。”

“可老夫不甘心呐!”他双拳骤然攥紧,青筋暴起,“黄忠一生纵马横刀,若要死,便要死在鼓角争鸣的沙场上!死得轰烈,死得顶天立地,死得重如泰山!”

“不是瘫在榻上,像只脱了毛的老狗似的,缩在被子里苟延残喘,最后窝囊地咽气。”

“想想看,若我这副残躯、这半截入土的身子,真能换回旧都长安,换回汉室重光,那死得何其痛快!值了!”

“几年前,太子殿下请来华佗神医,私下里,华神医委婉劝我,往后莫再披甲上阵。”黄忠眼神恍惚,似又回到当年,“话我听进去了,谁不想活命呢?”

“再说我儿体弱久病,全靠我照拂,那时哪舍得撒手?”

“可后来经华佗神医调理,我儿身子骨渐渐硬朗起来,我心里头那点念头,也就活泛了、按捺不住了。”黄忠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尤其三更半夜,陈年旧伤钻心地疼,一阵阵泛上来,疼得人直想往梁上挂绳子!”

古时百战老兵,身上哪一处没藏着暗疾?年纪一老、气血一亏,那些旧伤便如伏兵尽出,天一冷,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不胀、不刺、不烧,那滋味,真不如干脆利落挨一刀。

黄忠这话一出口,在座老将个个点头,眼底发沉,他们谁没熬过那种夜?谁没咬着牙挺过那种疼?

“这次陛下决意北垡长安,我琢磨着,这就是最后一搏了。”黄忠接着说,“陛下念我年迈,本不愿带我出征,我当场就切肉、烫酒、挽弓,把决心摆到明面上。”

“其实啊……”黄忠咧嘴一笑,露出几颗稀疏的牙,“牙早掉光了,那会儿只能用手撕下肉条,囫囵塞进嘴里,回去就全呕了出来,丢人现眼,真他娘的臊得慌!”

“哈哈哈,”大帐里顿时哄堂大笑。

“再往后,就是射曹仁那一箭!”黄忠提起这事,眉头拧紧,一掌拍在案上,“我拉了一辈子弓,箭箭咬肉,从没失过手!”

“偏就这一支最要紧的箭,歪了……”他声音哑了下去,“当时我就想,老废物该收场了,活着也是白占地方。”

“可也不能白白送命不是?”黄忠忽然咧嘴一笑,“他娘的,好歹是大汉的大司马,陛下亲封的五虎上将,总得换点硬货,才算死得不亏!”

“换一座长安城,够本!”黄忠霍然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诸位,你们说,亏不亏?”

“不亏!!!”满帐老将齐刷刷站起,须发皆张。

“好!”黄忠声如洪钟,“本将就坐在这儿等,明日愿走的,不必再来;愿留的,直接来见我!”

“底下将士也一样:走的,自行离去;留的,即刻到中军大营报到!”

“谨遵将令!”

众将抱拳领命,转身离去,大帐内很快只剩黄忠一人,仍端坐主位,纹丝不动。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搁在案上,手掌缓缓抚过,声音低得近乎叹息:“不该冲你发火……是我手抖、眼花、心乱,那一箭没中,怪不得你啊。”

案上横着一把断弓,陪他征战半生的佩弓。那日箭偏之后,他亲手劈作两截。

“等我闭眼那天,大概也就剩你陪着我了。”黄忠对着弓低语,“这就给你接上。”

弓身已断,断口参差,要复原?根本不可能。这年头没有胶漆,也没有巧匠。

他心里清楚得很,修不回原样,只求看上去还像把弓。

他掏出早备好的粗麻线,一圈、一圈,密密缠绕,硬是把两截弓身箍在一起。

油灯昏黄,映着他佝偻却专注的侧影。

时间无声流淌,一夜过去,天边已透出微光。

“呼,”黄忠长舒一口气,脸上竟浮起一丝轻松笑意,“总算糊弄好了。虽是个空架子……可我黄忠,如今不也是个空架子么?哈哈!”

断处被麻线勒得紧紧的,勉强拼合,拿在手里不晃不散,但若真开弓,怕是刚一发力,就要再度崩开。

他把弓背到肩上,这才发觉案前油灯早已熄灭,抬眼望去,帐外已是晨光微露,他便起身欲出。

“哎哟,”

坐了一整夜,骨头缝里都泛着酸,他腿一软,竟没能立刻站起来。

“上将军这是怎么了?”

黄忠抬头,眼眶霎时一热。

昨夜议事的老将们,不知何时已聚在帐外,三三两两,成群结队,一个不少,全站在那儿。

“怎么……全来了?”黄忠急忙眨眼,把湿意逼回去。

“上将军这话问的,您要当英雄,难不成俺们就想当孬种?”

“对!老子宁死也不当逃兵!”

“他娘的!要是真甩手走了,这辈子夜里都睡不安稳!”

七嘴八舌,全是硬话,没一句软的,也没一个人打退堂鼓。

“哈哈哈,”黄忠仰头大笑,可笑着笑着,泪就滚了下来。

他比谁都明白:留下,等于赴死。

他心里翻腾着两股劲儿,既盼着大伙儿留下,人少了,拿什么去夺长安?可真见他们一个个铁了心不走,心口又像被攥紧了,又酸又疼。

“上将军咋还抹起眼泪来了?娘们气儿十足啊!”

“上将军要是怂了,现在走还来得及!”

“熊包!上将军熊包喽,”

“放你娘的臭屁!”黄忠破涕为笑,那点愁绪全被搅散了。

他懂这些老兄弟的心思,也不再扭捏,抬手一抹脸,挺直腰杆就往外走,边走边问:“留下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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