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幽禁深宫
“好。”刘禅含笑应下,“令君费心了,回去我一定细看。人选就依令君所定,我还能信不过你?”
“承蒙殿下厚爱,若有什么疏漏之处,还请殿下不吝指正。”他躬身一礼,“臣这就告退,不敢再扰殿下清静。”
“好,令君慢行。”
目送刘禅远去,他仍立在原地未动。不多时,吴懿从廊下转出,快步走近。
“孝直,你跟殿下提过孟达的事没?”吴懿压低声音问,“这人接连来信,一心想着调回朝中,谋个六部尚书的缺,不愿再守东三郡了。”
“他?”他嘴角微扬,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也配?”
“可……孟达到底是咱们自家兄弟啊。”吴懿劝道,“殿下既把人选之权全交给你,让他掌一部门,于咱们也多一分助力。”
“你呀,心肠太软。”他摇头轻叹,“难道忘了殿下对孟达素来不喜?当初他亲手斩了孔明的姐夫,殿下便再未给过他半分好脸色。”
“三省六部,是殿下亲手擘画的国本之制。你倒好,偏想往这根基里,硬塞一个殿下见了就皱眉的人?”他目光一沉,“莫非真要惹得殿下不快?”
“我……”吴懿顿时语塞。
“我不想自讨苦吃。”他耸耸肩,“你是殿下的舅兄,若真想替孟达说话,由你开口更妥当些。”
“那……那还是罢了。”吴懿摆摆手,小声嘟囔,“我又不是他亲爹。”
“孟达自招此祸,往后少跟他往来。让他继续留在东三郡,闲着便是,总比回朝惹殿下厌烦强。”他顿了顿,语气转为笃定,“把他晾在一边,反倒保全咱们在殿下心中的分量。你说是不是?”
“听孝直的。”吴懿连连点头。
另一边。
刘禅晃晃悠悠回到府中,刚跨进门槛就高声喊:“阿母,我回来啦!”
话音未落,孙尚香已带着几位女眷匆匆迎出。
可今日不见笑颜,孙尚香面色凝重,神情紧绷,倒叫刘禅一时摸不着头脑。
“怎么了?”他心里嘀咕:这位性子刚烈的小娘,该不会又憋着什么主意吧?
“东乡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孙尚香眉头紧锁,忧色满面。
“东乡?”刘禅心头一紧。
全家上下,就数这丫头最是拘谨,平日连说话都放轻三分,走路都踮着脚尖,哪像一位公主,倒似个担惊受怕的小婢女。
一听她出了状况,刘禅立马急了。
“魏国那边寄来一封信,她看完就一直掉眼泪。”孙尚香叹了口气,“我问她缘由,她死活不开口,整日以泪洗面,饭也不肯好好吃……”
“我实在问不出所以然,你快去劝劝吧。”孙尚香催促道。
“好。”
刘禅没再多问,转身便往东乡住的院子去了。
刚到门前,还没抬手推门,屋里便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那哭声闷在喉咙里,像被什么死死攥住,听得人胸口发堵,心口一阵揪紧。
究竟出了什么事,才让她伤成这样?
他收回伸向门扇的手,改用指节轻轻叩门。
“笃、笃、笃……”声音极轻,生怕惊了她。
屋内哭声戛然而止。片刻寂静后,门缝悄然拉开一道细线,传出东乡怯生生的声音:“我……我没事儿……大姐别担心,我有吃饭……”
看来这几日吴苋常来照看,她误以为门外是姐姐。
“是我。”刘禅放柔了声音。
“啊,”屋里一声短促轻呼,随即是窸窣慌乱的声响,“殿……殿下?您怎么来了?”
“刚打完仗回来,顺道瞧瞧你。”刘禅语气尽量平缓。
门缝里,他瞥见东乡正飞快抹着脸颊。
又等了好一会儿,她才理好衣鬓,缓缓拉开房门,垂着眼站在门槛内侧,指尖无意识绞着袖角。
刘禅心头一酸,她双眼红肿如桃,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是连日悲泣所致。
他伸手牵起她的手,引她入内,顺手掩上房门,拉着她在床沿并肩坐下。
东乡身子绷得僵直,坐得笔直,手心沁出薄汗。
刘禅没急着追问,只静静坐在她身边。
随后抬手搭上她单薄的肩头,轻轻一带,让她靠向自己;另一只手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缓慢而安稳地抚着。
她肩膀一颤,浑身微僵,分明满是不安。
可随着那温热的手掌一次次落下,她绷紧的脊背渐渐松软下来,终于卸下力气,轻轻倚进他怀里。
“哭吧,哭出来,心里才舒坦。”刘禅声音低而柔和。
方才在门外他就听出来了,她哭得极克制,仿佛怕一点声响惊扰旁人。
“呜……呜呜……”
话音刚落,她便再也撑不住,眼泪簌簌滚落,肩膀微微抖动。
“没事,大声哭出来,没人会怪你。”刘禅又补了一句。
得了这句话,她像是忽然卸下所有顾忌,哭声由低转高,最后伏在他胸前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整个后宅怕是都听得真切。
不多时,他前襟已湿透一片;她嗓子渐渐哑了,哭声渐弱,只剩不住的抽气与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终于安静下来。
刘禅低头一看,她竟在他怀里睡熟了,呼吸轻浅,睫毛低垂,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
他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这一场痛哭,想必能让她轻松许多。
他想扶她躺下歇息,可她即使睡着,两手仍牢牢攥着他衣袖,稍一用力便会惊醒。
无奈之下,他只能维持姿势不动,稳稳抱着她,静静守候。
夜色悄然漫开,天光一点点淡去。
“嘤咛……”
刘禅垂眸,只见怀中人似猫儿般缓缓睁眼,长睫轻颤,如蝶翼微扑。
“醒了?”
“嗯……”她迷蒙片刻,忽地羞红了脸。
难道自己竟在殿下怀里睡熟了,一觉沉沉睡到夜幕降临,实在太羞人了……
东乡正胡乱琢磨着,刘禅忽然开口:“醒了就起身吧,我身子都僵住了……”
就算东乡身段轻盈,这般久坐不动地倚靠在他身上,几个时辰下来也极不舒服,尤其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又麻又胀。
“哦!”她心头一紧,慌忙从刘禅身上挪开,还蹲下身,轻轻替他按揉发僵的腿脚。
“殿下好些了吗?”她怯生生抬眼,满脸愧意。
“唉,”刘禅轻轻叹气,“别这么拘谨,我看起来像脾气暴烈的人吗?”
“不……不是!殿下最和善不过。”她手足无措地辩解。
刘禅摆摆手打断她,伸手将她扶起,让她挨着自己坐下,温声问:“现在能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也许我能帮上忙。”
“哥哥来信了……”东乡声音一颤,眼圈顿时红了,把一封书信递过去,“父皇……父皇要赐死阿母……呜……”
话没说完,泪水已簌簌滚落。刘禅读完信,久久未语。
亲生父亲下令处死亲生母亲,同母所出的兄长又被幽禁深宫,这世上,再难找出比这更令人心碎的骨肉之祸。
信中字字沉重,分明是曹叡被软禁后拼尽力气写就。他并非不知妹妹势单力薄,九成九指望不上;可母亲命悬一线,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也得试一试。
他确实拦下过一次旨意,但第二次、第三次呢?
再有诏令,甄宓必死无疑!
“殿下……有法子吗?”东乡泪眼朦胧,满眼哀求地望着刘禅。
刘禅张了张嘴,终究没出声。
法子?他能有什么法子?
他是大汉太子,不是魏国储君,哪能插手魏廷内务?
若东乡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或许还可遣密探暗中周旋。
可那是魏国皇宫,天子寝殿,纵使大汉最老练的细作,也绝难混进去救人。
他本想直言相告:此事我无能为力。
可一见东乡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口一紧,话到嘴边却转了方向:“别怕,我来想办法。”
“真的?”她泛红的眼眸里,倏地亮起一点微光。
刘禅抿了抿唇,郑重点头:“嗯。”
“太好了!”她喜极而泣,扑上来紧紧抱住刘禅,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惶恐与委屈,尽数倾泻在他怀里。
刘禅默默叹气,撒谎终究不好,可眼下,似乎也只能如此。
若连这点指望都不给她,这孩子怕是要被忧思压垮。
就算不病倒,一双眼睛也早晚会哭坏……
可这终究是缓兵之计。
刘禅心里清楚,自己实在想不出半点可行之策,能让曹丕收回成命。
靠外交?两国素无往来,连使节都未曾互通。
暂且抛开这些烦忧,他柔声宽慰,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让东乡稍稍安定下来。
两人一道用了晚膳,刘禅索性留在她房中歇息。
虽未行夫妻之礼,但往日也常同榻而眠,东乡并不觉得突兀。
躺下后,她小小的身体蜷在刘禅怀中,双手牢牢攥着他胳膊,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心神。
“东乡,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至此,刘禅已大致明白:她骨子里的畏缩与怯懦,定是源于那段不堪回首的家事。
果然,随着她断续讲述,前因后果渐渐清晰,
归根结底,曹丕厌弃甄宓,近乎冷酷,连带着对两个孩子,曹叡与东乡,也毫无温情可言。
比没有父亲更苦的,是有个令人窒息的父亲;与其受他折磨,不如从未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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