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魏国的擎天柱
合肥。
“咳……咳咳……”
低沉沙哑的咳嗽断断续续,昏暗屋内药气浓重,直冲鼻腔。
床榻上躺着一位魁梧汉子,身躯几乎撑满整张床,却掩不住满脸枯槁、气息微弱。
此人正是威震江东的合肥战神,张辽,字文远。
去年江东十万大军压境,被他轻描淡写便击退;可战事一毕,他便病倒再难起身。
年岁不饶人,身子骨早已不如从前硬朗;加上早年冲锋陷阵落下不少旧伤,如今一股脑全翻了出来。
病势如山崩,昔日那个横刀立马的张辽,终究扛不住了。
“吱呀,”
房门轻响,刘晔抬脚进门,刺鼻药味让他眉头一皱。
张辽费力侧过头,望向门口,略显惊讶:“刘侍中怎么亲自来了?”
说着挣扎着想坐起,试了两次,手臂发颤,终是没能撑起来。
“前将军快躺好!”刘晔快步上前,一手扶肩一手托背,稳稳将他按回枕上。
“让侍中见笑了。”张辽神色黯淡,喘了口气问,“不知侍中此来何事?”
“陛下听闻您病重,特命在下前来探视,还派了太医随行。”刘晔如实道,“陛下十分挂念您的身子。”
作为魏国东线的擎天柱,曹丕最怕张辽倒下,有他在合肥镇着,江东根本不敢正眼看北,这分量,重得惊人。
“承蒙陛下垂恩。”张辽低声叹息,“老朽这副残躯,反倒劳烦圣上操心。”
“前将军万勿自谦,您可是大魏的顶梁柱,满朝文武都在惦记您的病情。”
汉时三公染病,皇帝会派中黄门前去问安;
魏国则由黄门郎代劳,若格外看重,才遣侍中出马。
张辽并非三公之列,曹丕却直接派出侍中刘晔登门,足见其分量之重。
“前将军,眼下感觉如何?可……可有把握撑过这一关?”刘晔迟疑片刻,还是问出口。
“呵……”张辽苦笑一声,“生死由命,谁也躲不过。烦请侍中回禀陛下,今年,我定能挺住;至于明年……不敢妄言。”
刘晔闻言默然,只道:“前将军安心静养,或许转机就在眼前。”
“但愿如此吧。活着,谁不想多活几天?”张辽长叹一句,忽又抬眼,“替我带句话给陛下。”
“前将军请讲。”
“莫信江东之人。孙权反复无常,实为小人,望陛下务必提防……再三提防!”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我知道陛下暗中与江东往来,可千万留神,切不可轻信!”
“前将军放心,在下一定原原本本转达。”
张辽合上双眼,轻声道:“那我便安心了。”
郡主别苑。
近来这儿日日喧闹,人声熙攘;若论气氛,用“莺声燕语”倒更贴切些。
孙尚香一发帖子相邀,江东的贵妇、闺秀们自然争相赴约。
尝过一次茶会之后,这群贵客竟都上了瘾,午后聚在庭院里,品香茗、吃点心、说闲话,半日光阴过得又暖又润,格外熨帖。
横竖平日也无甚要紧事,三五成群坐一处,啜几口清茶、咬两块酥点、聊些家常琐碎,反倒成了最舒心的消遣。
久而久之,茶与各色油炸小食便悄然走红。
但凡有人开口想买些带回去,孙尚香总含笑婉拒,只道:“想喝随时来府上,提钱就见外了。”
这天,别苑照旧热闹。孙尚香笑意盈盈,挨个迎候宾客,只是眉梢略显倦意,独处时轻轻蹙起,唇边笑意也稍显勉强。
“阿母可是乏了?”
刘禅眼尖,一眼瞧出异样,立刻关切地问。心里还微微泛起一丝歉意,这些日子,孙尚香日日迎宾待客,实在不易。
“不妨事,阿斗莫多想。”孙尚香摆摆手,顺手按了按小腹,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肚子隐隐作痛。”
“要不要请医官来看看?”
“不必!”孙尚香忙摇头,“你别管,真没什么。”
“讳疾忌医终归不妥,还是让医官瞧一眼吧,孩儿才踏实。”刘禅仍劝。
“啰嗦啰嗦!”她脸颊微热,一边推他一边催促:“快去后院陪大虎,她临盆在即,正需人照应。”
“哦……”
刘禅虽依言往后宅走,却越想越不对劲,忽地顿住脚步,心头一亮,
“月事来了?”
他早非懵懂少年,妻妾数人,对这类事也算通晓。孙尚香腹痛却不肯看医,又执意回避诊视,种种迹象,十有八九便是如此。
若真是这样,她那份羞赧倒也不难理解,再泼辣的女中豪杰,碰上这等私密事,也难免局促。
他略一思量,唤来黄皓:“去,取些柘来。”
“嘿!殿下真会挑时候,眼下柘正甜得流蜜呢。”
“少废话,快去。”刘禅催道。
“喏!”
不多时,黄皓扛着一捆甘蔗折返。
“洗净、去皮,榨出汁水,滤净渣滓。”刘禅吩咐完,又补一句:“再去取些牛乳来。”
“喏!”黄皓转身又奔出去。
所谓“柘”,正是古时对甘蔗的称呼。
一刻钟后,材料齐备。刘禅挽袖入厨,将甘蔗汁倾入锅中。
黄皓蹲在灶前鼓腮吹火,锅中汁水渐渐收浓,颜色渐深,透出琥珀般的枣红光泽。
甘蔗汁熬去水分,凝成的便是红糖。
刘禅并未熬至干涸,眼看浓稠适中,便倒入牛乳同煮,又道:“再沏一壶红茶,茶叶多放些,务必浓酽。”
“得令!”
黄皓很快捧来一壶滚烫浓茶。刘禅掀盖倾入锅中,继续慢煨。
茶香、奶香随热气蒸腾漫溢,混着红糖温润的甜香,在厨房里氤氲缭绕。
他舀起一勺浅尝,眼睛顿时一亮:“就是这个味儿!”
茶加奶、添糖,便是后世所称的奶茶。
因是古法手制,原料纯然天然,滋味反倒更醇厚、更鲜活。
待汤汁浓滑如脂,刘禅盛入砂锅,又让黄皓寻来一只小炭炉,端着便往前院去寻孙尚香。
“阿母,给您带了件好物事。”刘禅笑着走近。
“什么呀?”
孙尚香正与二乔、步练师围坐石桌闲谈,闻声抬眼,满是好奇。
“您尝一口便知。”刘禅掀开锅盖。
一股更浓烈、更奔放的香气扑面而来,原本人人爱饮的清茶,霎时间失了神采;所有人的目光,全被那锅乳白微漾、热气袅袅的奶茶牢牢吸住。
“这是……?”孙尚香眼中闪出惊喜,光是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刘禅未答,亲手舀满一碗递过去:“阿母请用。”
孙尚香捧碗凑近唇边,小心啜了一口。
醇厚奶香裹着清冽茶韵,再撞上那一口直击心尖的甘甜,她不由眯起眼,嘴角自然扬起,满脸都是满足。
比起素淡的清茶,这般直率浓烈的滋味,才真正对了她的胃口。
“咕咚、咕咚,”一碗热奶茶顷刻见底。
她意犹未尽,忙道:“快,再给我盛一碗!”
“好嘞!”刘禅应声便舀。
“阿斗,好东西可不能独享啊。”小乔掩唇轻笑,“这里可全是长辈,你可不能偏心。”
孙尚香闻言刚要替儿子辩解,刘禅却已坦然道:“诸位长辈见谅,此物是为阿母调理身子所制,今日暂不奉客,改日定另备一份,请各位品尝。”
话音一落,众人皆是一愣,连孙尚香也怔住了。
“阿母,肚子还疼么?”
“诶?”她这才回神,低头细品片刻,惊喜道:“咦?真不疼了!”
“那孩儿就放心了,不扰阿母与长辈们叙话。”刘禅躬身一礼,退身离去。
“啧啧啧~”小乔拖长调子打趣,“瞧瞧,笑得眼睛都弯没了。”
孙尚香一手捧碗,一手抚额,眉眼弯成新月,得意道:“谁让我有个贴心的好儿子呢。”
“嗤,”大乔笑着戳破,“还‘本小姐’‘本小姐’地叫?嫁人都多少年啦?”
“关你什么事?本小姐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孙尚香毫不在意,笑得愈发舒展。
“香儿,这么大一锅你一个人能喝完?”步练师试探着问,“要不请嫂子先尝一口?”
孙尚香略一思忖,手腕一扬,爽利道:“行吧,本小姐瞧你们眼巴巴的,每人准许喝……一小碗!”
“瞧你这抠门劲儿。”小乔笑着打趣。
“就一小碗,多一勺都不行。”孙尚香板起脸,正色道:“这是我儿子亲手熬的,肯分你们尝鲜,已是天大的面子。”
三姐妹都清楚孙尚香的脾气,也不再争执。眼前这锅乳白清润的饮品,确实勾得人心痒难耐。
实在没法子,那香气太勾人了,三人暗地里不知悄悄咽了多少回口水。
“这也太绝了吧……”小乔忍不住惊叹,“比单泡的茶水顺口十倍不止!”
“真不假。”大乔也点头附和,“喝下去浑身暖融融的,胃里都舒坦。”
“我怎么就没个儿子呢。”步练师望着热气袅袅的碗,满眼艳羡。
“女婿也算半个儿子嘛,再说二嫂两个闺女都嫁给了阿斗,算下来,不就是半个儿子加一个儿子?”孙尚香眨眨眼,半开玩笑。
“呸,”步练师啐了一声,“连一碗都舍不得匀我,整锅全搬回你屋里去了。”
“哈哈哈,”孙尚香仰头大笑,“那可不?这是本小姐一手带大的崽,不偏着我偏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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