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她怎么敢走!!!
方维没有和荔娘提及在云州发生的事情。
当时他和几个兄弟逃进云州的深山老林中,有当地熟悉山况的一个老爷子领着他们走。
谁知方维等人运气极好。
半路遇上偷袭成功正在撤退的虎豹骑。
侯爷见‘死而复活’的方维,还未来得及细问,领路的老爷察觉了山中鸟兽动静异常,怕是山里要变天了。
远处似有什么轰隆闷响声传来。
深山中兽禽叫唤。
老爷子脸色骤变,大喊了声‘这是山要塌了,快逃!!!’
“弃负重跑!!”
靖安侯一声令下。
所有将士齐齐扔下武器、干粮,眨眼间快如残影般冲了出去。
众人一把将方维几人拽上马。
青猛等人带着熟悉深山的老爷子在前面带路。
靖安侯骑马殿后。
哪怕他们的速度如此之快,也依旧能清晰感受到脚下山体震动、在一点点崩塌,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潮湿气息,令人呼吸困难。
身体紧绷、前倾。
所有人都不敢慢下来。
即便他们逃得再快,也逃不过山体崩塌的速度——
猎豹骑个个精英。
可他们才经历过一场以少胜多的偷袭。
精神体力已至极限。
跑在前面的,有将士被树枝刮了下来,马蹄脚下陷入烂泥中。
顾厉霄殿后,尽力救起掉落的兄弟,但身后的身体在崩塌,他们一路在深山老林中向着斜上方逃。
一个失之交臂,人就被身后的泥土、滚石、乱木碾压……
顾厉霄无法救起所有的人。
落队的兄弟越来越多。
顾厉霄来不及救的也越来越多……
所有人体力都要到达极限。
可他们还未逃出死神的魔爪,而眼前的山路愈发陡峭崎岖,甚至连马都无法斜上。
他们开始弃马逃。
背着体力不支的兄弟,手脚并用的爬山。
顾厉霄仍旧殿后。
他身上也背着受伤的兄弟。
“逃过前面就安全了!!”前面背着老爷子开路的青猛叫了一声,声音嘶哑发抖。
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他们终于逃出来了!
就在这时——
从他们斜上方传来几道令人牙酸的吱嘎响声,被疾驰的马蹄声盖住,林中光线昏暗,几乎无人察觉异样。
方维得了一匹没了主人的坐骑,他在哈库拉的这几年,夜里没有烛火照明,又有一堆的活要干,练就一双夜间视物的能力。
等他寻着声音看去时,从山上有一棵大树朝着将军的方向倒去!
方维脸色大变。
“将军小心——”
他弃马飞身扑过去,想把人撞出大树落下的轨迹中,就像是当年他坠崖时,将军也曾不顾一切的伸手要救下他!
这一次,轮到他。
但将军的马背上也背着一人。
为怕途中颠簸摔落,还抽了汗巾捆着后背上。
方维一人根本扑不倒二人,就在这一瞬间,大树朝着他们砸了下来!
方维只救下了顾厉霄一人。
大树粗壮的枝干擦着背后的人坠落,挂住了他的大腿,几乎将人从背上拽下去!
他们身后山体的崩塌还在继续,眨眼间,树木山体崩落,石头泥块砸落,山中尽是野兽的哀嚎声。
顾厉霄也险些被拽下去。
他两手攀住一块岩石。
而士兵被汗巾吊住。
整个人已经悬空。
这名并非孤儿,而是在京城里长大的孩子,因为家境贫困,所以才加入了虎豹骑。
前几日,他还念叨着自家妹妹要出嫁了。
等他立了军功、得了赏赐回去,就能给妹妹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给妹妹撑腰,婆家的人定不敢欺负他的妹妹了。
可眼下……
他眼神惊恐地看着上方不断砸落的滚石。
他恐惧死亡……
可……
可他死了……
也得为家人留一线希望……
年轻的士兵眼泪冲刷着脏兮兮的脸,他咬着牙,颤着声:“侯爷……将军……老大……请照顾我的家人……方哥……”他睁大眼,颤抖着出声:“割了汗巾……我不能拖累侯爷——快逃!!”
“住口!”
顾厉霄双手在岩石上擦出血痕,厉声呵斥:“给老子活下去!”
方维也想要救人。
但……
现况不允许!
他迅速拔出绑在小腿上的匕首,一手拽住侯爷的胳膊,一手朝着侯爷的胸口用力划下去。
甲胄腰间束带松开。
汗巾断裂。
人在坠落下时,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
他的手抓住了半幅铠甲,没了束带的半幅甲胄随着他一起坠落山底……
顾厉霄猛地腾出一只手转身,还想要抓住这个年轻的孩子,却与他的指尖擦过,被他藏在胸口的护身符也随之掉落下去。
无数泥石砸下去。
转瞬淹没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将军——”
“快上来——”
“侯爷……”
这一次,他们跑过了死神。
但因暴雨连绵,成片成片的山体崩塌,导致这一片山体都极为不稳定,即便是熟悉地形的老爷子也在一次次崩塌中,失去了辨认方向的能力。
这一支虎豹骑精锐,只余下三十多人。
所有人浑身上下五一不挂伤。
他们被困在云州这一片深山老林中,没有果腹的食物,开始杀坐骑,在山中寻找水源,能吃得果子。山林里毒虫鼠蚁特别多,老爷子到处找草药,但他们又折了两个兄弟。
他们被困在山中近三个月。
最后才发现他们竟然走到了与哈库拉接壤的边境。
此地隶属于南诏州。
好不容易走出深山老林后,他们从百姓口中打听到,因云州丢失三县,云州军名存实亡,大夏虽还有靖安侯守住了成阳关,但元气大伤,南诏州部分势力蠢蠢欲动。
叛乱频发。
朝廷已派忠勤伯、江华县君前来镇压叛乱。
顾厉霄一行此时不宜暴露行踪,否则让南诏州与哈库拉等势力知道靖安侯并未守着成阳关,只怕会趁机而入。
一旦成阳关失守……
云州危矣!
大夏危矣!
等他们与忠勤伯、江华县君接头后,一路伪装成行商重回京城!
甚至连谢景琛亦是在改头换面的一行人进京时,他才收到了忠勤伯送来的密折!谢景琛唯恐时密折有误,命禁军统领直接到皇城门口去接蠡县而来的贡品!
在文德殿中。
他见到了死而复生的顾厉霄!
谢景琛绕过桌案,冲到顾厉霄面前,一把亲自扶起下跪行礼之人,他的手掌在发抖,视线牢牢看着,“淮望……顾淮望!你真得还活着!!孤的靖安侯还活着!!!”他紧紧握着顾厉霄的手,语气分外激动:“快与我说说,这究竟是什么怎么会是!忠勤伯太过谨慎,在密折上只写了故主归来,旁的半个字都没多写!”
顾厉霄言简意赅说了这一路发生之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谢景琛有眼睛,在听说虎豹骑精锐只剩下眼前而是救人时,心中哀恸,怎会不知他们这一路是闯过了多少鬼门关。
眼前这些活下来的人,虽都穿着干净的衣裳。
可身上藏着不知多少伤势。
尤其是顾厉霄。
他明显是强撑着精神,不敢倒下去。
一旦他到了,这些人的主心骨也就垮了。
他们……
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活着回到京城!
谢景琛立即传太医正入宫。
随即,他弯腰,亲自将人所有人一一扶起来,并亲口允诺了封赏,众人纷纷谢恩,只有跪在最后的方维,此时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胆子,叩首恳请陛下,他不要京城军营中的赏赐,只要百两白银和赏赐他一个通县卫兵的百户!
谢景琛重获靖安侯这名大将,顾厉霄这个左膀右臂,心情大好!又得知是因此人待着云州当地人遇见了他们,才带着靖安侯一行从山体崩塌中逃了出来,哪怕此人殿前失仪,谢景琛也不曾怪罪他。
甚至亲切的抬手准他平身说话。
“告诉孤,你如此恳切,可有不得不如此为止的理由?”
方维拱手:“回陛下!草民出征本该三年归乡,但因被俘到敌国哈库拉,苟活了四年总算寻到逃回大夏的机会,虽草民生死都是大夏子民,绝无叛国之心!但也曾为哈库拉俘虏,只求陛下宽恕草民之俘虏之罪,不敢谋求太高官职。而回通县是…是因草民离家七年,家里还有、还有未过门的未婚妻……”方维知道自己此举冒犯圣威,但他已经熬了七年!
他好不容易回了大夏!
他只想尽快回到通县、回沈家村。
见到荔娘!
“如果陛下觉得草民曾有叛国之嫌…那草民官职也不要了,银子也不要了,只求陛下放草民回乡见苦等七年的未婚妻……”方维重重磕头。
在场活下来的人,亦有家人。
闻言纷纷动容。
但青猛此时才想起来,方维的未婚妻已经是侯爷的侍妾,但这一路只顾着活下来、闯出去,他都快忘了此事。
青猛悄悄看向侯爷。
却发现侯爷的视线刚从方维身上移开。
谢景琛也被他‘不爱江山只爱美人’的直白赤忱打动,听着话糙,虽然有几分勇谋,但这等性子的人也的确不适合留在京城。他便允了此人的恳请,依旧赏赐他三百两白银、通县卫队副千户之职,并通知兵部即可安排他的就任文牒,即日出发上任!
方维叩首谢恩。
跟着太监退出文德殿。
既然开了头,谢景琛也问其他人有无想要尽快归家者,今日即可归家,待与家人团聚后,再去兵部领取文牒就任。谢景琛喜气洋洋的安排好这些人。
太医正也诊完脉。
起初,他看见靖安侯在此时也是吓了一跳。
这位……
不是在成阳关么?
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的在文德殿?
而且身体底子如此……如此……耗损严重!恐怕是非一朝一夕所致!
谢景琛发问,太医正只敢如实回答。
帝王脸色骤变,“孤命你,不计用多少稀世药材,也要治好靖安侯的病!否则你这太医正不做也罢!另——靖安侯的病情绝不准对外人提起半个字!”
太医正吓得扑通跪下,白着脸下去开药方。
谢景琛皱眉:“你病得这么重,为何还拼了命往京城赶,你在南诏州静养,孤自会派名医药材去寻你!”
顾厉霄垂眸,翻下袖子。
语气平静的仿佛身中瘴气之毒的不是他的身体一般,“也并非只有我一人如此,我们一行有五人进入瘴气密林中,但其中也有可解蛇毒的草药,请陛下为另外四人医治。治疗这些怪病,柳大夫颇有一手。”
谢景琛沉吟一声,“你是说杏林柳家柳老先生?他应当还在成阳关。”说罢,他立刻命暗卫去将柳老先生带回京城。
安排好这些事后,顾厉霄起身告退。
谢景琛并未应允。
他屏退宫人,将靖安侯府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简要同淮望说了,也说了阮荔离京一事。
“因下毒一事后,皇后又常召她出入皇宫,孤赏了她一块文德殿腰牌,却不知她已经从文德殿宫人口中打听到文德殿腰牌可以自由进出京城,在一日出宫后,从侍卫和侍女眼皮子下溜走,乔装打扮假传旨意离开京城,线索到了洵阳镇就要中断了。”
顾厉霄森冷的脸上,冰冷的平静龟裂。
“这几个月,孤一直在命人暗中搜寻她的下落,甚至连皇后都不知她去了什么地方,前几日,孤的人在江南府收到了疑似她在江南府兑换存票的消息。”
“因她还怀着孩子,顾及到将来孩子的名声,她离开之时并未声张,只有几人知晓内情。”
顾厉霄猛地抬头。
他一字一句问:“怀孕?”
谢景琛颔首:“是在你出征云州后…两个月时报上来的,是你的孩子。”
他的孩子。
他和荔娘的孩子…?
出征后两个月后发现的,是出征前那一次……荔娘怀着她的孩子,顾厉霄飞速计算着,如今、如今……岂不是快生产了?
不等谢景琛再说,顾厉霄竟都不曾告退,转身疾步踏出文德殿,步子快到一抹残影一闪而过。
谢景琛透过敞开的窗子,看着挚友的背影,眼神渐沉。
青猛不曾离开。
一直守在文德殿外。
看见侯爷阴沉着脸踏出文德殿,脸色黑得像要吃人一般,暗暗心惊,即便他们被困在深山老林里,侯爷的脾气也不曾差成这样。
在文德殿里,难道是与陛下……
起了什么冲突?
青猛快步追上去,“侯爷……”
顾厉霄却未听见,脑海中翻江倒海的都是陛下说出口的每一个字——
他活着回来了。
可阮荔居然逃了——
她怎么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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