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阿斗危矣
这话句句在理。曹真与关羽，确非一个量级。让他在樊城盯住关羽，没问题；真叫他挥师渡河硬撼，无异于以卵击石。
如此一来，关羽若真派一万援军奔袭东三郡，曹真又能如何？强渡汉水？他不敢。分兵驰援？更不敢，唯恐南阳空虚，反被关羽趁虚而入。
指望不上曹真，张郃只能靠自己把后路攥紧。
“留一万人。”张郃斩钉截铁，“凭三郡城池之固，足可挡住荆州方向来的蜀军。”
“一万……入汉中……会不会太少？”邓艾迟疑道。
张郃统共两万兵力：一万镇守东三郡，阻截可能赶来的荆州援军，护住退路；仅剩一万攻入汉中，确显捉襟见肘。
“士载，咱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拿下南郑，而是搅乱蜀中腹地，迫其朝野震动，逼刘备从长安回援，解我大魏西线之急。”张郃沉声解释，“不必强攻坚城，只需兵临南郑，封死城门，断其粮运通路，长安前线自然受挫。”
“况且据孟达所报，南郑守军仅两千人。”张郃眼中透出自信，“我有一万精锐，是其五倍之众！”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
“围困南郑尚绰绰有余，难道那两千蜀卒还敢开城迎战？”张郃嗤笑，“老夫征战半生，岂是司马懿那等庸才可比？三万打一万都拿不下，岂不贻笑大方？”
“一万破两千，易如反掌！”他语气铿锵，名将气魄尽显无疑。
这份底气，本就该有，兵力悬殊至此，谁不信心十足？更何况压根不用强攻，张郃已是胜券在握。
“将军高明！”邓艾躬身应和。
一万魏军固守东三郡，确保归途无虞，并阻击可能自荆州而来的汉军援兵；
另有一万魏军，即刻启程，直扑汉中，兵锋直指南郑城下。
汉军的粮秣大半囤在南郑，得靠民夫从南郑一路转运至前线营地。
只要卡死南郑这条命脉，前线十万汉军便会断粮，不出数日就得因缺粮而被迫撤退，长安之围自然烟消云散。
到那时，张郃便可率部退回东三郡，与曹真合兵一处，再一同转进南阳。
孤军直插敌国腹地，一战逼退刘备于长安城下，捷报传至洛阳，张郃必成朝野焦点，声望重登顶峰，甚至有望更进一步，位极人臣。
“刻不容缓，即刻动身！”张郃斩钉截铁。
他留下一名副将率一万士卒固守后方，自己则亲率孟达、邓艾奔赴汉中。
孟达此人不可托付重任，张郃绝不会让他独领兵马扼守归路；但此人熟悉地形，又曾镇守东三郡，引路之责非他莫属。
至于邓艾……张郃本有意提拔，可眼下官阶太低，又年纪尚轻，临阵经验不足，留守重任终究不敢交予他，只得仍由副将担纲。
张郃却十分赏识邓艾，打算带在身边悉心调教几年，视作心腹门生悉心栽培，待其历练成熟，再郑重举荐入朝，委以要职。
张郃心里有数：此役若成，凭他资历、威望与实打实的战功，将来邓艾仕途定是一片坦荡，扶摇直上不在话下。
……
襄阳城内。
关羽端坐案前，左手习惯性抚须，右手正捧着一卷《左传》。
这书他最是钟爱，稍有空闲便逐字细读，常至夜深灯下犹不肯释卷。
“噔噔噔，”
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关羽抚须的手指一顿，头也未抬，只沉声问道：“何事惊慌？”
“父亲！北岸魏军异动，三万兵马已推进至樊城一线！”
“啪！”一声脆响，书卷被狠狠合拢。关羽丹凤眼骤然一凛，厉声喝道：“好个魏贼！关某尚未寻他晦气，倒敢主动送上门来？！”
话音未落，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奔出厅堂，直登襄阳城楼。
举目北望，只见魏军已悄然进驻樊城。
襄樊之战后，襄阳落入汉军之手；曹操败退前下令弃守樊城。
两城互为犄角，可襄阳才是中枢重镇，樊城则地势单薄、易攻难守。
既然襄阳已失，樊城便形同虚设，再无战略价值。
魏军既弃之，汉军亦未接手，守好襄阳足矣，多占反添负担。
两军默契相让，樊城就此荒废闲置。
曹真接到张郃密信，当即挥师进驻樊城，意在牵制对岸的关羽。
“蹊跷。”关羽眉峰紧蹙，“大哥与江东已约期并举，东西两线鏖战正酣，魏军此时突进樊城，图的究竟是什么？”
话音未落，周仓气喘吁吁奔上城楼。
“君侯！出大事了！”
“讲！”关羽猛然转身。
周仓一把拽过身旁一人，语速飞快：“此人是东三郡小吏，刚从那边拼死赶来，孟达叛主投敌，引两万魏军潜入东三郡！”
“糟了！”关羽脸色骤变，“这是冲着汉中去的！阿斗危矣！”
“传令全军，即刻整装，火速驰援汉中！”关羽咬牙切齿，“待我擒住孟达那厮，定叫他千刀万剐！”
“父亲且慢！”关平急忙上前挽住臂膀，手指对岸樊城，“大军若尽数西调，魏军必趁虚渡河，袭我荆州根本！”
关羽深深吸气，强压胸中翻涌怒火，颔首道：“我儿所言极是，荆州不容有失，可阿斗亦不能不救……”
“父亲。”关平抱拳请命，“孩儿愿率一万精兵星夜驰援，您稳坐襄阳，坐镇中枢。”
“有您在此压阵，纵对面三万魏军，谅也不敢轻易渡江犯境，如此两全！”
“一万……”关羽略一思忖，果断改口，“不够！为父拨你一万五千！”
“我自率万人镇守襄阳，看魏军敢不敢踏浪而来！”
张郃原以为关羽顶多分兵一万，谁知这位二爷比预想更果决，直接抽走一万五。
没办法，关云长就是这般傲骨铮铮。
若不傲，也就不是那个让天下闻风丧胆的关二爷了。
“父亲虎威盖世，哪怕只留万人，魏军也未必敢越雷池一步。”
话锋一转，关羽又忧心忡忡：“只是不知阿斗那边……”
“父亲放心。”关平宽慰道，“阿斗并非寻常稚子。您忘了他在荆州时的作为？”
“当初手下不过两千白毦兵，照样力挽狂澜、稳住大局。”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此番他监国留守，白毦精锐必驻南郑。纵难击退魏军，守住南郑当无悬念。”
“嗯。”关羽神色渐缓，点头道，“说得是。信得过阿斗，但你务必火速出发，务求万全！”
“孩儿遵命，这就点兵启程！”
军情如火，关平即刻点齐一万五千兵马，沿汉水南岸溯流而上，直扑东三郡。
对岸樊城。
“将军，襄阳出兵了！看来关羽已得消息，知张郃将军已取东三郡，这是急着派兵救援！”
曹真微微颔首，目光紧盯城外源源不断开出的汉军，默然估算兵力。
待最后一支队伍离城，他沉吟道：“少说一万五，恐怕不止。”
“一万五？那襄阳城里……只剩万人了？”
曹真侧目看向副将：“怎么，你想渡河强攻？”
“不不不……”副将缩了缩脖子，“关羽太猛，硬碰不得……将军以为如何？”
“确非良策。”曹真轻叹一声，“连先帝提起此人，都久久难忘啊。”
“那……咱们要不要分兵支援张郃将军？”副将试探道。
“分多少？”曹真反问，“万一关羽见我军势弱，真杀过河来……谁来挡？”
虽说襄阳只剩万人，可真要是他提刀跨江……谁心里不打鼓？
真当人人都是当年的庞德？如今这世道，敢正面硬撼关羽的，还能剩下几个？
“按兵不动。张郃将军那边……该没问题吧？”
“信使刚到，说张郃将军在东三郡留了一万人马镇守。”曹真语气沉稳，不紧不慢，“凭东三郡几座坚城，挡住一万五千蜀军，应当绰绰有余。”
“原来如此。”副将点头明白，随即又问：“可这样一来，张郃将军手头只剩一万人，进汉中还能成事吗？”
“张郃乃当世骁将，汉中守军不过两千，他进去必能搅得地动山摇，说不定连南郑都能拿下，直撼蜀国根基。”曹真对张郃信心十足。
说到底，张郃确是名副其实的老将。
上回西凉失利，实属情有可原：步卒撞上铁骑，吃亏再正常不过。
况且两军交锋，胜负本就难料，败一场，压根不算什么。
“咱们就守在这儿，一来牵制关羽，哪怕只绊住他一万兵马，也算立了功。”曹真接着部署，“二来，等张郃将军得胜回师，还得靠咱们接应掩护。”
“最后，务必守住南阳不失，这才算大功告成。其余的，静观其变便是。”
“将军高见。”
“传令全军，严加戒备，盯紧对面，绝不能让关羽钻了空子。”
“得令。”
旷野开阔，风过无遮。一行人策马疾行，马蹄踏起薄尘。
“老二，听说虎肉最是滋补，不如猎一头，给丞相夫人补补元气？”孙尚香端坐马上，腰悬长剑，肩挎硬弓，眉宇间英气逼人。
“阿斗知道了准要发火。”关银屏提醒道：“阿母还是别碰这茬，太招惹是非。”
“怕啥？”孙尚香毫不在意，“你们不说，他怎会知道？老三、老四，你们意思呢？”
“阿母，还是算了吧。”张瑾云轻声劝道。
“对对对，殿下真要生气，可不是闹着玩的，阿母再想想。”马伶俐赶紧附和。
“瞧瞧你们这点出息！”孙尚香摇头叹气，“小阿斗把你们管得服服帖帖，连点主见都没了。你看看我当年，再瞅瞅你们。”
“阿母若不怕阿斗生气，我们自然也拦不住您啊。”关银屏忽然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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