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登门
傍晚收班后,叶无痕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城东的糕点铺子称了两斤芝麻糖饼,又去肉铺称了两根腊肉,用油纸包好扎上麻绳。这是前几天答应周平的——过几日登门吃饭,说到就得做到。
周平住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独门独院,院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叶无痕拎着东西刚拐进巷口,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哭,哭得很压抑,像是被捂住了嘴又忍不住漏出来的声音。
他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巷子中间围着一群人。七八个家丁模样的壮汉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周围站了几个街坊,有挑担的,有拎菜篮的,全都缩着脖子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叶无痕挤到前面,看清了里面的情形,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歪倒在地上,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衣领染红了一大片。
她身边翻着一副豆腐担子,白嫩嫩的豆腐碎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在暮色里看着格外刺目。那妇人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撑在碎豆腐上打滑,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出手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一身宝蓝色绸袍,腰间系着玉佩,脸上敷了粉,嘴唇涂得比街口卖胭脂的大婶还红。
炼体小成的修为,出手力道稀松,脚步虚浮,一看就是丹药堆出来的,连正经练过三年的炼体初成都比他扎实。
但这一点不妨碍他嚣张——他身后站着七八个家丁,还有一个双手抱胸的精瘦汉子,太阳穴微微鼓起,呼吸深沉绵长,是入了品的武者。
何文远。临江县三大家族何家的三房嫡孙。叶无痕认得这张脸,何文远在县里“名声”不小,可惜都是欺男霸女的荒唐事。
此刻何文远正揪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不放。小姑娘被两个家丁架着胳膊,拼命挣扎,发髻散了,一根木簪斜挂在发间。
她生得白净清秀,一双杏眼哭得通红,嘴里被塞了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哭声。她一只鞋蹬掉了,光着的脚在石板地上磨出血痕,脚趾蜷得发白。
“本少爷看上你是你家祖坟冒青烟,别不知好歹。”何文远捏着小女孩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看一件货物,嘴角挂着玩味的笑,“你爹欠我三十两银子,白纸黑字画了押的。拿你抵债,天经地义。”
小姑娘拼命摇头,眼泪滴在何文远手背上。何文远啧了一声,松开她的下巴,手背在衣襟上蹭了蹭,然后反手一掌掴在她脸上。啪的一声,脆生生地响,小姑娘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
叶无痕脑子里嗡了一下。
前世他活在法治社会里,看到的恶是贪污、欺诈、网络暴力等等那些恶裹着西装和键盘,隔着屏幕,关掉就没了。他以为这就是恶的全部。此刻站在临江县的石板巷里,看着一个小姑娘被当街掳走,看着一个妇人头破血流地趴在碎豆腐堆里,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有多天真。
那个妇人终于爬起来了。她跪在地上,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何文远的靴面上。她一把抱住何文远的腿,声嘶力竭地喊:“何少爷——求求你——她还小,她才十四——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给你当牛做马,你放了她——”
何文远低头看了一眼靴子上的血迹,眉头皱了一下。他抬起另一只脚,对着妇人的肩膀狠狠踹了下去。妇人被踹翻在地,后脑勺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挣扎了两下,再也爬不起来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往前迈了一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手里攥着扁担,脸上的皱纹在暮色里剧烈地抖动着。他张了张嘴,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头攥扁担的手青筋暴起,又慢慢松开了。
叶无痕看见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发抖,但脚步终究没有迈出去。他不敢。这条巷子里所有人都不敢。何家的势力在临江县盘踞了几十年,七品老祖宗的名头压在所有平民百姓头顶,比死神的刀还重。
一股杀意从叶无痕心底窜上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冷得他牙根发紧。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滑向腰间的刀柄,虎口贴在粗糙的麻绳上,胸口那股杀意被强行压制。
他知道自己不能动。何文远身后那么多人,那个精瘦汉子是九品初期。
他要是动了,就是以下犯上,就是给何家递把柄找借口收拾自己,还会让周平难做。他不是刚穿越过来的愣头青了,在这条街上活到现在,他学会了压住杀人冲动。但盯着何文远那张敷了粉的脸,他觉得自己快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落在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很沉。
叶无痕猛地回头,看见周平站在他身后。周平今天没穿差役官服,一身灰布便装,脸上那道旧疤在暮色里微微跳了一下。他看都没看巷子里那场闹剧,只是拍了拍叶无痕的肩膀,声音很平:“进去了。”
叶无痕没动,声音压得很低:“周叔,他们……”
“我看见了。”周平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何家的事,你管不了。何文远是何三爷的儿子,何家老祖宗闭关好几年了,但何家还有七品中期坐镇,何家大房还有两个九品巅峰的供奉。你一个候补差役,拿什么管?”
叶无痕嘴唇动了动,攥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条街上就是这样,”周平看着他,目光很沉。不是冷漠,是把自己在这条街上混了二十年才攒下来的所有教训全都压进了这句话里。
“我当了二十年差,这种事见过太多。不是不帮,是帮不了。何文远做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每次都是欠债还钱白纸黑字。就算闹到县衙,借据一拿出来,县太爷也管不了。”
“你觉得这世道的规则是什么?是公平?是公理?是白纸黑字的契约?都不是。这世道的规则,是刀。”
叶无痕没有说话。
他想到了父亲。叶大川在镇武司当了二十年差役,追过魔道教徒,砍过妖兽,在黑风岭的夜里替同袍挡过致命一击。他靠那把刀护了自己三年,护了小宁一生。
但叶大川死后,虎威帮的人堵上门来要债,锦虎在他家院子里肆无忌惮地拍他肩膀,老刘头说“你爹当年带我来镇武司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遇上了别硬来,回来报,他从来没报过,二十年一次都没有”。
他以前以为这是原则。现在才明白,这是无奈。父亲在世时,从没让他见过这些。那些债、那些恶、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黑暗,全被那把旧刀挡在了外面。
他躲在父亲的刀后面安安稳稳活了三年,就以为自己已经懂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其实他懂的,只是父亲给他撑起的那一小片天。
巷子里传来何文远远去的脚步声和那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叶无痕站在巷口,攥着刀柄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已掐出几道红印。他把视线从那行人离开的方向收回来,跟着周平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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