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江东大营起火
“什么?!”傅士仁浑身一颤,脸色刷白。
周围江东兵也纷纷变色,眼神游移不定。
糜芳嘴角微扬,听着远处断续传来的厮杀声,心知刘禅的计策已然奏效,此刻揭穿身份,反倒无妨了。
立刻有人飞奔去报虞翻,糜芳眼皮都没抬一下,浑不在意。
“你疯了?!”傅士仁失声惊叫。
暴露死间身份,等于自断生路。
“世上哪有怕死的死间?”糜芳反问一句,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营墙,望向江陵城方向。
“殿下以国士之礼待我,我便以国士之节报之!”
“蹲下!老实蹲好!”守卫嗅出异样,厉声呵斥,枪尖已抵到他腰侧。
糜芳眼中毫无惧色,人若连死都不怕,便再无可惧之物。
“煌煌炎汉!”他仰天长啸,“复兴的第一把火,由我糜芳点燃,何其幸哉!”
“蹲下!”江东兵疾步围拢,枪矛齐指。
“千百年后,青史上,可会有我的名字?”他喃喃自问,随即一笑,“一定会有。这辈子……值了!”
“我让你蹲下!听见没有!”
糜芳纹丝不动,右手探入怀中,朗声高呼:“兄弟们,动手!!!”
火折子应声而出,他凑近唇边轻轻一吹,火星迸溅。
手指一松,火种坠落衣襟。
刹那间,俘虏营中腾起三百团烈焰!
虞翻刚得急报、匆匆赶来,正撞见这一幕,顿时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死间之要,首在取信,得让敌人信你信得死心塌地。
为骗过吕蒙,糜芳先在江陵城内纵火,再率三百子弟冲杀出城,刻意制造伤亡,演足一场浴血突围的苦战。
一切布置,只为让江东深信不疑,继而采信他所献情报。
为使火势逼真、身上带焦味,他临行前亲手将桐油浇遍全身。
糜芳一生所用智计,恐怕全都押在了今日。
他怀着赴死的决心而来,只为赎清过往的过失。
要知道,糜芳此前确实干了不少糊涂事,可打心底里,他从未有过背叛家国的念头,这一点,与傅士仁截然不同。
糜芳是糊涂……不是狠毒!
尤其被刘禅的宽厚仁德深深触动后,他内心那份赎罪的渴望,反而越来越炽烈。
所以当刘禅提出让他充任死士时,糜芳一口应下。
非但没推辞,心里还隐隐盼着这一刻早点到来。
他要用这惨烈一搏,烧尽往日污名,填平自己闯下的祸坑,换一个干干净净的身后名。
因此,他答应刘禅的那一刻,便已把生死抛在脑后,只反复琢磨:怎样死,才死得值?
当他将桐油一遍遍抹满全身时,眼前已浮现出江东大营烈焰腾空的画面。
以身为炬!
死,也要烧出分量来。
“快!!!”虞翻失声嘶吼,“拦住他们!快拦住!”
若任由这三百个火人冲进营中横冲直撞,后果不难预料,整座军营必成灰烬,粮秣、器械全得化为乌有。
“上!”
浑身烈焰翻卷的糜芳抬起手臂,直指前方守卫。
话音未落,数名火人已如离弦之箭猛扑出去。
比起江东士卒,糜芳等人早已被缴去全部兵刃,此刻赤手空拳。
可根本用不着兵器,他们自己,就是最骇人的杀器!
火光跃动,几个火人迎面撞向敌阵。江东军慌忙挥刀劈砍,想斩断这不要命的扑击。
火人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下一刀,随即狠狠扑上去,死死箍住对方腰背。
“松开!快松开!”
“撒手啊,!”
“烫死了!!!”
他们像烧红的铁链缠上敌人,越勒越紧,甩都甩不脱。
一时间,撕心裂肺的哭嚎、惨叫此起彼伏,听得人脊背发凉。
“抓紧时间,烧营!”
糜芳嘶吼一声,领着剩下的火人径直冲锋。
守在营门的江东兵卒,眼见三百团烈火齐刷刷涌来,头皮一阵发紧,双脚不由自主往后退。
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当糜芳他们引火焚身的那一刻,生死二字便已从他们眼中彻底抹去,只剩一片决绝。
而江东军这边,面对这般近乎自毁的疯狂袭击,胆气先怯了三分。
更别说刚才那几人已用血肉之躯告诉所有人:他们拼死,也能拉人同葬。
江东兵不想死,更不愿被活活抱住、一块儿烧成黑炭。
虽只倒下几个同伴,可那惨烈一幕,却像冰水浇头,让全军上下寒透骨髓,斗志瓦解,战意全无。
三百火人呼啸而过,热浪逼人,所经之处,敌军纷纷闪避,竟无人敢挡其锋。
连虞翻也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冲出营门,再无反应。
“分头点火……烧!”
糜芳嗓音已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短短片刻,喉咙已被灼伤,视线也渐渐模糊。
时间不多了。火人看似势不可挡,实则燃烧不过须臾。
哪怕意志再坚,也扛不住烈焰啃噬,很快,就会被活活烧死。
刻不容缓!
糜芳率众冲出俘虏营,立刻四散奔袭,如炸开的火种,朝各处要害扑去。
“呼哧……呼哧……”
糜芳迈开双腿狂奔,大口喘息,滚烫空气灌入喉管,像无数细刃刮过气管,直抵肺腑。
“粮仓在哪……粮仓在哪……”
道路在眼前晃动变形,他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必须烧掉敌军存粮,才能重创江东主力,才算真正帮到阿斗外甥。
“糟了……太莽撞了!”糜芳心头一沉,懊悔涌上,早该摸清粮仓方位再动手。
“跟我走!”
就在他脚步踉跄、几近绝望时,耳畔突然响起一声低喝,一只手掌迅速攥住了他的手腕。
“傅士仁?”糜芳声音嘶哑,却难掩惊愕。
“少废话,跑!”
傅士仁低吼一句,拽着糜芳胳膊就往一侧疾奔。
他比糜芳早到多日,对营地地形烂熟于心,清楚知道江东粮仓藏在何处。
不知奔了多久,糜芳已濒临虚脱,双眼灼瞎,若非傅士仁引路,他连方向都辨不清。
“跳!”
耳朵被燎得嗡嗡作响,仍隐约听见这一声,糜芳咬牙发力,纵身跃下。
“砰!”
他重重摔落,炭化的手掌猛地一抓,指尖触到粒粒粗粝的谷物。
“哈哈哈,!”糜芳放声大笑,畅快又释然,“成了……任务,成了……”
身上火焰迅速舔舐干燥粮草,人体油脂本就是极佳引燃物,加上新收的粟米、豆子堆叠如山,火势瞬间爆燃。
糜芳的声音戛然而止,烈焰裹住他最后的身影,也将他半生污点一并焚尽,只余一捧素白骨灰,轻如雪,净如初。
“你厉害,你清高!”傅士仁盯着那具五官尽毁、仅剩轮廓的尸身,声音发颤,“你豁出命去当忠臣,倒显得我像个十恶不赦的奸贼?”
“滚你娘的!”傅士仁朝着糜芳的遗体啐了一口,“刚才那顿打,老子也算还清了!”
人终究是血肉做的。若没有糜芳这一场轰轰烈烈的赴死,傅士仁也不会被刺得如此痛彻心扉。
正是亲眼看见糜芳,还有那三百年轻子弟毫不犹豫投身烈火,傅士仁心里那点羞惭,才被放大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没人看清他当时想了什么,但最后关头,他亲手牵起糜芳的手,带他走完了最后一程。
此时,糜芳与三百子弟尽数捐躯。
可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江东大营早已烈焰滔天,冲天火光映红半边夜空。
远处山岗上。
“怎么回事?”马超望着火海,震惊失语。
“敌营起火了……”刘禅凝望那片赤红,低声呢喃,“舅父……是你吗?”
糜芳自焚的事,刘禅毫不知情,临行前两人也没碰过面,可刘禅心里总像压了块石头,总觉得这场大火,十有八九跟糜芳脱不了干系。
“叔父,江东大营起火,军心肯定乱了。”刘禅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怕是……他们撑不住了!”
马超一听,立刻醒悟,猛地扭头望向西边,正是两军激战的方向。
“谁来给我说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
吕蒙盯着远处腾起的火光,先是愣住,随即暴跳如雷。
他身为江东统帅,本不该亲临前线搏命。
可眼前这三万“民夫”硬得离谱,久攻不下,早已让他心头火起、暗生不安。
偏偏在双方拼到筋疲力尽的节骨眼上,大营方向突然烈焰冲天,后果不言而喻:士卒必然惊惶失措,士气一落千丈,继而全线崩塌。
就像当年官渡之战,袁曹相持不下,乌巢一把火起,袁军顷刻瓦解。
江东上下人人都认得出火起的位置,正是自家老营。
火光一起,各种念头就冒了出来:粮草烧光没?军械辎重毁了没?连江边停泊的战船,会不会也卷进火海?
真要全烧干净了,他们连回江东的退路都没了。
这么一想,全军哪还能稳得住?哪还能提得起劲?
更别提这三万将士,早已累脱了形,整整两天两夜没合眼!
庞德远远望见火光,当即明白战机已至。
“弟兄们!他们撑不住了!杀透过去,就能回家!”他一声怒吼,响彻阵前。
曹军越打越猛,气势如虹。
他们不是为魏国卖命,也不是替哪个将军拼命,而是为自己活命、为自己返乡而战。
一支只为自身存亡而战的队伍,最是难挡。
人人舍命,个个忘死,再无半点私心杂念。
反观江东军,后方火起,阵脚先乱,被曹军打得步步后退,溃势难挽。
“大都督!大都督!”
虞翻满脸焦黑、衣甲凌乱,从火场一路奔来,在外围寻到吕蒙,声音都变了调。
“说!怎么回事?”吕蒙一把攥住他衣领,指节发白。
“糜芳是死间!”虞翻嘶声喊道,“他递的情报全是假的!大军刚走,他就带三百死士引火自焚,把咱们大营点成了火海!”
“死间?!”吕蒙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脑中浮现出糜芳平日那副贪生怕死、畏畏缩缩的模样,怎么也套不上“死间”二字,他竟能赴死?
“情报是假的……”吕蒙喃喃出口,脸色骤然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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