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尊贵象征
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腊月三十。
南郑城里白雪覆檐,朔风卷着雪粒扑打窗棂,冷得人指尖发麻。
可再冷的天,也冻不住满城升腾的喜气。
尤其今日,家家门楣贴着烫金“囍”字,朱红灯笼高悬檐角,整座城仿佛裹在一团暖融融的红云里,处处透着热乎劲儿。
这般举城同贺的大事,正是世子殿下大婚之日。
眼下南郑城中并无寻常百姓,住的全是官吏及家眷,人人沾亲带故,谁家不跟着搭把手、凑个趣?
朝会大殿内,已是笑语喧哗,人声鼎沸。
刘备端坐玉阶之上,眉梢眼角全是笑意。儿子成家,是顶顶要紧的大事,做父亲的哪能不心潮起伏?
“怎么还不开礼?”他忽一蹙眉,转头看向身旁的孙尚香。
“快了快了,夫人再稍候片刻。”他连忙解释,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今儿是阿斗的好日子,夫人待会儿且收敛些……”
话没说完,孙尚香一个凌厉眼神扫过来,刘备立马噤声,喉结一动,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直叹气:这性子,真是半点不肯让啊。
这时,殿外脚步匆匆,一股寒气裹着人影闯了进来。
“哈哈哈,”张飞嗓门震得梁上尘灰微颤,“子龙兄弟到啦!”
原来,婚礼迟迟未启,就为等赵云自蜀中赶来。
不止他一人,随行的还有不少蜀地官员。
刘禅特将婚期定在年关,就为趁大家述职回京、齐聚一堂,热热闹闹办一场。
汉中之战、襄樊之战,连年征战,将士们绷得太久,也该松快松快了。
再说,年底本就是地方官“回京述职”的惯例,朝廷也要开年终大朝会,索性借这场喜事,一并热闹起来。
“三哥,这还没拜堂,你就先灌上啦?”
两人重重一抱,张飞身上那股浓烈酒香便扑面而来。
“哈哈哈!这不是高兴嘛!”他一把勾住赵云肩膀,“来来来,先喝三碗垫垫底!”
“三哥且慢,臣还未向大王见礼。”
“成!那我等你。”
朝中武将里,赵云最是守礼持重。
论功勋、论资历,军中几人能与他比肩?可他从不居功自傲,一举一动皆合规矩,甫一回城,便直奔大殿,先向主公叩拜。
“大王,臣赵云归来了,您近来身体康健否?”他躬身长揖,礼数周全。
“子龙免礼!孤一切安好。”刘备忙抬手示意,“快起身,去寻云长喝酒去吧,你们也三年没见了。”
“谢大王。”赵云起身,目光掠过刘备身侧,略显意外,“原来是夫人回来了,赵云见过夫人。”
孙尚香见是赵云,神色微微一滞,腰背不自觉挺直了几分,唇角牵出一抹略显勉强的笑意:“子龙将军风采依旧。”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刘备怕老婆,关张敬嫂子,见了孙尚香,都下意识放软了语气。
唯独赵云不同,他守矩、踏实、不绕弯子,反倒成了孙尚香最不敢轻易招惹的人。
当年她初嫁刘备,后宅翻天覆地,鸡飞狗跳,刘备愁得夜不能寐。
最后还是请来赵云坐镇几日,才终于风平浪静。
“大王、夫人,臣先行告退。”
“去吧。”
待赵云转身离去,孙尚香才缓缓舒了口气,身子重新靠回椅背。
刘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微扬,心里暗乐:这下,总算不用提心吊胆防着母老虎发威了。
随着赵云归来,婚典终于步入正轨。
不多时,黄皓一身簇新红袍,立于殿门高声唱喏:“新人入殿,”
余音未落,满殿骤然静默,众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尽数聚向殿门。
身穿大红吉服的刘禅携吴苋缓步迈入正殿,身后依次跟着关、张、马、曹、孙五位女子。
“大侄儿今日格外精神!”
“殿下气宇轩昂!”
“天作之合,珠联璧合啊!”
新人一现身,满朝文武便纷纷出声贺喜。
“一拜天地,”
刘禅引着众女转身,面向殿门之外的苍穹与大地,深深一揖。
起身之后,他稳稳立定,目光投向玉阶之上,静候黄皓继续唱礼。
“二拜,”
“且慢!”
话音未落,刘备忽然开口,硬生生截断了流程。孙尚香当即侧目,眉间浮起一丝不悦。
可刘备并未多言,只从容离座,自玉阶缓步而下,径直走到刘禅身前。
“又过一年,实岁十四,虚岁十五。”他抬手轻抚儿子发顶,“今日成婚,便是持家立业之始,该行加冠之礼,正式成人了。”
按常理,男子十五束发,二十加冠,方算真正成年。
但眼下情形特殊,妻子已迎进门,若还顶着“童子”名分,反倒显得不合时宜。提前加冠,既顺人情,也合礼制。
“呈上来。”
话音刚落,两名内侍便捧着玉簪与冠冕趋步上前,显是早有预备。
刘禅立刻屈膝跪地,微微垂首,好让父亲施礼。
刘备动作利落:先将儿子乌发挽成髻,再以温润玉簪贯于发间固定;最后取一顶“刘氏冠”,端端正正戴在他头上。
这顶冠,源自汉高祖刘邦未发迹时所创,初时不过一截青竹削成。待其平定天下,此冠便成了尊贵象征,历代增饰,愈发庄重。四百年来,非一定身份者,不得僭用。
高七寸,宽三寸,外髹黑漆,形如简板,内衬竹胎。
刘禅只觉头顶微沉,随即被父亲一手扶起。
“诸位快看!”刘备环顾左右,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世子加冠,果然更见稳重气度!”
“恭贺大王!恭贺殿下!”
待刘备归座,典礼复续。
“二拜高堂,”黄皓再度扬声。
刘禅抬眼望向玉阶上的双亲,唇角不自觉上扬,父母俱在,同观此礼,确是人生至幸。
“夫妻对拜,”
他立于左侧,六女列于右侧。
仍是吴苋居首,其余五人依序排在其后,一字而立。
嫡庶之分,礼法昭然。能让妾室列席正礼,已是因她们出身显赫、家世非凡。
若论名分,谁也无法与正妻并肩而立,大汉律令之下,本无“平妻”一说。
群臣见状,脸上皆漾开笑意,由衷为这对新人欢喜。
唯有一人神色异常凝滞,正是刘封。
他以为自己在笑,实则那笑容僵硬如纸,比丧亲更难堪,连五官都失了章法。
是嫉妒。
汹涌的嫉恨如潮水般将他彻底吞没。
眼前这些女子,从正妻到侍妾,个个出身顶级门阀:关羽之女、张飞之女、马超之女、孙权之女、曹操之孙女……
人人皆是政局中千金难求的联姻人选,背后牵动一方势力,也是刘封梦寐以求却终不可得的倚仗。
更不必说,她们容色绝伦,宛若天工雕琢,哪个男子见了不心生艳羡?
可惜,这一切,全归刘禅所有,与他刘封毫无干系。
尤其关银屏,当初他曾亲自向刘备提亲,如今却成了刘禅房中人。想到此处,刘封牙根紧咬,几乎要渗出血来。
嫉妒蚀骨,终化为刻骨之恨。
他目光阴鸷,死死锁住场中那个少年,心底无声嘶吼:我要夺走他的一切!所有的一切!!!
拜礼毕,刘禅携众女开始敬酒。
寻常大臣略表心意即可,但至关羽、张飞、赵云、诸葛亮几位长辈面前,却须郑重执杯,半点不能含糊,否则……
“阿斗你这酒量不行啊?才这点就打晃?倒满!倒满!”张飞嗓门洪亮,恨不得抱坛子直接往刘禅嘴里灌。
“叔父,侄儿干了!”刘禅苦着脸,仰头一饮而尽。
“哈哈,这才像样!”张飞朗声大笑,“男子汉大丈夫,如今既已加冠,喝酒就得有这个气魄!”
转头对身旁二人道:“你们俩,也给世子敬一杯!记住,用坛子敬!”
又笑着补了一句:“当然,阿斗用杯就行,不用勉强。”
此话一出,那两人顿时面如土色,哪家敬酒是论坛的?
“将军,一坛实在难以下咽……”
“还请将军体恤。”
见二人推脱,张飞面子挂不住,立马攥起拳头,砂锅大的拳头扬在半空,作势要砸。
可刚抬起手,忽又顿住,悻悻放下,骂道:“今儿是阿斗大喜,回头再收拾你们!”
二人脊背一凉,齐齐打了个寒噤。刘禅连忙劝道:“叔父息怒,良辰吉日,何须动气?侄儿陪您再喝一盏。”
“痛快!”张飞顿时眉开眼笑。
几盏下肚,刘禅见张飞身后那两人仍战战兢兢,心下疑惑,便试探问道:“敢问二位将军尊姓大名?”
“不敢当,末将范疆(张达)。”二人慌忙拱手。
“啪!”
刘禅闻声一惊,手中酒盏脱手坠地。
若没记错,正是这二人,后来割下了张飞的头颅。
“哎哟?阿斗这是想躲酒,连杯子都扔了?”张飞皱眉不满。
“没,杯子空了。”刘禅回过神来,忙笑道,“不如再陪叔父一杯?”
“那敢情好!”
叔侄连饮数巡后,刘禅终究忍不住,低声问:“叔父,这两位……”
“哦,我的贴身护卫,身手还算过得去。”张飞随口应道。
若没两把刷子,还真近不了张飞的身,至少,胆量和心性,得够硬才行。
“叔父,跟您商量个事儿。”刘禅眼珠一转,开口道,“这两位壮士,不如拨给侄儿使唤?您不是常说他们身手了得,护住我这个殿下,应当绰绰有余吧?”
张飞怔了怔,随即爽快应下:“成!”
“听见没有?”他板起脸,嗓门洪亮,“从今往后,就守在殿下左右,但凡出半点差池,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遵命!”两人齐声应答,声音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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