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小阿斗
黄皓早候在门前，见车驾停稳，疾步上前，压低嗓音禀报：“殿下，各位夫人已到齐，老夫人……”
“嘘！”刘禅一把捂住他的嘴，“‘老’字出口，你命就没了！”
黄皓浑身一激灵，忙缩着脖子小声问：“那……该叫什么？”
“王后？不行。”刘禅皱眉，“郡主？更不行，曹操送来的那位，也封了郡主，撞名了。”
正犯难时，车帘忽被掀开。
“小阿斗，嘀咕什么呢？”
刘禅眼珠一转，笑着解释：“阿母，这是孩儿身边侍奉的黄皓，正愁该怎么称呼您呢，他怕喊错了，惹您不高兴。”
“噗嗤。”孙尚香忍俊不禁，“黄皓是吧？那你倒是说说，该叫我什么？”
黄皓脑子转得极快，愣神不过一瞬，脱口便道：“不如……称娘娘？”
当时皇室妃嫔尚无“娘娘”之称；这词多用于敬奉女神，譬如女娲娘娘、后土娘娘。
“咯咯咯，”
孙尚香果然喜上眉梢，笑得前仰后合。
“又是个机灵的，赏！”
“谢娘娘赏！”黄皓喜滋滋躬身，又抬手引路，“娘娘请，殿下的内眷都在堂上恭候您呢。”
“走，让我瞧瞧小阿斗的几位夫人，到底什么样。”
这时刘禅才发觉，孙尚香身旁还跟着一位年轻姑娘。
心里顿时明白过来，定是孙权的闺女。
那姑娘抬眼望向他，刘禅便含笑点头致意；孙鲁班却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
眉目间天生一股娇媚劲儿，刘禅猝不及防，脸上微微发烫，赶紧垂下目光。孙鲁班见状，掩唇轻笑。
一行人步入府中，刚到正堂门口，吴苋已带着众女子在此静候多时。
这些姑娘都尚未正式过门，照理本不该露面。
可孙尚香这位婆婆要亲自相看，谁也不敢托大推辞。
“妾身拜见阿母。”吴苋领头屈膝行大礼。
孙尚香缓步上前，伸手托起吴苋下巴，迫她缓缓抬头。
她居高俯视，吴苋则敛目垂首，神色恭谨。
“你就是世子妃？”孙尚香微皱眉头。
“回阿母，正是。”
“怎么这么老气？”孙尚香面露不悦，脱口道：“刘备那个老糊涂，亲事也乱点鸳鸯谱！”
“阿母。”刘禅语气一沉，侧身挡在吴苋前头，“大姐这些年悉心照料孩儿，您别这么说她。”
“哟，护得倒紧？”孙尚香柳眉一扬。
刘禅心头雪亮，这是母老虎要炸毛的征兆。
婆媳本就容易不对付，偏儿子又护着媳妇，更易戳中婆婆那根敏感的弦。
“哪有老气嘛。”刘禅立刻堆起笑脸，连忙解释：“阿母走后，父王整日忙于军国大事，孩儿身边无人照应，全靠大姐贴身打理起居。”
孙尚香听罢，脸色略松。当年她离家远走，对年幼的刘禅确有亏欠。
如今听说吴苋替她担起了母亲之责，心中顿生几分好感。
“原来如此。”她轻轻颔首，“阿斗这么护着你，看来这些年你真把他照顾得妥帖。起来吧。”
“谢阿母。”吴苋悄悄吁了口气，这才直起身来。
孙尚香径直入内落座，众女子依次排开立于堂前。
“剩下的都是哪家闺秀？”她目光来回扫视。
刘禅一一引荐，先从关银屏、张瑾云说起：“这是二姐，仲父之女；三姐，叔父之女。”
“你们两个，别仗着姓关、姓张就翘尾巴。”孙尚香开口便压阵，“你们爹见了我，也得规规矩矩喊一声嫂子。”
“喏。”两人垂首应声，不敢多言，她们早见识过孙尚香的脾气，清楚这位姑母绝非好相与之人。
接着刘禅又介绍了马伶俐和东乡郡主，人称“小辣椒”与“小洛神”。
东乡郡主是曹操的孙女，曹丕与甄宓所生。
虽与刘禅同岁，年纪尚轻，却已出落得清丽绝伦。
纵使其余几位姑娘个个貌美，东乡郡主的容色仍如鹤立鸡群，旁人难以企及。
将来长成，必更倾城倾国，怕真要被唤作“洛水仙子再临凡尘”了。
“不错，这丫头确实俊。”就连素来挑剔的孙尚香，也忍不住赞了一句。
“谢阿母夸奖。”东乡郡主声音细软，怯生生地应道，惹人生怜，只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好好好，个个都出身名门，家教端正。”孙尚香甚是满意，“配得上我儿子。都退下吧。”
众女闻言，不敢稍怠，齐齐施礼后鱼贯退出。
“小阿斗，这是大虎，你们见个面。”孙尚香指着侄女介绍。
“妾身孙鲁班，见过世子殿下。”
行礼时，她还不忘偷偷朝刘禅抛去一记含情脉脉的眼神。
“大虎？”刘禅一脸错愕。
“乳名罢了，有什么稀奇？她妹妹叫小虎。”孙尚香随口答道。
“舅父起名实在不讲究。”刘禅当面摇头，“这名字听着像男孩儿，哪像个姑娘家？”
“没大没小！”孙尚香瞪他一眼，旋即自己也乐了，“不过确实土气。”
“殿下、姑母，哪能这样编排人家呀？”孙鲁班嘟嘴撒娇，佯装不依。
“去去去，小丫头少在我跟前搔首弄姿。”孙尚香白眼一翻，半点不惯着，“我要跟儿子说体己话，你也下去吧，跟姐妹们熟络熟络。”
“哼～”孙鲁班气得跺脚，悻悻转身离去。
小妖精终究敌不过母老虎，垂头耷脑地走了。
屋内只剩母子二人。刘禅轻声问：“阿母，这次……真不走了吧？”
“不走了。”孙尚香大大咧咧往榻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娘亲去世了，大哥、三哥、四哥也都走了。二哥天天忙着朝政大事，娘一个人闲得发慌。”
细想也是，孙尚香膝下无子，至亲之中，只剩一个孙权。
孙权哪有闲工夫陪她闲话家常？她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日子自然寡淡无味。
“那太好了！孩儿盼这一天盼好久了。”刘禅笑嘻嘻道，“阿母再不回来，孩儿真要带兵直取江东了。”
“噗嗤，”孙尚香笑出声来，“瞧你得意的样儿！斩了三万人也就罢了，还把尸首垒成京观送进秣陵，你舅父差点被你气得背过气去！”
“阿母……不怪孩儿吧？”刘禅试探着问。
“怪什么？”孙尚香摆摆手，毫不在意，“若天下只能选一人登极，娘当然盼着是你小阿斗。”
“咦？”刘禅一怔，“阿母难道不想孙家坐这江山？”
“孙家得了天下，娘顶多封个公主；你坐了龙椅，娘可是太后啊！”孙尚香笑吟吟道，“太后可比公主威风多了！”
“那必须的！”刘禅顺势奉承，“阿母气场十足，天生就是掌凤印的命，公主哪配得上您！”
“哈哈哈，”孙尚香笑得前仰后合，“还是跟小阿斗在一处快活，这一会儿笑的次数，比在江东待好几年还多。”
刘禅听了，笑容却渐渐淡了：“阿母这些年……”
“打住打住。”孙尚香立马抬手拦住，“别伤春悲秋，娘这不是回来了么？”
“对！”刘禅重重一点头，脸上复又绽开明朗笑意。
“小阿斗，咱俩出门逛逛去？”孙尚香性子爽利，想到就做，从不拖泥带水。
早年母子在荆州时，天天往外跑，踏青、骑马、看市集，日子过得又野又欢实。
刘禅抬眼望了望天色，温声劝道：“天快黑透了，阿母刚赶了远路，车马颠簸，身子定然乏得很。不如今晚好好歇着，明儿一早，孩儿陪您四处走走，可好？”
“嗯，妥当！”孙尚香拍手应下，眼睛一亮，“那就说定了！”
晚饭时，一家子围坐一处。
刘备自然没露面，这种家常饭局，他向来避让三分。桌上只四人：孙尚香、刘禅、吴苋，还有随姑母同来的孙鲁班。
孙鲁班暂住府中，其余几位姑娘尚未过门，按礼数不便久留，各自回了娘家。
至于远道而来的东乡，早已妥帖安置在馆驿里，等大婚过后，再正式迎进府来。
席间，孙尚香倒也安分，并未生事，只笑谈几句，便低头用饭。
卧房内。
吴苋帮刘禅洗漱停当，两人并肩躺下。刘禅习惯性往她怀里一钻，倚着那温软的臂弯，像只归巢的小雀。
“大姐，白日里阿母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脾气来得快、压得也急，往后你万万别跟她硬碰。”
“阿斗不必挂怀，妾身真没在意。”
“真的？”刘禅仍有些不放心，生怕她嘴上宽慰，心里却拧着疙瘩。
“真的。”吴苋轻笑一声，指尖轻轻理着他额前碎发，“非但不恼，我心里还悄悄松了口气呢。”
“咦？这倒奇了。”刘禅撑起半边身子，“你跟阿母素无往来，怎的反倒高兴上了？”
“有她在，后宅的事就不用我费神张罗，也不必左右为难。”吴苋语气平和，却透着几分如释重负，“阿斗的侧室，个个出身不凡，关将军的千金、张将军的掌珠、马将军的爱女、孙将军的侄女、曹公的孙女……哪一个背后不是山高水长？我这个世子妃，论资历、论靠山，样样都落在后头。如今阿母回来了，这些姑娘们，怕是连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刘禅一听，顿时明白过来。吴苋这位置，表面光鲜，实则如履薄冰。
再瞧瞧后院这一串名字，关羽之女、张飞之女、马超之女、孙权之女、曹操之孙女……后台一个比一个硬，反倒是她，孤零零站在中间，最难拿捏分寸。
可孙尚香不一样。这位“女中豪杰”，连刘关张见了都要退半步，管教几个年轻姑娘，简直手到擒来。
“嗯，说得是。”刘禅点点头，语气笃定，“往后这后院，定然稳当又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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