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化敌为友
见她不再挣扎,刘禅这才缓缓松开手。关银屏果然没起身,顺势躺了下来。
“阿斗,擦擦身子再睡。”吴苋轻声提醒。
话音刚落,刘禅鼻子里已响起均匀的鼾声。
“嗯?”关银屏一愣,“该不会是装的吧?”
两人凑近细看:呼吸平稳绵长,关银屏还戳了戳他脸颊,毫无反应。
“阿斗累狠了。”吴苋心疼道,“估摸着好几天没合眼了……”
关银屏顿时明白过来,自吕蒙围城那夜起,刘禅就没睡过囫囵觉;收拾完江东军,又带着四万民夫星夜兼程赶往襄樊,眼皮都没阖过一下;今日宴上略饮几杯,酒意一催,倒头便着。
“殿下,热水备好了……”
“嘘,”吴苋竖指轻按唇边,接过木盆。
“大姐。”关银屏压低声音,“还擦什么呀?让他这么睡吧。”
“身上黏腻,不舒服。”吴苋眼里全是慈爱,把刘禅当亲儿子疼,“别傻站着,帮忙解衣。”
关银屏顿时脸红耳热,又怕被取笑,只得硬着头皮替他宽衣。
“大姐,小阿斗皮肤真白啊。”她忍不住捏了一把。
“可不是嘛。”吴苋笑着接话,“细皮嫩肉,比咱们还水灵。”
两人说笑着,轻轻给他擦净身子。
关银屏顺势起身:“大姐,那我先回去了。”
“别急。”吴苋拉住她手腕,“答应了的事,可不能反口,不然阿斗明早准闹脾气。”
“真要陪他睡一宿啊?”关银屏惊讶,“大姐也太惯着他了吧?”
“阿斗还小呢。”吴苋说得理所当然。
最终,在吴苋坚持下,关银屏留下。二人一左一右躺在刘禅两侧,屋内烛火悄然熄灭。
江东,秣陵。
“荆州那边到底打得怎样?好几天没音讯了。”孙权心里七上八下。
“主公放心,此番谋划周密,万无一失。大都督轻装疾进、悄然渡江,而荆州后方兵力单薄,必能一鼓而定。”
张昭面带笑意:“到那时,周瑜、鲁肃两位前任大都督毕生所求的‘全据长江’之局,终于可成。”
周瑜、鲁肃,是关羽眼中唯二认可的江东人物,也是吕蒙的前任与再前任。
周瑜主张“二分天下”,欲跨据益州、荆州、扬州三地,以长江为纽带贯通南北。
鲁肃则说得委婉些,与诸葛亮不谋而合,提出“三分天下”构想,但底线是必须稳握扬州、荆州,牢牢控扼长江中下游。
吕蒙继任之后,亦将此二者奉为最高纲领,连孙权这位主公,亦毫无例外。
盖因对南方政权而言,“全据长江”所赋予的战略屏障价值,足以大幅延缓其衰亡之期。
长江天险,一道天然铸就的铜墙铁壁。
“不错,料来不会出岔子。”孙权嘴角微扬,“刘备恐怕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对他下手。”
“郡主自荆州返归江东,孙刘之间那点情谊,早已烟消云散。”张昭低声说道,“主公心里,其实并不好受。”
“我何曾放在心上?”孙权冷冷一哼,“若无我江东鼎力扶持,刘备怕还流落草野,做那惶惶丧家之犬呢!”
“非但不知感恩,反在得势之后飞扬跋扈,且看这一仗过后,他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话音未落,一名士卒跌跌撞撞奔来,“扑通”一声滑跪在孙权面前。
“主公!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出了什么事?”孙权神色骤变,“莫非前线有变?”
“完了!全完了!”士卒满脸惨白,声音发颤,“主公……还是亲自去江边看看吧……”
孙权不敢迟疑,当即起身赶往江畔。
秣陵紧邻长江,片刻即至。码头上泊着一艘船,尚未靠近,浓烈刺鼻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待走近细看,孙权双腿陡然僵直,整个人如遭雷击,动弹不得;身旁张昭更是脸色煞白,惊骇失色。
甲板之上,赫然堆起一座人头高垒,颗颗首级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紧、脊背生寒。
“呕,”年迈的张昭哪里见过这般惨状,当场干呕不止。
这正是刘禅送来的“回礼”:三万入侵荆州的江东将士头颅,最顶端、最显眼的位置,赫然是大都督吕蒙的人头。
原本刘禅只挑了一百个胆子稍大的兵卒驾船南下,本意是把这座京观运入江东境内便罢,并未指望直抵秣陵。
谁知这一百人早被吓破了魂,登船后拼死催桨,一路狂飙,竟真冲到了秣陵城门口才敢停船,至今仍浑身打颤、站都站不稳。
“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孙权牙关紧咬,指着那座血淋淋的京观,声音嘶哑,“前日大都督尚有捷报传来,说已顺利杀入荆州腹地,怎转眼就成了这般模样?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眼前景象实在太过骇人:三万精锐将士的首级,连同统帅吕蒙的脑袋,就这么赤裸裸摆在自己眼皮底下。孙权又惊又怒,几乎难以置信。
不多时,一百人中一个侥幸未晕的兵卒被带到孙权面前。
他抖抖索索,将前后始末,一五一十尽数道来。
“启禀吴侯……”那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虚,“汉中王世子……托我等捎句话给您。”
“什么话?!”孙权后槽牙几乎咬碎。
“再有下回……别怪外甥翻脸无情……亲来秣陵,登门讨账!”
“滚!!!”孙权终于失控,抬脚猛踹,将那人狠狠踢飞出去。
“真是我的好外甥啊!”孙权咬牙切齿,“孝顺得很,送我一份‘厚礼’!”
“报,”一名斥候飞驰而至,“启禀吴侯,襄樊战事已有定局!”
“快讲!”
“汉中王刘备亲率大军驰援,曹刘双方各陈六万雄兵于汉水两岸对峙。最终魏王示弱退兵,曹军溃走,汉中王夺占襄阳,大战落幕。”
“主公……”张昭双手微颤,声音低沉,“刘备势不可挡,眼下绝非敌手……咱们得尽快商议,接下来该如何与之周旋。”
孙权默然不语,转身便朝城中走去。
“快!”张昭急令左右,“妥为收殓,把大都督的头颅……送回府中安葬。”
回到议事厅,孙权立即召集众臣。
人刚坐定,陆逊风尘仆仆闯入,他是沿着江岸一路追着那艘人头船,从江夏直赶回秣陵,却始终没能追上……
“伯言正好赶回,一起议议吧。”孙权神情黯淡。
此番偷袭荆州,对江东而言,彻头彻尾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非但荆州寸土未得,反折损三万精兵、大批粮械,连大都督吕蒙的性命也搭了进去。
这对江东来说,无疑是场重创,至少数年之内难复元气。
更糟的是,此前孙刘虽有湘水划界之争,终究未曾撕破脸皮,尚维持着表面和气。
如今江东背刺在先,两家关系彻底崩断,再无转圜余地。
“主公,当务之急,是设法修复与刘备的关系。”张昭立刻开口。
“他杀了我三万将士,砍了我大都督的脑袋,我还得主动低头赔笑?”孙权双目赤红,几欲喷火。
憋屈至极!
倘若白衣渡江一举成功,拿下荆州,孙权倒也不介意摆出几分假意和解,与刘备重修旧好。
毕竟曹操盘踞北方,联手抗魏,始终是压倒一切的大前提。
即便今日,这一原则依然不能动摇,否则孙刘任何一方,都扛不住魏国倾力一击。
这也正是张昭力主缓和的根本原因。
若不赶紧修复关系,下次曹操再挥师濡须口,万一刘备袖手旁观,甚至趁火打劫,后果不堪设想。
“主公,毕竟……毕竟是我们先动的手。”张昭强压心头不安,缓缓劝道,“该弯腰的时候,还得弯腰。切不可一时意气,误了大局。”
“伯言,你有何见解?”孙权目光转向陆逊。
“主公,臣以为张公所言……确有见地。”陆逊点头应道:“当前最紧要的,莫过于重修孙刘两家旧好。”
“刘备先取汉中,再克襄樊,声势如日中天,与其为敌,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化敌为友,方是上策。”
孙权面色微沉,眉间掠过一丝难堪,却也不得不承认张昭与陆逊所言切中要害。
难道真要认曹操作靠山?简直荒谬。
此前答应与曹魏结盟,本就是虚与委蛇、权宜之计。
孙权既想稳稳拿下荆州,又不愿彻底断了与刘备的同盟纽带,好合力对抗实力最强的曹魏。
这并非新鲜事,就像当年孙权袭取荆州后,吴蜀终究还是再度握手言和。
哪怕蜀汉上下对东吴恨之入骨,只要曹魏一日尚存,双方就只能咬牙并肩而立。
除非刘备一方真正压倒曹魏,强到足以独霸天下,那时江东自然会被一脚踢开。
真到了那一步,曹孙反倒会心照不宣地凑到一处。
谁坐上头把交椅,谁就会被其余两家联手围攻,三足鼎立,本质便是如此。
“那该如何修复关系?”孙权沉默良久,终于勉强开口。
“不如……结秦晋之好?”
联姻。
在古时,这是最快、最牢靠的结盟手段,几乎无可替代,效果立竿见影。
当然,若双方已铁了心翻脸,这层姻亲便形同废纸,毫无约束力。
譬如曹孙之间,早年孙家确曾嫁女予曹彰为妻,可一旦撕破脸,孙权攻合肥毫不迟疑,曹操打濡须口也毫不留情。
孙刘之间亦然。
蜜里调油时,两家恨不得共穿一条裤子抗曹;稍有龃龉,立马湘水为界、陈兵对峙。
至于孙尚香,更不必提,一怒之下甩手回江东,连招呼都懒得打。
眼下孙权欲缓和与刘备的关系,实为遮掩偷袭荆州的尴尬。
最直接、最有效的法子,仍是结秦晋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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