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鼠辈伎俩,不过如此
刘禅本以为这段最是轻松,正好趁机垫垫肚子,谁知筷子还没伸出去,江东那边又生波澜。
“砰!”
一只粗陶酒坛重重搁在他面前案上,对面跪坐着一位须发尽白的老将。
“末将黄盖,叩见世子殿下。”
“老将军请起。”
来者不善,但人家年高德劭,刘禅面上仍须恭敬三分。
“殿下远道而来,老朽敬您一杯!”黄盖不等应允,已拎起酒坛,哗啦一声,替刘禅满斟一碗。
自己也倒了一碗,端起酒盏朗声道:“殿下若信得过老朽,还请干了这一碗!”
刘禅眸光微动,心知寻常礼数在此不顶用,长者敬酒,按理确该承情饮下。
可看黄盖这架势,怕不是敬酒,而是设局。
他更清楚:若这一碗开了口,后面群臣轮番劝酒,岂非自陷泥潭?
既然避无可避,不如从根子上断了念想,干脆拒饮,亮明态度。
他唇角微扬,温声道:“黄老将军海涵,孤年纪尚浅,尚未及冠,家母日日叮嘱,酒伤筋骨,于身子不利。”
“为人子者,岂敢违逆父母教诲?还望老将军体谅。”
他不仅搬出年幼当由头,更把责任轻轻推到孙尚香肩上,
我是孝顺懂事的孩子,您若执意强灌,倒成了逼我悖逆亲恩之人!
果不其然,黄盖一时语塞,手捧酒碗,竟不知如何接话。
一旁的孙尚香噙着笑静坐不动,心底暗暗点头:这孩子,真机灵。
再往下劝,黄盖反倒成了倚老卖老、不顾体面的莽夫。
“不过,老将军既以长辈之尊向晚辈示好,晚辈也不敢拂了这份厚意。”刘禅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不如容我以茶代酒,聊表谢忱。”
说完,他略略偏头,看向身边的孙鲁班。
这丫头伶俐得很,立刻会意,提壶为他斟满一杯清茶。
刘禅刚举起茶盏,忽听旁边有人出声打断:
“殿下此举,恐有不妥。”
他循声望去,神色谦和:“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不敢,在下吴郡顾雍。”
“愿闻高见。”刘禅颔首示意。
“茶味寡淡,酒性浓烈。”顾雍不疾不徐,侃侃而谈,“孙刘两家结盟多年,情同手足,可莫要因这一盏清茶,反叫两家情分变得稀薄了。”
他巧借茶淡酒浓,暗喻两家关系深浅,仿佛刘禅执意饮茶,便是有意疏远盟谊。
可眼下两家方重修旧好,刘禅此来本为共商出兵大事,顾雍这套说辞看似无懈可击,实则难以驳斥;若当场争辩,反倒授人以柄,在江东众臣面前落下轻慢盟约的口实。
“您这话,恕我不能认同。”刘禅含笑应道,语气不疾不徐:“酒再烈,也烈不过骨血。”
他先抬手朝孙尚香一指,朗声道:“这位,是我母亲。”
又转向孙权,拱手道:“这位,是我舅父。”
最后目光落在身侧的孙鲁班身上,笑意温厚:“这位,是我妻子。”
“孙刘两家联姻数代,血脉早已交融,血,远比酒浓!”刘禅话锋一转,反诘道:“这般割不断的至亲关系,岂是一盏清茶就能冲淡?又岂是一坛烈酒就能浇浓?阁下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了。”
顾雍一时语塞。再开口,便有离间母子、挑拨舅甥、构陷夫妻之嫌,只得躬身一礼,默然退下。
自刘禅踏入府门起,江东接连设问发难,非但没压住阵脚,反而节节受挫。孙权面上渐有挂不住之色,悄然朝席下扫了一眼,眉梢微动。
显然,重头戏,这才真正开场。
“嗡,嗡,嗡,”
殿外忽起一阵喧嚷,人声杂沓,脚步纷乱。
“放肆!”主位上的孙权勃然拍案,厉声喝问:“贵客当前,谁敢搅扰宴席?外头究竟出了何事?”
一名侍从慌忙入内禀报:“启禀吴侯,府中有一婢仆行窃,已拿下,请吴侯定夺。”
刘禅闻言,心头一哂,这点小事,也值得惊动吴侯?府里管家是摆设不成?
寻常府邸,奴婢偷盗,管事一声令下,乱棍打死便了事。若真闹到主君面前,必是所窃之物非同小可。
“带上来。”孙权沉声下令,随即转向刘禅,略带歉意道:“倒叫阿斗见笑了。”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这原不是舅父之过。”刘禅嘴上客套,心里却已明镜似的:又来了,八成还是冲自己来的。
一个无名小贼,孙权连赃物都不问一句,便急着要押来堂前,这是打算亲自审案?扮一回青天大老爷?
不多时,一名仆役被绳捆索绑,推搡至殿中,重重跪倒在地。
“此人怎生如此眼生?”孙权蹙眉道,“孤竟从未见过。”
管家躬身答道:“回吴侯,此人新近入府。”
“本是蜀地流民,漂泊至我江东,吴侯念其可怜,赐他一口饭食。谁知此人不知感恩,竟胆敢窃取府中财物,实在可恨!”
刘禅一听便知,话里藏针,直指自己。
先点明是“蜀地人”,蜀地是谁的地盘?刘备治下。
这出戏,分明是在影射:刘备辖下尽是宵小之徒,连带把他也钉在耻辱柱上。
“狗东西!丢尽蜀人的脸!”一人霍然起身,怒目圆睁,破口斥道:“没出息的东西!身为蜀人,竟干出这等下作勾当!”
刘禅斜眸一瞥,认出是武将甘宁。
“兴霸息怒。”孙权抬手安抚,语气温和却暗藏机锋:“此人所为,纯属私德有亏,岂能代表蜀中百姓?再者,蜀地如今乃汉中王治下,偶出败类,也是难免。”
这话听着委婉,实则仍含讥刺。
而底下诸人,便再无顾忌。甘宁冷笑接腔:
“这等穷山恶水里爬出来的贱民,见我江东富庶繁华,心生贪念,自然不足为奇!”
“若非吴侯仁厚,收容于他,怕早饿死荒郊野岭了!”
“丧家之犬!给口饭吃,不知叩谢,反倒反咬一口,今日偷钱,明日怕就要劫库!”
刘禅面色骤然一沉,胸中火气翻涌。
这些话看似指着那奴仆骂,句句却如冷箭,直射长坂坡上仓皇奔逃的刘备;所谓“立足之地”,更是暗讽“借荆州”之旧账;“不知感恩”,则明指吕蒙之死与三万江东将士覆灭之事。
主位之上,孙权见刘禅脸色阴郁,心中悄然一松,他听懂了。
若听不懂,这场较量便失了趣味;听懂了,才显分量。
满殿文武亦心领神会,目光齐刷刷投向刘禅,神色玩味:你纵然恼怒,也不能发作,他们骂的是个奴才,又没提刘备一字。
你若当场动怒,反似对号入座,白白落人口实;江东众人更有理由辩解,而你,只会更失体面。
刘禅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心绪,心道:鼠辈伎俩,不过如此,终究上不得台面。
“你是蜀人?”他缓声开口,语调平和。
“回殿下,小人……确是蜀人。”那奴仆忙不迭应道。
“可你口音,倒不像啊。”刘禅似觉有趣,微微偏头。
“呃……”奴仆硬着头皮道,“在外漂泊多年,乡音早忘得差不多了。”
口音当然不像,他压根不是蜀人,不过是临时抓来演戏的罢了。
“这么说来,你在江东,待得也不短了?”刘禅不紧不慢追问,“否则,怎会连乡音都磨没了?”
“是……是有些年头了……”奴仆支吾作答。
矛盾立现。
此前孙权说此人“面生”,管家称其“新近入府”,如今却成了“多年流落江东”。
前后抵牾,只需刘禅轻轻一点,整场把戏便轰然坍塌。
孙权与群臣也顿时警醒,暗骂这奴仆蠢笨,撒个谎都经不起两句问,露馅得如此之快。
众人正等着刘禅揭穿,却见他只一笑,毫不点破。
自然不能点破,戳穿了,戏就散了。
他胸中郁气未消,正等着掀桌反击呢。
“常言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刘禅笑容从容,缓缓道,“蜀人到了江东,好比橘树移栽淮北,受本地风气浸染,做出偷盗之事,倒也不足为奇。”
“阿斗此言,未免太过武断了吧?”孙权立即接话,“凭什么认定是江东风气使然?焉知不是蜀中风习本就浮薄?”
刘禅唇角微扬,并未与之争辩,只将目光悠悠转向方才骂得最凶的那位,兴霸。
“这位想必就是单枪闯魏营、威名传四海的甘宁将军?”
“千真万确!”一听刘禅提起自己当年的壮举,甘宁嘴角一扬,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傲然。
“将军英武过人。”刘禅先赞了一句,随即话锋轻转:“孤记得没错的话,甘宁将军原是蜀中人士,早年还在刘璋帐下做过郡丞?”
“确有其事。殿下提这个,是为何意?”
刘禅一口道破旧事,甘宁心头倏地一紧,隐隐觉得事情不对劲。
“孤还听说,甘宁将军离了蜀地、投奔江东之后,曾干过一阵子水上营生?”刘禅笑意微深,“名震长江两岸的‘锦帆贼’,将军总不会不认吧?”
甘宁神色一滞,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接腔。
“舅父您瞧瞧,像甘宁将军这般响当当的人物,一到江东,竟也落草为寇。”刘禅摇头叹气,“足见江东风气着实堪忧,再英雄的人,来了也免不了沾上几分匪气。”
原本是说甘宁出身蜀地、早年为贼;经刘禅这么一绕,却成了“蜀人入江东才变贼”。
本意是要抹黑刘备,结果被刘禅轻轻一拨,矛头全指向了孙权。
孙权脸上笑容凝住,一时语塞。甘宁这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他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常言道:事实胜于雄辩。再多巧言,也抵不过一个实打实的证人。
江东文武一个个垂头耷脑,先前准备好的刁钻问题,非但没难住刘禅,反被他借力打力、倒打一耙,臊得面皮发烫。
可刘禅压根没打算收手,接着又道:“老话讲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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