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吾妻荔娘
‘靖安侯’的死讯才传回来多久,她有侯府和青时等人的庇护,更有皇后照拂,不短她吃穿用度,她竟是都不愿等到孩子生下,就如此着急逃走?
一路回到侯府,已经有人暗中通知青时,青时等人已跪在前院谢罪。
“属下恭迎侯爷回府…”青时将头死死抵在地上,“属下无能,未曾照看好阮姨娘,如今姨娘下落不明……属下已命府中侍卫前往江南府寻找娘子下落……”
顾厉霄越过地上一众,疾步踏入书房,“丹若青时进来回话!”
二人面如死灰的进去。
而在二人的陈述中,顾厉霄知道了更多的细节。
比如,阮荔早已打探过布庄后门所在之地,比如她在更早之前,就假借了旁人的名字在钱庄存了存票,并将存票藏在斗篷之中。
顾厉霄见了那件斗篷。
是他赏给女娘之物。
当时她还说怕婆子们缝坏了,亲自做成斗篷才放心。他后来亦赏过她不少昂贵的料子,可每年冬日,她常穿这一件。
他亦想起,那夜在汤泉山庄的小门外,女娘也曾穿着这件斗篷站在通往山脚的小路前。
原来——
并非因这是他第一次赏赐之物。
而是因这件斗篷里藏着她今后傍身的钱财,所以她冬日出门穿着这一件,只为等到一个时机,能让人毫不怀疑的脱身。
好个心思缜密的女娘!
好个满口谎言的小骗子!
他的真心,在她眼里竟如此不值得留恋?!
阮荔——
阮氏——
……
“从此以后,荔娘是您的人了。”
……
“如今侯爷是我一人的……”
……
“如果可以……请您不要带一身伤回来……妾会心疼……心疼的哭上一天一夜……”
……
“妾缝锦帕七万针,盼君平安大胜归!”
……
顾厉霄手中紧紧攥着斗篷,胸口怒意翻滚。
小骗子。
说得每一句话都是骗他的!
“继续加派人手去找!”顾厉霄睁开眼,疲惫的眼底遍布血丝,“将她屋中从头到尾再仔细搜一边——不,我亲自去!”
一个谨慎的小骗子,从一开始就想方设法地从他身边逃走,必定会为此做很多准备。
她不愿亏待自己。
所以才想办法利用旁人的身份办理存票,确保出逃走不会因身无分文而走投无路,不得不出卖字画暴露行踪。
连这些都能想到的骗子,如何不会提前想好躲去什么地方?她还怀有身孕,必定不会去贫瘠、民风彪悍之地生产。
也正如顾厉霄所料。
阮荔屋中所有的游记,仅有关于南边的游记才做了不少批注。
顾厉霄想到了南下途中遇到的那个琴娘,立即命人去盯着她的行踪。
顾厉霄又入宫面圣,请陛下严查江南下所有州府县城里无户籍之人,此举虽劳民伤财,但亦能杜绝黑户流民滋事,谢景琛允之。
而沈家村中,也安插了顾厉霄的亲卫。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
没有任何女娘的消息传回来。
顾厉霄因瘴气之毒淤积体内而引起的头风病,抬手摁着额头,耳边是柳老大夫的絮絮念叨。
“侯爷今后如果还想要领兵出征,这段时日就好好休养!”
顾厉霄放下手:“让柳老费心了。”
柳老长长叹气,“柳家欠侯爷的恩情,让老夫一辈子给侯爷当牛做马也还不完,何况是替侯爷治疗。我是劝侯爷,心宽些,好好保重身体,您正值壮年,今后大有作为,如今这般损耗元气……何必!”
顾厉霄垂眸不语。
何必?
他付出的真心就这样被糟蹋了。
一而再、再而三。
他岂会轻易放过。
他顾厉霄的女人,他顾厉霄的孩子,只能留在他的身边!
柳老看他脸色淡漠,也知道了自己说的这些话侯爷并未听进去,英雄难过美人关。
孽缘啊!
孽缘!
柳老只能留下药方离开。
*
这日午后。
有信差上门,门童收下后,按着上面的名字打算送到前院的庑房,谁在路上就遇见了严家兄弟俩。
“严侍卫,有你们的信!”
“谢了!”
严家兄弟二人接过后凑在一起看,见寄信人是方维,还是从通县送来的。
“也不知道他在通县过得怎么样了。”严况念了一句,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抖了下展开。
方维识字不多。
这份信显然是找人代笔写的。
措辞酸里酸气的,但字里行间都是明晃晃的炫耀之意。
严家兄弟俩迅速看完。
“好小子!回去果真抱得美人归了!”
“他婆娘居然还真等了七年!”
“可惜啊,咱们走不开,不然我高低要和喝一杯他这念叨了三年的喜酒!”
二人凑在一起说笑。
说着说着,两人猛地察觉不对劲,转头对看了眼。
“不对,侯爷家里离家出走的妾室是不是就是——”
“不就是方维未过门的婆娘吗!!”
两人脸色诡异。
天老爷啊!!!
这是什么鬼热闹!!!
另一边,青时沉着脸,手里捧着江南府各处送上来的信函,他粗略看过,仍无阮娘子的下落。
一个怀胎九月的女娘还能去哪里?怎么这么能藏!眼看着就要生产了,也不知现在大人和孩子如何了?稳婆、产房是否都准备好了?
侯府里早早就备好了。
可阮娘子音讯全无。
前院里这段时日所有人都不敢大声喘气,生怕惹恼了侯爷。
而侯爷也因阮娘子失踪没法好好休息,体内瘴气之毒清除的极为缓慢,他们不敢全,柳老劝了也没用。
青时这几个月堪称心力交瘁。
嘴上的燎泡长了一个又一个,夜里都在梦着派人去找阮娘子,整个人瘦的身上的衣服直打晃。
他忍不住怨恨阮娘子。
侯爷待她的一片真心。
有侯府、有他们这些人、还有皇后娘娘、甚至还有陛下……他们都会因她是侯爷唯一的女人、腹中的孩子而用心护着她。
可阮娘子呢……
她诓骗着侯爷动了真心,诓骗着侯爷给了她身份,甚至还打算给她夫之位,给了她宠爱,给了她孩子,就这么毫不留情的走了!
青时至今都不会忘记侯爷得知这消息时的表情……
这是往侯爷的心口扎刀子。
世上怎会有如此狠心的女娘!
青时脸色阴沉。
一抬头,看见严家俩兄弟杵在路中间一动也不动,两人头挨着头说话,连他走近都没发现。
走上去用力踹了二人一脚。
“杵在路中间干什么!”
严家兄弟被吓得怪叫一声,怀里捂着东西,鬼鬼祟祟地回头看,见是青时,两人脸色大变。
青时皱眉训斥:“藏了什么东西,拿出来!”
严况咽了口唾沫,把信纸递了出去。
“你、你自己看——”
语气颇为怪异。
青时剐了他们眼,“我警告你们,这些日子都给我皮绷紧点,别犯到侯爷手上去!”说着,一把夺过严况递过来的东西。
他只当是二人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看些不入流的杂书,低头看时,发现是一封信,还是方维寄来的。
“一封信也值得你们狗狗祟祟——”青时一目十行扫了眼,话到嘴边猛地顿住,看到了成婚二字,看到了吾妻荔娘这四个字,整个人如遭雷击,“这、这哪里来的?”
严况:“方维给我俩寄来的。”
青时猛地拔高声音道:“老子当然知道是方维寄来的——”意识到尚在外面路上,此时有下人经过,他压低声音:“是从哪里寄来的!还有,是方维不知道阮娘子和侯爷的关系?你们这一路上都没说过这件事?”
严况:“我俩一直在虎豹骑,根本不知道阮娘子这件事,还是这次回了侯府才知道。”
严石也跟点头道:“当时在云州的深山老林时,都只想着怎么活下去,也没人…没人提过这事……”
青时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方维不知道阮娘子已经是侯爷的人,但阮娘子也没说?方维也没在娘子面前提过侯爷活着回来一事?
他们这么打算成婚了?!
这算什么事啊!
但不论不如何,人总算是找到了!
青时一股脑将怀里的信函塞给严家俩兄弟,抓住手里的信纸跌跌撞撞就跑了。严家兄弟俩不敢去追,这份烫手山芋被青时接过去了,他们松口气还来不及。
只得在心里暗暗说一句‘方维对不住了!’
青时疾跑着进了前院。
一路跑进书房。
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说话。
顾厉霄扫了他一眼,嗓音发冷:“什么大事值得你跑到我面前,光喘气不说话?”
青时顾不上其他,双手呈上信纸:“属下冒犯,是找到阮娘子了!”
顾厉霄扔下手中的书。
“拿来!”
他喉头发紧。
一眼不眨的盯着青时递上来的信纸,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成婚的喜悦,以及吾妻荔娘四字……
落款是方维于通县。
顾厉霄紧紧捏住信纸,讽刺与怒意在胸口堆积、膨胀,几乎要湮灭她的理智。
“吾妻荔娘……”
他弓着身,瘴气之毒才体内作祟。
浑身上下无不疼痛。
在此时,都敌不过心脏深处的刺痛。
她怀着自己的孩子……
转头竟嫁给了旁人……
荔娘、
荔娘!
顾厉霄口中翻涌出一瞬腥甜,咬牙切齿地冷笑着,“好一个不忘旧情的女娘……”
青时看着侯爷脸色发青,“侯爷保重身子!”
顾厉霄将信纸团起,狠狠扔在桌上。
“备马!”
青时几乎是飞扑得跪在侯爷面前,试图拦住他的去路,“侯爷!侯爷不可——柳老说您如今要静养!属下、属下带着丹若、还有青猛、青尧去!我们日夜兼程赶过去,一定会把阮娘子平平安安带回来!”
“您不能去啊!”
顾厉霄低下头,眼神冷如寒霜,“让开的。”
短短二字,如巨山瞬间压下。
青时畏惧的那一瞬,侯爷已经绕过他离开书房,青时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快——”他随手抓了一人,“快去请柳老——快去!!”
*
到了成婚之日。
入春后,南方的气温迅速回暖。
通县的百姓已经脱下了厚重的冬衣,换上了松快的春衫。
今日是个吉日。
更是个晴好的日子。
虽不大办,但为了应景,小小的院子里也挂起了囍字灯笼,小五和芳婶二人也穿上了喜庆的新衣裳。
今日特地请了个梳妆婆子。
正在房中为阮荔梳妆。
方维买的头面不算贵,制作也不算精良,但经过梳妆婆子之手戴在新娘子头上、耳垂上,再描眉抹了胭脂,铜镜中的女娘明眸皓齿、端庄明媚大气。
似是一朵娇艳绽放的芙蓉牡丹。
将整间屋子都照亮了。
梳妆婆子从未打扮过这般美人,也忍不住看痴了,“娘子是婆子我这几十年见过最美的女娘了。”
小五连连点头,眼睛眼晶晶的:“阿娘像是仙女下凡!”
阮荔被他哄笑了。
轻轻捏了下小五的脸颊,“我家小五最真甜,去吃糖罢。”
这一笑更是艳丽夺目的晃眼。
“吉时到了!”
外面的喜婆笑盈盈催了声。
房间外便是厅堂,这会儿外面站着不少来看热闹沾喜气的邻居,还有几个方维的兄弟也在外面。
熙熙攘攘。
到处都是热闹。
梳妆婆子替她拨下喜冠上的流苏,扶着她一步步踏出房间。
房门推开。
阮荔进了厅堂。
虽有流苏遮面,却仍能窥见流苏下影影绰绰的美貌,堂上所有人都静默了瞬,随即爆发出纷纷议论声。
“新娘子竟这么漂亮!”
“难怪从前出门时都要戴着帷帽……”
“看她那肚子,怕不是快生了?”
“瞧,身后还有一个大的呢!”
“啧啧啧,难怪能让副千户当人后爹……”
但也有一声声赞美惊叹声,由衷的恭贺声。
方维亦是穿着一身喜袍。
他肤色本就发黑,这会儿被红色一衬,显得更黑了。
他几乎是看直了眼。
呆傻了一瞬才走上来,还紧张得手脚僵硬,哪里还有平日副千户的威风。
惹得哄堂大笑。
此时,方维却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走到阮荔面前,看着荔娘穿上了嫁衣,眼睛控制不知地发红,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荔娘,我…我……终于娶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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