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天下英雄谁堪敌
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正月,魏王曹操病逝于洛阳,享年六十六岁。
南郑。
世子府。
“全都给我跪下!”孙尚香手执戒尺,凤目含威,冷光逼人。
吴苋领头,一妻五妾齐刷刷伏跪在地,连侄女孙鲁班也不敢例外。
“阿母……”
“闭嘴!滚一边跪着去!”孙尚香扬起戒尺作势要打,刘禅转身就溜。
“成亲多少天了?一个个还守着姑娘身子?”她气得胸口起伏,“小阿斗年纪小不懂事,你们出嫁前,嬷嬷没教过规矩?”
“姑母……”孙鲁班委屈巴巴,“是殿下不愿近身……我又有什么法子?”
“胡扯!分明是你不懂怎么拢住男人!”孙尚香毫不留情,从袖中抽出一本薄册,“啪”地甩在地上,书页顺势摊开。
画中人物栩栩如生,线条细腻,姿态亲昵,只是衣衫尽褪,毫无遮掩……
众女偷眼一瞥,霎时羞得耳根通红,慌忙垂首,不敢再看。
其实这图册她们早见过,出阁前,老嬷嬷还曾逐页讲解、反复叮嘱。
“还傻愣着?”孙尚香厉声喝道,“捡起来!都拿回去细读、揣摩!闲着没事多议一议,别整天无所事事!”
吴苋连忙俯身拾起,迅速藏进袖中。
“走走走,别在这儿杵着碍眼!”孙尚香一挥手,把人全赶了出去。
等人散尽,刘禅才凑上前:“阿母息怒,这事真不怪她们……”
“又护着她们?”孙尚香眼皮一掀,目光如刀,“女人不能惯!小阿斗,你是顶门立户的男儿,得拿出主家的骨气来!”
“我不过说了几句,你回回护着,往后后宅还不乱成一锅粥?”
这话倒没说错。有她这位“女霸王”坐镇压阵,阖府上下谁敢轻举妄动?人人谨言慎行,战战兢兢,自然少了许多是非。
可这一回,确是场误会。刘禅只得耐着性子解释。
“阿母误会了。您管教她们,本就该当如此,孩儿与您同心同德。”
“这还像句人话。”孙尚香脸色果然缓和几分。
“但这次真不赖她们。”刘禅笑着打趣,“虎妞可是使足了劲儿撩拨孩儿呢。”
“那你怎么不动她们?”孙尚香斜睨过来,下意识往他腰下扫了一眼,“儿啊,你可别吓娘?莫不是……”
“哪跟哪儿啊!”刘禅顿时急了。
“到底怎么回事?非要吊着娘的胃口不成?”孙尚香也绷不住了。
刘禅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认真道:“阿母,孩儿才十四岁,练的是天罡童子功,眼下尚不可破功。否则伤筋动骨,反损根基。”
“扯淡!”孙尚香嗤笑,“民间十四五成亲的多了去了!你娘我进门时,不也就这个年纪?能出什么岔子?”
“非也!”刘禅摇头正色,“孔夫子讲:君子有三戒,少年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壮年时血气方刚,戒之在斗;老年时血气已衰,戒之在贪。”
“孩儿正当少时,自当听圣贤之训,清心守志,不近女色。”
“什么孔子洞子?没用!这事没得商量,早生贵子,才是当务之急!”
孙尚香识字不多,扁担倒地认不出“一”,跟她讲《论语》,简直对牛弹琴,鸡鸭互听。
“阿母不信圣人,总信得过华佗神医吧?”刘禅搬出靠山,“老神仙教我五禽戏时,亲口叮嘱过:少年破身,折寿伤身,绝非虚言。”
孙尚香一听,心头一紧。华佗之名,她早有耳闻;再一听关乎性命,立刻变了脸色:“这话当真?”
“千真万确!”刘禅顺势加码,“如今神医正在汉中行医,阿母若不信,只管请他来当面问个明白。”
“正好,孩儿也想请神医为阿母诊一诊脉,有病早治,无病强身。”
“算你小子还有点孝心,记得娘的身体。”孙尚香嘴角微扬,随即板起脸,“行!这回我非得当面问清楚!要是让我发现你在哄我……”
她扬起戒尺,眯眼一瞪,“可别怪阿母手重!”
“阿母尽管问,孩儿怎敢欺瞒?”
刘禅半点不慌,华佗心里门儿清。
倘若他再大两三岁,满十六了,怕是早按捺不住,把屋里这些温婉可人的妻妾一一纳入怀中。
偏生年纪实在太小,实打实才十四。
两世为人,他比谁都明白:色字头上一把刀,冲动只会误大事。
“来人!速去请华佗神医来府上一趟,就说世子身体不适。”孙尚香雷厉风行,半点不含糊。
“阿母别乱讲,孩儿好得很……”
“有病治病,没病防病,你刚才自己说的。”孙尚香现学现用,堵得刘禅哑口无言。
“噔噔噔,”
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母子俩回头望去,只见黄皓气喘吁吁奔进院门。
“殿下!大王紧急召集群臣议事!”
“知道了。”刘禅应了一声便往外走,心知必是出了要紧事。
“记得早些回来吃饭!”
孙尚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禅连头都没偏一下,随口应道:“知道了!”
不知出了什么急事,刘禅快步赶往刘备处。
他来得匆忙,其他人更早一步就已聚齐,堂上早已站满了人。
没有一个闲杂面孔,全是刘备心腹重臣。刘禅心头一紧,立刻明白:这事非同小可。
大事往往密议,小事才广而告之;
人越少,分量越重;会议越安静,风雷越迫近。
刘备见人已到齐,毫不迟疑,直截了当开口:
“北边细作刚报,曹操,死了!”
哪怕他早得密信,当着众人面说出这句话时,仍下意识顿了一拍。
打个比方:江湖上最硬的那块铁砧,突然断成了两截……
刘备曾亲口说过:“我每与曹操作对,事才有望成。”
这话不是谦辞,是实情,曹操是他唯一的靶心,也是他半生攀爬的山峰。
如今这座山塌了。
初闻时,他胸中掠过一丝空落与慨叹;但转瞬之间,一股滚烫的热流便涌上心头:机会来了。
曹操在世时,刘备从不敢奢望一统天下。对方根基雄厚、谋士如云、兵强马壮,他只能咬紧牙关,守正持志,为汉室续命。
可现在,那人倒下了。往前再进一步,似乎真不再遥不可及。
天下英雄谁堪敌?唯曹、刘耳。
曹操眼里只有刘备,刘备眼里也只容得下曹操。
至于孙权,还有那个尚未登台的曹丕,在刘备看来,不过是未长成的后生,何足挂齿?
“消息确凿?”有人冷声追问。
“千真万确。”诸葛亮沉声接话,“这种事,没人敢假传,曹操更不会拿性命演戏。”
一国之主驾崩,在这世道里,向来意味着风暴将至。
君主猝逝、新主未立,朝纲必乱,人心必浮,宗室争位、权臣夺权,种种暗流顷刻翻涌。
对刘备而言,这正是撕开魏国防线的最佳裂口。
趁其内耗未定、号令不一、上下失衡之际挥师北上,等于刀尖直抵咽喉,一击必中。
“大王!”法正立即拱手进言,“此乃千载难逢的出兵良机,万不可失!恳请依世子所献运粮之策,火速调集蜀中粮秣与精锐,屯于汉中前线,随时待命攻魏!”
“大王。”诸葛亮随即补充,“还须即刻遣使赴江东,约孙权联手伐魏。江东若能牵制魏军十万,我军压力骤减,胜算倍增。”
“孔明所言极是。”刘备频频颔首,目光转向一直静立未语的儿子,语气缓和:“阿斗,你有何见解?”
刘禅早慧,此前屡有建树,又刚行冠礼、完婚成家,刘备早已视其为可托付大事的继承人,再不以稚子待之。
刘禅当即起身,面容端肃,整衣敛容,郑重一揖:
“请父王登基!”
“请父王登基!”
满堂哗然。刘备面色骤变,罕见地沉下脸来。
“阿斗慎言!”他声音陡厉,“天子尚在,为父岂能越礼?否则与曹操何异?”
刘备称王,法理何来?
其一,他是货真价实的汉室宗亲;
其二,曹操先僭越称魏王,他作为抗曹旗手、刘氏正统,顺势称王,名正言顺。
同理,若要称帝,也需他人先行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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