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神医
他装病,图的就是这个结果,躲开南疆。
那镇南将军听着威风,实则只配两千弱卒,连原先杂号将军的实权都不如,分明是明升暗降。
他心知肚明:这是要一脚把他踢得远远的,让他在瘴疠之地熬尽余生。
可刘封不甘心。
太子之位他盯了太久,哪怕刘禅眼下军功赫赫,早已盖过自己,他仍不服气。
只觉得那些胜仗不过是沾了关羽、诸葛亮的光;
更认定自己身为长子,名分上本就该承继大统。
严格来说,刘封的盘算其实并无差错。
正妻生的孩子叫嫡子,侧室生的孩子称庶子。
可养子却不一样,既非亲生,便无生母可言;即便有生母,那女子也与养父毫无瓜葛。
就像刘封,他亲生母亲跟刘备素昧平生,毫无牵连。
那么问题来了:刘封这个养子,该算嫡子,还是庶子?
按当下的宗法规矩,收养之子默认视作嫡子。
毕竟人家收养,多是因膝下空空,急需一人承继香火、打理家业,自然按嫡子看待。
照此推论,刘封最初确是刘备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但这一身份有个硬前提:必须建立在刘备尚无亲生儿子的基础之上。
一旦刘备有了亲骨肉,这位“名义上的嫡长子”,立马成了一张废纸,甚至比庶子还站不住脚。
眼下正是如此,刘封别说跟刘禅比,连刘永、刘理都远远不如。
刘永、刘理再是庶出,终究是刘备身上掉下的肉,血脉相通,骨血相连,这点是刘封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所以,刘封的念头不算错,道理也确实在他那一边。
可现实从不讲道理,再硬的法理,也拗不过血缘这根铁杆。他注定一丝胜算都没有。
就算刘禅当场消失,继位的也是刘永或刘理,跟他半点关系也沾不上。
可惜人一旦被贪念蒙了心,就容易失了分寸,乱了方寸,继而生出些不切实际的妄想。
“兄长且安心静养,小弟这就去禀明父皇,请他另择人选。”
“多谢阿斗了。”刘封脸上浮起发自内心的笑容。
可刘禅下一句,就让那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
“巧得很,华佗神医正在汉中行医,我这就请父皇下旨,召他来府上为兄长把把脉。”刘禅一脸热络,“有神医亲诊,兄长定能药到病除。”
话音未落,他已起身欲走。
“阿斗且慢!”刘封情急之下,竟一下从床上坐直了身子。
“兄长快躺好!可是还有别的交代?”刘禅装得滴水不漏,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这……”刘封尴尬一笑:“不必劳烦神医了,小毛病,歇两天就好。”
“万万不可!”刘禅连连摆手:“身子是根本大事,反正请一趟也不费事,有现成的名医不用,岂不是白白错过?”
“还是……不必了……”
“就这么定了,明日一早,华佗神医便登门。”刘禅说完,转身就走。
过了好一阵,门房进来禀报:
“公子,太子已经离府了。”
“混账!该死!”刘封猛地破口大骂,气得一脚掀翻盖在身上的被子,咬牙切齿道:“刘禅!你这是铁了心要把我逼走?!”
“公子,眼下如何是好?”寇和压低声音问道。
“收拾细软,立刻动身,即刻南下!”
另一头。
刘禅心情轻松地走出府门,黄皓却满头雾水。
“殿下,就这么撒手不管了?”
“你不懂。他今天就会走,马上离开南郑。”刘禅胸有成竹。
“为何?”黄皓挠着头,一头雾水。
“你说,刘封到底是真病,还是装病?”刘禅反问。
“当然是装的。”黄皓笃定道:“装得也太假,面色红润,眼都不眨,谁信他是病人?”
“既然装病,等华佗一来,岂不是当场穿帮?”
“哦,!”黄皓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对啊!要是查出他在欺君,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没错。”
刘禅哪是真心帮他辞去镇南将军之职?分明是要坐实他欺君犯上的罪名。
等华佗一到,验明他根本没病,却借病抗命、哄骗天子,
装病拒旨,欺瞒君上,两项叠加,死罪难逃。
“真走到那一步,哪怕免死,至少也要削籍为民。刘封怕是宁死也不愿受这辱。”
“所以,与其等着被揭穿,不如硬着头皮赴任。哪怕明升暗降,好歹还顶着个镇南将军的头衔。”
“殿下英明!”黄皓赶紧奉上一记响亮马屁。
“行了,快去准备,咱们尽快启程入蜀。”
“喏!”
不出所料,刘封当天便麻利动身,连夜滚出了南郑。
刘禅事后感慨:神医就是神医,华佗的名号才刚抬出来,刘封的“病”就全好了。
这事讲给家中女眷听,众人笑得前俯后仰,直不起腰。
摆平刘封这点小插曲,刘禅也打算启程赴蜀了。
几位夫人立刻忙活起来,张罗此行要带的行李。
虽说自有下人打点,可戴哪套头面、挑哪几条裙裳,还得她们亲手拿主意。
反倒刘禅和孙尚香落得清闲,什么也不用操心,干脆搬出两张藤椅,坐在屋檐下晒太阳。
“听说你把那位打发走了?”
“阿母怎么知道的?”
刘禅略感意外,孙尚香向来不问这些琐事。
“小洛神亲自来找我求情呢。”孙尚香随口一说,又笑着打趣:“我总算明白,你为啥总喊东乡‘小洛神’了。”
“甄宓确实标致,我看容貌还在二乔之上。”她朝刘禅眨眨眼,“江南有二乔,河北甄宓俏,这话一点不假。小阿斗心里,就没动过一点念头?”
旁人不知底细,孙尚香却清楚得很:当初刘禅就半真半假跟她提过,对二乔颇有些心思。
敢惦记二乔,甄宓自然也在他眼里。
“咳咳……”刘禅干咳两声,有点心虚:“阿母,这话可不能乱讲,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她又不是你长辈。”孙尚香不以为意。
的确如此,东乡只是妾室,甄宓跟刘禅之间,本就毫无名分牵扯。
若论岳母,只有一位,便是吴苋的生母。
至于妾室的娘家人,在当时眼里,不过路人罢了,连亲戚都算不上。
“娘亲别拿我打趣了,与其说这些,不如聊聊二乔?”刘禅赶紧岔开话头。
“哼。”孙尚香斜眸一瞥,凤眼微挑,“你倒胆大,连这话都敢当面跟娘提,半点不遮不掩?”
其实刘禅只是心慌意乱,想用二乔二字把孙尚香的注意力拽开。
“哪敢啊?还不是您先提起的。”刘禅装出委屈样,“您要是嫌烦,咱们换个别的话题也成。”
“行,娘有什么不能聊?你说,娘听着。”孙尚香嘴角噙笑,眼神却带着几分试探。
刘禅略一迟疑,试探着开口:“娘,假如将来孩儿真能平定四海……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孙尚香眯起眼,笑意未达眼底,追了一句。
横竖都是挨一刀,索性豁出去。
刘禅一咬牙,直截了当:“能不能修一座铜雀台?”
铜雀春深锁二乔,他没把话说透,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小混账,果真存了这心思!”
孙尚香顿时火冒三丈,万没想到刘禅竟真敢动这个念头。
上回还似是而非,她尚且将信将疑;这一回,却是赤裸裸露了底牌,心里早把二乔盘算进去了。
眼看孙尚香霍然起身,刘禅一个激灵从摇椅上弹起来,拔腿就溜。
“站住!”
他充耳不闻。此时停下才是傻子,耳朵怕是要被揪掉半边。
望着那抹早已不见踪影的背影,孙尚香站在原地,低声嘀咕:
“这可怎么好?小乔倒还罢了,大乔可是……”她喃喃自语,眉头紧锁,神色犹疑。
“呵~修铜雀台?胃口不小啊。等你真把天下收拾利索了,再说这话不迟。”她重新躺回藤椅,不再多想。
反正眼下全是空话,天下哪有那么容易一统?
真到了那一天,怕是连她这个当娘的,也拦不住他了……
……
成都。
“公子,咱们在成都歇几日吧。再往南走,人烟便越来越稀了。”寇和劝道。
刘封略一点头:“也好,休整几天再走不迟。”
成都以南,长路漫漫,仍属蜀中地界。
说荒凉,倒也谈不上,只是远不如成都热闹繁盛。
可一旦跨过蜀中,踏入南中,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边陲,山岭莽莽,密林蔽日,土著部落散居其间,言语不通、习俗迥异,与中原几乎隔绝。
实话说,南中连西凉都不如。
西凉好歹曾是丝路要冲,汉人屯田驻守,文教虽薄,也算沾着些中原气息。
而南中全然是蛮荒之地,老林深处,人迹罕至,流放贬谪之人,多半发配至此。
一想到往后余生都要在这瘴疠之地熬日子,刘封心头便翻涌着一股怨气。
用脚指头都能想到,这镇南将军的差事,已是仕途尽头。
一旦接了任命,此生恐难北归,他怎会不恨?
所以才假称抱病,指望拖一拖、缓一缓,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谁知刘禅搬出华佗这尊大神,直接掐断了他最后一丝念想。
“去跟城门守军说一声,咱们要进城休整。”刘封对寇和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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