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漏网之鱼
东乡半倚在床头,闻言想撑起身,却被吴苋轻轻按住。
“别理他,乖乖吃饭。”安抚完东乡,吴苋才抬头解释:“这丫头挑食,我不盯着喂,她顶多吃两口就撂筷子。”
“家里有个大姐,真是全家的福气。”刘禅轻叹一声,转头对东乡说道:“自己起来吃饭吧。你阿母的事已经办妥,过不了几天就会来南郑与你团聚,往后不必再为她的安危提心吊胆。”
“真的?!”
东乡腾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双膝跪在褥子上,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晨星,直直望着刘禅。
“千真万确。不然我这一趟出门,图什么?”刘禅笑着扬了扬眉,“记住了,以后有难处,直接开口找夫君,别一个人躲着抹眼泪。”
“还有,我又不是曹丕,你在家不必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搞得好像全家都在苛待你一样。”
“回头你阿母来了,见你蔫头耷脑的,还以为你在府里受了委屈呢。”
“太好啦!”
东乡欢喜得不能自已,猛地扑过去,一把搂住刘禅的脖子,整个人像藤蔓似的缠在他身上。
“行啦行啦,前脚还病恹恹的,这会儿倒活蹦乱跳了?”吴苋笑着拍了下她的小屁股,“下来,把饭好好吃完。”
“哦……”东乡脸一热,方才太激动,一时忘形,此刻才觉出几分羞赧。
事情落定,再无挂碍,刘禅便携吴苋一道退出了屋子。
“快过年了。”吴苋望着檐角悬起的红灯笼,随口道,“国事顺、家事稳,今年定能过个踏实年。”
“那是当然,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亮堂。”刘禅牵起她的手,“大姐,今晚我来你房里。”
“来就来呗,又不是头一回。”吴苋不以为意,反倒略带疑惑。
“今夜不一样。”刘禅压低声音,眼底带着笑意,“是咱们真正的洞房花烛。”
他明显感到吴苋的手指微微一紧,果然,心里还是绷着一根弦。
成亲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她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盼是怯,是甜是烫。
“阿斗不先去陪陪那两个虎妞?”吴苋嘴上推让,实则是想缓一口气。
“哪轮得到她们?”刘禅掌心一收,牢牢攥住她的手,“头一个,必须是你。”
“那……那妾身去准备准备。”
纵是老夫老妻,临到关头仍免不了娇羞。吴苋双颊飞红,提起裙裾,匆匆转身离去。
她先命人撤下旧床褥,换上崭新的;又挑了大红喜被铺得整整齐齐;最后干脆贴上囍字、点起龙凤红烛、挂起一对红灯笼,真真正正,办一场洞房花烛夜。
诸事齐备,吴苋已忙出一身细汗,又急急赶去沐浴。侍女们一趟趟搬来竹筐,将晒干的玫瑰、茉莉、桂花洒进浴桶里……
晚饭都顾不上吃,她便奔回卧房,一头钻进暖融融的被子里,静静等着。
“吱呀,”
门轴轻响,刘禅抬脚跨进屋内。
吴苋闭着眼,心跳如鼓,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掩不住那份藏了多年的期许。
“大姐……”
章武元年(公元220年),腊月三十。
新岁将至,南郑城里处处飘着腊肉香、酒香和爆竹余味。
汉中之战尘埃落定后,刘禅力主定都南郑。
近两年来,城中人气日渐兴旺:官员家眷、将士家属早已扎下根来;不少蜀中百姓闻风迁入;还有当年曹操迁民时漏下的乡邻,也陆续归了籍。人口悄然厚实起来,街巷渐密,市声渐喧。
朝廷清查户籍时发现,曹操当年留下的百姓竟也不少,捕鱼尚有漏网之鱼,何况是强迁数十万人?哪怕掘地三尺,也难免百密一疏。
如今的南郑,已初具帝都气象。
临时皇宫,也就是刘备暂居的旧宅,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按旧例,子时一到便是元日,朝廷照例设宴庆贺。
更何况今年喜事连连,更该热热闹闹办一场。
黄皓驾着马车停在府门前,刘禅率先下车,伸手扶太子妃吴苋落轿,随后又恭恭敬敬搀孙尚香下车。
“没想到阿母今夜也回来。”刘禅笑着说道。
“怎么?我不配来?”孙尚香斜睨他一眼,眉梢微挑。
“配,太配了!”刘禅搓着手赔笑,“阿母请,”
孙尚香下巴一扬:“你头前带路,娘跟着你入席,凑个热闹。”
“哎!”刘禅应了一声,当先迈步。
吴苋与孙尚香一左一右,以妻子与母亲的身份,紧随其后。
孙尚香的态度再清楚不过:她宁可挨着刘禅坐,也不愿独坐皇后之位。
对此,刘禅早有预料。
自她归来后,除却大婚当日,作为高堂与刘备并坐于主位,此后再未踏足过那方宝座。
这事刘禅插不上话,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三人步入大殿,里头早已宾客盈门,笑语喧哗。
众人目光一聚,喧闹声戛然而止,随即是衣袍窸窣、群臣起身的声响。
“臣等拜见太子!拜见太子妃!拜见……”
喊到孙尚香时,众人一时卡了壳。
按理该称“皇后”,可谁不知道这位姑奶奶连圣旨都敢撂在一旁?
“免了,都坐。”孙尚香一挥手,干脆利落,替满朝文武解了围。
刘备刚欲起身相迎,却见孙尚香径直走向太子案几旁的位置,自顾自坐下。
刘备只得把话咽回去,面不改色,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殿内乐舞重起,宾朋三五成群,或叙旧,或碰杯,或谈笑。
时光流转,午夜钟声悠悠响起,敲尽旧岁,叩开新年。
章武二年,正月初一。
钟声余韵未散,大殿内已悄然静了下来,歌姬舞女退至帷后。
龙椅之上,刘备起身举爵,朗声道:“贺新年!贺大汉!”
“贺新年!!!”
“贺大汉!!!”
群臣齐声高呼,酒樽高举,新岁在此刻真正降临。
去年变故不少,最让人扬眉吐气的,莫过于北垡大捷。
刘备再次端起酒樽,声音沉稳而有力:“敬一杯酒,祭奠那些为北垡捐躯的将士,大汉铭记他们的热血与忠勇!”
满朝文武神情庄重,齐齐将杯中酒倾洒于地,以酒代香,肃然致哀。
礼毕,刘备重新斟满一杯,脸上浮起由衷笑意:“还有一桩喜事,元直回来了!”
话音刚落,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殿中一人。
那人一身儒衫,鬓角微霜,却眉宇如剑、身姿挺峻,不似寻常书生,倒像久经风霜的游侠,正是从魏国换归的徐庶。
刘备执杯缓步走下丹陛,径直来到徐庶面前。
“当年朕力有未逮,只能目送元直远赴敌营。”他略一躬身,双手捧酒,郑重道:“今日重聚,当痛饮一杯!朕,敬元直!”
“主公……陛下!”徐庶眼眶发热,举杯回礼,声音微颤:“十五载光阴流转,陛下仍念着臣……臣……无以为报!”
“元直。”刘备亦喉头哽咽,“饮下这杯,此生此世,君臣同心,再不分彼此!”
“好!敬陛下!敬大汉!”
二人仰首饮尽,酒液入喉,热意直抵心间。
群臣目睹这一幕,心头无不激荡。
徐庶离蜀已近十五年,而刘备从未淡忘旧部,这份情义,实属难得。
众人暗自思量:倘若哪日自己陷身敌境,定当咬牙坚守,只因知道,大汉不会弃我于不顾,陛下终将设法相救!
哪怕最终未能脱身,也绝不会被遗忘在史册之外。
徐庶归来,不只是为朝廷添了一位栋梁之才,更是一记强心针,让汉室上下愈发凝成一股绳。
大汉不抛下任何一位赤胆忠心的臣子,这,正是用张郃换回徐庶的真正分量。
“陛下,元直先生此番归来,理应委以重任。”诸葛亮出列奏道。
当年徐庶走马荐贤,才有三顾茅庐的千古佳话;如今故人返朝,他自然要投桃报李。
“孔明多虑了。”刘备朗声笑道,“元直之才,朕岂能不用?”
徐庶的才干毋庸赘言,刘备心中早有定数。
至于资历,虽十五年不在身边,可刘备始终将他记在心头。
单看他在曹营多年,未献一谋、未出一策,足见其心未易,始终向着汉室。
如此算来,荆州派、东州派诸公,论追随主公的时日,反不如徐庶来得早。
“陛下,不如授元直先生六部尚书之职?”法正随即进言。
眼下谁都看得清,陛下对徐庶极为器重。
法正顺势而为,想将这位老臣纳入己方阵营,以免荆州势力进一步坐大。
虽说徐庶与荆州渊源颇深,与诸葛亮私交甚笃,但法正仍愿一试,一则他非荆州籍贯,二则三公九卿早已满员,唯三省六部尚有空缺,机会并非全无。
诸葛亮与法正再度暗中角力,刘备既欣慰又犯难。
欣慰的是,双方较量尚守分寸,是正道之争,而非倾轧之斗;
为难的是,该把徐庶放在哪个位置,实在棘手。
职位低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连他自己都觉得亏欠;
可高位早已各就各位,朝廷官冗已久,几乎无隙可插。
正踌躇间,刘备悄然望向太子刘禅,眼中带着询问之意。
刘禅心领神会,从容起身。
满殿目光随之聚焦,静候太子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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