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断粮
“为何?”王平满脸疑惑。
马岱略一沉吟,试探道:“莫非……是顾忌那三千骑兵?”
“正是。”诸葛亮缓摇羽扇,从容解释:“骑兵虽只三千,但牵制我军追击,绰绰有余。”
旷野之上,这三千骑固然不敢直冲五万步卒阵中;
可一旦我军开拔追击,他们便能在侧翼反复游走、弯弓攒射,步卒裹甲负重,行动迟缓,岂能提速?
顶着箭雨硬追,无异于自投死地。
步兵追不上,骑兵靠速度周旋,边退边射,像放风筝一样吊着你打;
若强撑一口气追出数百里,人困马乏,伤亡必惨重无比。
“可恼!”王平咬牙低叹,“大汉若有自己的铁骑该多好。”
的确,此番北垡,魏国仅凭这三千骑,次次都卡在要害上:
先堵住赵云,使其无法与主力汇合;
再突袭粮道,逼得马岱、王平不得不放弃街亭;
最后司马懿抽身西撤,也正因有这支骑兵断后,汉军才无力穷追。
“会有。”马岱朗声接话,“这一仗暂且作罢,下回再与魏国交锋,大汉自有自己的骁骑。”
“不错。”诸葛亮颔首,“西凉已在我手,牧场不缺,战马可期,必能练出属于大汉的骑兵劲旅。到那时,魏军这点优势,自然烟消云散。”
克制骑兵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以骑制骑;双方旗鼓相当,彼此牵制,胜负便回归将帅谋略与士卒战力。
古代一支精锐骑兵之重,堪比后世掌控制空权。
“罢了,走就走了。”王平转念道,“魏军既已撤离,是不是意味着这场大战就此收场?”
“差不多,大局已定。”诸葛亮迈步出门,远眺东方,“此次夺取凉州的战略目标已然达成,连带陇西诸郡也将尽归我有。只要我军暂不图取关中,短时内当无战事。”
“子龙斩敌一万,阿斗歼敌五万,魏军合计折损六万。”他顿了顿,又道,“对魏国而言,实属元气大伤。”
整个雍凉原有魏军十二万,雍州十万,西凉两万;
如今一战损折过半,纵使司马懿、郭淮、曹真三部合兵,也只剩六万残军。
守城尚可,反攻乏力,短期内绝不敢轻动刀兵。
“丞相,何不趁胜挥师入关中?”马岱按捺不住,“挟大捷之威,直逼长安,伪朝必举国震动!”
“确有其势。”诸葛亮轻摇羽扇,“但要拿下长安,却难上加难,我军满打满算不过十万,连月苦战已有折损;而魏军若将六万人尽数调入长安,凭旧都高墙深垒,强攻必致惨烈死伤,得不偿失。”
“再者……”诸葛亮神色微黯,“朝廷前日飞骑传信,军粮将尽。”
两年秋收所积,供养十万大军,本就捉襟见肘;
何况还要翻越秦岭转运,此前刘禅西征,粮道一路延伸至西凉腹地,沿途损耗极大,几乎等同于烧粮。
因此,粮秣消耗极快,国库早已告急。
幸而战事未拖太久,前后不过数月而已。
倘若魏军咬牙死守、持久周旋,汉军终究只能断粮退兵。
“可惜,再多些存粮就好了。”王平仍有些不甘。
“并不可惜。”诸葛亮含笑摇头,“单是一个凉州,外加半个雍州,已是空前之获。”
“更何况,打江山易,守江山难。”他目光沉静,“不仅要拿下,更要稳稳攥在手里、细细经营。花上几年工夫消化雍凉,粮秣自会逐步充盈,届时再挥师东进,直取长安!”
“反之,贪功冒进、一口吞下,反倒容易噎住,甚至崩了牙。切记,欲速则不达。”
“谨遵教诲。”
王平躬身行礼,马岱亦抱拳肃立,深知这是丞相在点拨他们。
“子均若还手痒,我这里倒有个小差事。”诸葛亮忽然一笑。
王平眼睛一亮:“请丞相示下!”
“武都、阴平二郡,烦劳两位将军走一趟。料想彼处守军闻风即降。”
武都、阴平地处汉中之西、凉州之南。
随着北垡一举拿下凉州、陇西,这两郡已彻底陷入大汉包围圈,成了孤悬敌后的飞地,与魏国本土再无陆路相连。
从地图上看,恰如夹在大汉臂腋之间,早已是瓮中之鳖。
“末将遵令!”王平、马岱齐声应诺。
陇西、南安、安定、武都、阴平、天水,整整六郡,大半个雍州;
再加上一个完整凉州,此番北垡,何止拓地千里!
如此振奋人心的战果,连素来沉稳的诸葛亮也难掩脸上笑意。
首次北垡即获如此辉煌战功,复兴汉室的愿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浮现在眼前。
早年偏居益州一隅,刘备年事已高,常叹统一大业恐难实现;
诸葛亮虽正值壮年,但季汉根基薄弱,面对庞然魏国,心中亦无十足把握。
而今不同了,他的信心悄然滋长,觉得希望切实可期。
捷报传回成都,年逾六旬的刘备,心态也必将随之改变,这是毋庸置疑的。
数日后,
“先生,我回来啦!”
诸葛亮抬眼望去,只见刘禅从帐外迈步而入。
“阿斗回来了。”他嘴角微扬,语气里透着温煦,“西凉一行风尘仆仆,瞧着清减了不少,等大军凯旋,可得好好补一补身子。”
其实刘禅眼下这副模样,正是少年人筋骨初长、神采清朗的常态。
可长辈们偏爱丰润饱满的面相,总说他福泽深厚,是承天受命的贵气之相。
“谢先生挂念。”刘禅躬身致意,随即正色问道:“目前军中局势如何?”
“司马懿已率部遁走。”
“街亭一役,我军伤亡重不重?”刘禅紧跟着追问。
“所幸未酿大祸。”诸葛亮轻叹一声,“我早遣马岱驰援,总算稳住了阵脚。”
刘禅闻言略松一口气,却又微露疑惑:“先生调马岱将军前去接应,那您这边……”
诸葛亮淡然一笑,目光沉定:“兵寡而敌众,就非得落败不可?”
诚然,古来顶尖名将,常以少击众、反败为胜,这类战例于他们而言,并非侥幸,而是常情。
“为师新创一门阵法,名唤八阵图,日后慢慢教你。”
“多谢先生!”刘禅眼中顿时亮起光来。
哪怕只习得其中一二要诀,也足以让他受用终身。
话音刚落,刘禅话锋一转,直指要害:
“先生,马谡现在何处?您打算如何处置?”
“这……”诸葛亮神色微滞,眉间浮起一丝难色,“人还拘在营中,尚未定夺。阿斗,依你之见,该如何发落?”
“斩!”刘禅字字如铁,“此等狂悖之徒,几令两万将士葬身险地,几令北垡精锐毁于一旦,几令大汉三兴之机付诸东流!”
“不杀,难平将士之愤!不杀,难肃军纪之威!不杀,难儆效尤之戒!”
刘禅心里清楚,诸葛亮为何踌躇,马谡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弟子。
可他对这位同门师兄,半分怜惜也无。
此事性质太过严重:古来兵败尚且问罪,何况马谡是违令冒进、弃险就平,把千钧战局当成了自家博名的戏台?
稍有不慎,整场北垡便要崩盘,街亭失守,西凉侧翼顿成虚设,陇西不保,祁山动摇,全军皆陷危局。
一旦北垡溃退,蜀汉元气大伤,数年难复,良机尽失。
史册上白纸黑字写着:正是此人,断送了蜀汉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北垡。
所以刘禅此行,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殿下说得痛快!!!”
帐帘掀开,王平怒容满面闯进来,先向太子与丞相抱拳行礼,随即声如裂帛:“殿下、丞相!马谡满心私欲,眼里只有功名,何曾顾过三军性命!”
“更可恨的是,马岱将军刚至前线,他竟强令士卒追击,妄想靠一场虚功遮掩败绩!”
“其心之毒,其行之恶,死有余辜!”王平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跳。
若论谁对马谡恨之入骨,非王平莫属。
此人屡次讥讽他是“降将出身”,诬其忠节有瑕,处处贬损,句句诛心。
“丞相,末将愿为证。”马岱随后步入帐中,“马谡之流,实乃军中蠹虫。今日不除,后患无穷!”
诚然,诸葛亮及时补救,终未酿成不可收拾之局。
表面看,结果尚可,罪责似轻;实则性质极其恶劣。
倘若马谡只是才具不足,力不能敌张郃,战败尚可体谅;
可他并不愚钝,反而智计过人,越是聪明人作恶,危害越深。
蠢人作乱,不过小贼;智者为奸,足可倾国。
诸葛亮嘴唇翕动,终究没有开口,只长长吁出一口气。
原本他还存着几分恻隐,想替马谡求个宽宥,哪怕削职为民,也算保全性命。
可眼前这阵势,他再难启齿,满营上下,人人切齿,无人愿为马谡说话。
“太子决断吧……”他闭目低语。
“先生。”刘禅深深一揖,“弟子不孝,惹您烦忧。但……”
“弟子不只是您的学生,更是大汉储君。”他挺直腰背,声音清朗而坚定,“您也不仅是马谡的授业恩师,更是执掌朝纲的蜀汉丞相。”
“今日若饶马谡,军法何存?国法何立?”
“难道我大汉的律令,只配用来惩治黎庶、苛责士卒?”
诸葛亮缓缓睁眼,颔首道:“阿斗说得是。”
称呼悄然换回,心底那点微澜,也随这一声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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