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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机缘未至


从小活在这种阴影下,东乡处处小心,时时提防,生怕一句话、一个眼神惹得曹丕不快,换来劈头盖脸的斥责。

也难怪她嫁入东宫后,总是低眉顺眼、谨小慎微,对谁都赔着笑、捧着敬,全是幼年烙下的印记。

而与她血脉相连的曹叡,境遇如出一辙,甚至更甚。

他朝堂之上果决明断,司马懿在他面前亦如驯服老臣;

可私底下却行事乖张:大兴土木、广纳姬妾、男女不避……

若论根源,恐怕正是曹丕多年苛待,在他心底刻下了更深的裂痕。

望着怀中沉沉睡去的东乡,刘禅目光柔软,满是疼惜。

一夜安然。

次日清晨,刘禅醒转,见她仍睡得香甜,便悄然起身离去,不忍惊扰。

想来收到那封信后,她怕是连一夜囫囵觉都没睡过。

来到前院,孙尚香正带着众女用早膳。见刘禅进门,几双眼睛齐刷刷望过来,满是询问。

刘禅也不隐瞒,坐下便将始末原原本本道来。

话音刚落,满屋人都静了,有人悄悄拭泪,有人攥紧了帕子。

“曹丕这个畜生!简直不是人!”孙尚香拍案而起,怒不可遏,“只会拿女人撒气的窝囊废,也配当皇帝?曹操真是瞎了眼!”

“阿斗!”

“嗯?”刘禅一怔,下意识应道,“阿母怎么了?”

“这事你必须管!”

“我……”他苦笑摇头,“我能怎么管?”

“笨死了!”孙尚香毫不客气,“你打仗那么厉害,带兵直取洛阳,把人抢回来不就得了?”

“……”

刘禅正不知如何接话,黄皓匆匆从门外闪进来。

“殿下,陛下召见。”

“哦?什么事?”

他心里嘀咕:这才头一天,父皇不至于急着叫我去议事吧?

“听说魏国来了使臣……”黄皓压低嗓音,“陛下特意交代,切勿声张。”

“魏国?使臣?”刘禅先是一愣,随即瞳孔微缩,似有所悟,霍然起身,“阿母,我这就去一趟,这事,说不定真能谈!”

“快去快去!”孙尚香催得急切。

刘禅临行前仍不忘交代:“大姐,东乡的事就托付给您了。”

“去吧。”吴苋语气温和,“阿斗不必挂心,一切有我照应。”

“嗯。”刘禅应了一声,随即带着随从黄皓转身出门。

走到府门口,马车早已备妥。黄皓伸手扶住刘禅上车,口中轻声道:“殿下当心台阶,慢些起身。”

刘禅眉心微蹙,忽觉不对劲,脱口问道:“你病了?”

“没有啊。”黄皓一脸茫然。

“那你的嗓音……”刘禅五官微拧,一时竟想不出该怎么形容。

黄皓忍不住笑出声:“殿下有所不知,奴才刚净了身。”

“什么?!”刘禅大惊失色,“怎么突然就……这事儿谁准的?好好的怎会做这种决定?”

“殿下,这是年岁到了啊。”黄皓略显羞赧,“若想继续留在您身边侍奉,按规矩就得这么办。”

从前年纪小,身子骨还没长成,倒也无需如此;如今他俩都满十五周岁,正渐渐长成男子模样,于是便进了宫门,成了内侍。

“荒唐!”刘禅勃然变色,“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殿下息怒,真没人逼迫。”黄皓坦然道,“服侍主子这些年,奴才实在不愿离您远去,这才咬牙下了这个决心。”

“唉呀!”刘禅又气又叹,“至少该留条后路啊!”

他对这位打小一块长大的伴当感情深厚,见他走上这条路,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以他太子身份,随便拨个差事、赐门婚配、安顿个家室,本是轻而易举的事,何苦非要断了根脉?

“有了家小,心思就散了,哪还能全副心神伺候殿下?”黄皓反倒洒脱得很,“殿下别恼,奴才真没委屈,也没人强求。”

“唉……将来老了,靠谁去?”刘禅长长一叹。

“殿下不会不管奴才的,您就是奴才这辈子最稳当的靠山。”

“算了,不提这个了。”

身为穿越者,刘禅对这类旧制仍存几分本能抵触。

话音落下,黄皓不再多言,低头挥鞭驱车,直奔刘备府邸而去。

下车进门,只见刘备已在正堂亲迎宾客。

“长文啊,悔不该当初没听你劝。”刘备神色黯然,“若早依你之计,你我也不至于各为其主,今日更不会这般相对。”

“臣当年便知陛下非池中物,一心追随,可惜机缘未至……”陈群亦唏嘘不已,“世事变迁,令人慨叹。”

昔日陈群倾心辅佐,毫无保留,此点绝无虚言。

如今刘备已是汉室天子,陈群却身为魏国重臣,也只能叹一句“有缘无分”。

“阿斗来了。”刘备见儿子步入堂中,当即向陈群引荐:“这是朕的太子。”

陈群闻声立即起身,拱手施礼:“臣陈群拜见太子殿下。”

他并未自称“外臣”,只用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臣”字。

毕竟曾为刘备旧部,这般自称也算合宜;但其中意味,也悄悄透出几分余情未了。

本就心中有数的刘禅,听这一声“臣”,底气又添了几分。

“先生太谦了。”刘禅还了一礼,“既是父皇旧交,便是我的长辈。”

“殿下谦恭下士,一看便是陛下亲手调教出来的,风仪气度,活脱脱就是陛下年轻时的模样。”陈群极擅辞令,一句话把父子俩一并捧了。

“哈哈,长文这张嘴,还是当年那般利落。”刘备笑着起身,略带倦意道:“朕近年精力不比从前,身子有些乏了。”

“不如请太子代为款待,还望文长海涵。”

“陛下保重龙体要紧。”陈群立刻应道。

“儿臣送父皇回房。”刘禅顺势上前搀扶,一路将刘备送往后宅。

刚跨出前殿门槛,刘禅便压低声音问:“父皇,他们是来议和的?”

“什么都瞒不过你小子。”刘备欣慰颔首,“确是来谈和的。只是曹丕怕失颜面,特命陈群以私交名义前来,话里话外,意思都摆明了。”

“正好,大汉眼下也无意再攻。他们主动上门,您看着拿捏分寸,能争取些实利最好,争不到也不打紧。”刘备语气淡然,“曹丕本就没打算让步,阿斗你自己斟酌着办。”

粮秣、疆土、城池,这些国家根本之利,魏国绝不可能松口。

所谓遣使求和,说到底不过是姿态放低,示弱而已。

毕竟曹丕压根没给陈群任何授权,陈群自己也不敢擅自应承半点条件。

归根结底,就是走个过场,动动嘴皮子,魏国不会掏一分真金白银。

“儿臣明白。”刘禅点头应下。

“不过阿斗记住一点。”刘备郑重叮嘱,“莫要为难文长。当年,是为父负了他。”

刘备重情念旧,尤其记得陈群当年献策,自己却执意不纳,最终导致二人分道扬镳,这份歉意,他一直记在心里。

“父皇放心。”刘禅微微一笑,“儿臣正为东乡之事烦忧,眼下陈群一到,倒像是及时送上门的帮手。”

原本还在琢磨如何妥善处置东乡难题,如今却是天赐良机。

逼曹丕割地称臣,不现实;但让他舍弃一个不受宠的女子,想来并不费力。

父子议毕,刘禅折返正堂,再次面见陈群。

“殿下。”

见刘禅归来,陈群连忙起身。

“请坐。”刘禅抬手示意,话中有话,“先生不必拘束,咱们随意些就好,毕竟您这次是私访嘛。”

“是是是。”陈群连连点头,“多年不见陛下,总惦记着过来探望探望。”

“先生有心,我代父皇谢过了。”

“殿下言重了。”

两人重新落座,一时之间,竟都沉默下来。

此前陈群登门,已委婉表露议和之意。

无奈刘备装作不解其意,始终不接这话茬。

拉着陈群单纯聊旧事,反倒让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莫非大汉还要挥师西进,直取关中?

刘禅一到,陈群更觉拘束。毕竟两人头回照面,毫无交情可言。

跟刘备叙话,好歹能从当年荆州、当阳那些旧事切入,席间不至于冷场;可面对刘禅,他真不知该从哪儿开口才妥当。

见状,刘禅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道:“先生是曹丕早年‘四友’之一,在魏国更是位极人臣。此番南下,想必不是专程来叙旧的吧?”

陈群略一迟疑,点头应道:“殿下明察。”

既然刘禅先挑破了,他顺势认下,也好把话往下接。

“那我猜上一猜?”刘禅嘴角微扬,不等陈群回应便接着道,“曹丕派您来,是想议和?”

陈群没吭声,只垂眸静坐,这沉默,便是默认了。

但他没法亲口承认,实在有些难堪。

回想当年,曹操南征,一举拿下荆州,把刘备追得东奔西逃、狼狈不堪。

后来虽有赤壁之役,天下三分,可曹魏始终最强,独占北方膏腴之地,孙、刘两家加起来也难望其项背。

可如今呢?先失汉中,再丢襄樊,又败于雍凉……

别说刚登基不到一年的曹丕,就连临终前的曹操,心里都已隐隐发怵,生怕自己重蹈袁绍覆辙。

所以眼下魏国纵然军力仍达三十万乃至四十万之众,底气却早已被大汉打得七零八落,心虚气短。

尤其曹丕根基未稳,这才有了陈群这一趟南行。

见他默认,刘禅心里更有底,径自说道:“议和可以,只要曹丕向我父皇俯首称臣,大汉便暂且收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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