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直捣黄龙
刘禅深知：曹操一死，曹丕继位，禅让闹剧必将上演，东汉国祚，恐将就此断绝。
若曹丕都敢篡汉，刘备为承祖业、续汉祀，便不得不挺身而出，担起这副担子，否则，便是眼睁睁看着大汉倾覆，袖手旁观。
“父王息怒。”刘禅不疾不徐解释道，“曹操曾言：‘若天命在我，愿为周文王。’”
“话里意思，明摆着：他做文王奠基，曹丕做武王取鼎。”
“当然，我大汉非商纣之末世，天子亦非暴虐昏君。”
“但依常理推断，曹丕逼宫禅让，已是板上钉钉。”
“到那时，父王必须当机立断，登基称帝，接过汉室正统，延续江山血脉！”
话音落地，刘备脸上怒意悄然退去，满座皆默，神色凝重。
“阿斗所言，终究只是推测……”刘备仍存犹疑。
他一生最重清誉，这般“大逆”之举，本能地心存抵触。
“大王。”法正接口道，“殿下所虑，切中要害。”
“天子久陷敌手，营救无望；曹氏篡逆之势，势不可挡。与其被动应对，不如早作绸缪。”
“没错！”张飞嗓门洪亮，“大侄子说得在理！大哥当皇帝怎么了？我看早该登基了！”
“闭嘴！”刘备一瞪眼，张飞立马缩脖噤声。
“父王何必为此烦忧？”刘禅反倒一笑，“不过未雨绸缪罢了。您登基，只为扛起汉室这面旗，替江山续一口气。”
“列祖列宗若地下有知，只会欣慰，怎会责备？”
“再说，万一曹丕最终未行禅让，您依旧稳坐汉中王位，谁又能强按着您称帝？”
“儿臣劝您早做准备，一是防临阵慌乱，二是真到登基那日，更能凝聚人心、鼓舞士气，让我军北垡之势如江河奔涌，势不可挡。”
“大哥。”关羽抚须轻声道，“阿斗所言句句实在，不必多虑。又非让您今日就改元易帜，只是暗中筹措，何须耿耿于怀？”
“军师以为如何？”刘备转向诸葛亮。
“可暗中筹备，但此事绝不可外泄。”诸葛亮提醒道，“一则，恐损大王仁德之名。”
二来，倘若让满朝文武察觉风声，恐怕他们会接二连三地上表劝进，步步紧逼，硬把大王推上至尊之位。
诸葛亮的用意十分清楚：刘备如今坐镇一方，只要稍露称帝之意，底下人便会齐心协力，顺势而为，到时便由不得他再退半步。
毕竟大王高升一步，众人也跟着水涨船高。
当年刘备还是左将军时，身边多是校尉、长史、参军这类中下级幕僚；
封为汉中王后，手下已能设尚书令、杂号将军，以及前、后、左、右诸将；
若真登基为帝，那丞相、三公、大将军、骠骑将军这些重职，自然也要一一配齐。
“军师所言极是。”刘备轻轻点头，“孔明向来周密稳重，此事就交由你暗中筹划。”
“当然，倘若曹丕尚未逼迫天子禅位，今日所议，便当从未提起。孤不希望有一丝一毫走漏出去。”
“遵命！”众人齐声应诺。
“接下来，接着谈出兵之事。”刘备将话题拉回正题，“孔明，眼下粮秣储备，可够支撑一场大规模战事？”
“孤记得此前探报已至，魏国西线兵力已增至十万之众。”刘备轻叹一声，“想必是曹操临终前，专为防备我军所布的重兵。”
“十万人马，可不是轻易就能啃下的硬骨头。”
西线守军已达十万，足见此战必是场硬仗；更何况这次是我军主动出击，等于深入敌境作战，实为“客场”用兵。
而以十万兵力发起进攻，又远赴敌国腹地，对后勤的压力更是空前巨大，粮草消耗也成倍增加。
汉中之战早已耗尽蜀中积蓄，襄樊之战……糜芳早把荆州库藏掏得一干二净。
眼下刘备手中，仅有今年秋收新入仓的粮食。
一年田赋所得，想支撑十万大军远征，哪怕不通军务的人，也明白这几乎毫无可能。
“大王。”诸葛亮缓缓开口：“若仍沿用旧法，由陆路转运粮草，非得积攒三五年不可。”
“但若依殿下所提，改走水道，则两年足可备齐。”
陆运损耗极大，十车出发，往往仅余一两车抵达；
而水运通畅，十船运去，至少能保七船平安抵前线，两年筹措，确有把握。
“两年……会不会仍显仓促？”刘备面露忧色。
“确实略显紧迫。”诸葛亮颔首，“不过，亦可‘因粮于敌’，在魏境就地征缴军粮。”他顿了顿，补充道：“《孙子》有言：取敌一钟，胜于自运二十钟。”
前线吃掉敌人一石粮，等于省下本国二十石，更使敌方凭空损失一石。
“父王，儿臣有话说。”刘禅忽然开口。
“阿斗但讲无妨。”刘备立刻示意儿子畅所欲言。
“蜀中两年存粮，经水路运往前线，确有些捉襟见肘。”刘禅略作停顿，又道：“但荆州这两年的屯粮，同样可走水路北运，二者相加，岂不绰绰有余？”
“这……”刘备微怔，“那荆州将士靠什么度日？”
“荆州本就不需出兵，只需原地固守即可。”刘禅答得干脆利落。
话音刚落，满殿一时静默。
在众人惯常思虑中，“隆中对”的整体方略早已根深蒂固，北垡必得两路并进，方为正道。
可听世子这话，竟是只动汉中一路，荆州按兵不动。
“殿下是说……此次只发一路大军？”诸葛亮忍不住问道。
“正是。”刘禅语气沉稳：“千里分兵、两线作战，岂有不败之理？”
“放肆！”刘备勃然变色，“怎敢质疑军师定下的大计！”
刘禅方才所言，几近全盘推翻“隆中对”，彻底否定了诸葛亮多年筹谋的战略根基。
“大王息怒。”诸葛亮反倒上前劝解，“且容殿下说完。或许，学生已青出于蓝。”
刘备闻言神色稍霁，朝刘禅投去一眼，意在提醒他慎言。
刘禅淡然一笑，并无惧色：“儿臣之意，并非要弃两路北垡于不顾，而是此番先集中一路，待下次再行双线齐发，亦不迟。”
“何以如此？”
“因我军兵寡，而魏国西线兵盛。”刘禅提醒道：“父王方才已言，曹操临终前，特调十万精锐屯驻西线。”
“我全国兵马不过十万余，北垡还需留兵镇守后方。若贸然分兵两路……”刘备摊手苦笑，“派五万人去打西线，岂不贻笑大方？”
“不如倾尽全力，孤注一掷，力争一役克复凉州，莫失良机，须知，曹操死而不可复生。”
“再者，我军虽只出一路，却仍可达成两路之效。”刘禅目光笃定，“只因……江东必会同步出兵。”
“如此，岂非两全其美？”他接着说道：“孙刘联手，南北呼应，粮草供给亦足以支撑前线所需。”
刘禅话音落地，殿内鸦雀无声。
“呵呵。”诸葛亮率先展颜，“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殿下如今，真可出师了。”
“先生过奖。学生尚有诸多不足，还望您不吝指点，切莫捧杀。”刘禅笑着回应。
“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有几分见识！”
见诸葛亮都面露赞许，刘备心中顿时了然，儿子这一策，确有可行之道。
“照殿下所议，若要兴兵，最快也得等到今年秋收之后。”有人接口道。
年关已过，去年余粮加上今秋新谷，再经水路运抵前线，方堪一战之需。
“正好，蜀中打造运粮舟楫，也需一段时日。”诸葛亮随即补充。
“终究是家底太薄啊。”刘备怅然道，“若有魏国那般雄厚国力，随时皆可挥师北上，趁曹操新丧之际直捣黄龙。”
“可惜，今秋开战，难免给魏国留下半年喘息之机。”
“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诸葛亮轻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庄稼生长，总得等它抽穗扬花、成熟归仓。”
“不过能在曹操去世的同一年，就对魏国发动攻势，这已是殿下运筹帷幄、力促其成的结果；否则，出兵恐怕得拖到三五年之后。”
的确，若没有刘禅提出的水路转运方案，两年之内连出征的影子都见不到。
而这项妙策之所以能落地生根，根本前提正是荆州仍在掌控之中。
倘若荆州早已失守，这套打法便彻底失去了根基。
“既然粮草补给无忧，作战方略也已敲定，眼下只剩一桩事，遣使赴江东，说服孙权联手北垡。”刘备开口问道，“派谁前去最为妥当？”
“人选必须够分量，绝不能随意指派个寻常官吏，否则显得咱们诚意不足。”诸葛亮建议道，“毕竟这是孙刘再度结盟后，首次正式遣使，规格低了，反伤和气。”
江东那边，向来由诸葛瑾出面；但刘备却万万不能派诸葛亮前往。
原因很简单：诸葛亮实在太忙了……
登基大典的密谋筹备、全军后勤的统筹调度、数以万计粮秣的调拨分发……
他虽挂着军师将军的头衔，干的却是丞相之职。
一国中枢重臣，哪有余裕亲自跑一趟外交差事？
至于法正，也不合适，性子太烈，眼里揉不得沙子，万一在江东当场翻脸开骂，局面就难收拾了。
关、张等武将更不必提，稍有言语不慎，怕是直接擦枪走火，引燃战火。
环顾屋内诸人，竟无一人堪当此任。
而未到场的大臣，资历又略显单薄。
至少得派出一位位高权重的老臣，方显对江东的郑重与尊重。
“父王，儿臣愿亲往江东一行。”刘禅主动请命。
“万万不可！！！”
话音未落，满座几乎齐声反对，连刘备本人也脱口而出。
“阿斗切莫意气用事！你若去了，被他们扣下可如何是好……”关羽按捺不住，“江东那帮人，什么阴损手段使不出来？”
“正是！”张飞立刻附和，“何况阿斗刚在战场上斩杀他们三万精锐，吕蒙那厮又死在咱们手里，江东上下正憋着一口气呢！”
“殿下身为储君，岂能轻涉险地？”法正也连忙劝阻。
“确乎不妥。”刘备也摇头否决。
刘禅是他六旬之年才盼来的命脉，半点闪失都经不起。更何况这孩子近来愈发沉稳干练，智勇兼备，实为百年难遇的合格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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